欲望,對于正處于社會轉型時期的中國來說,直接衍生出一個新的弱勢群體,他們不僅是經濟貧困的產物,也是傳統文化被打破之后精神貧困的產物。他們是成人社會在爭取生存、發展權利,在滿足自我私欲膨脹時被忽略、被損害的群體。他們叫留守兒童、流動兒童、流浪兒童、社區閑散兒童、少年犯、被拐騙兒童、殘障兒童……他們是弱勢群體中的弱勢群體。

《南方都市報》4月29日報道,廣東省東莞市長期存在著童工市場,來自四川涼山的大量童工成為這里的廉價勞動力。男童工中年齡最小的還不到9歲,一些小女孩還曾被強奸,想要逃跑者竟被以死亡威脅。
和這些淪為童工的孩子一樣,幾乎所有處于兒童中弱勢地位的孩子,他們的生存權、受教育權、發展權等權利都被成人社會無情地破壞掉。
對這些孩子來說,生活就是每天為生存而掙扎。不管他們生活在城市還是農村,由于缺乏家庭和社區保護,而受到剝削和虐待,他們被排斥在醫院、學校等公共服務之外。
被懸空的法律
近年來,城市帶動農村、工業反哺農業的發展戰略,使得農村大量的剩余勞動力流向城市,大規模的人口流動,促使城市務工人員子女和留守兒童群體出現。據2000年人口普查資料,專家推測出全國農村留守兒童的總數為1980萬,隨父母流動到城鎮的學齡子女約700萬人。

1998年,公安部、教育部聯合出臺政策,規定對學齡流動兒童的教育要以流出地為主、公立學校為主。但公立學校收費過高成為流動兒童就學面臨的最大困難。流動兒童家長反映,公立學校不僅收費高,而且比較普遍地存在亂收費現象。流動兒童平均每年比所在城市當地學生多交856.4元,最多的多交27020元。公立學校稱自身也有困難,經費不足、學校的容量有限等現實問題困擾著他們。
教育資源不均衡導致我國流動兒童失學率高達9.3%,輟學又成為流浪兒童增加的原因之一。據2005年上半年統計,各地民政部門的救助人員中未成年人人數,與前一年同期相比增加了139.33% 。
對于這個正在壯大的兒童弱勢群體,不能說我國政府在政策法規方面無動于衷。從《憲法》、《刑法》、《民法通則》到《義務教育法》、《未成年人保護法》等一系列法律條文中,有關兒童生存、保護和發展的法規陸續出臺。

遺憾的是,在若干法律出臺之后,卻缺乏具體的制度和機構用具體的規范來落實法律,存在執法主體不明確,立法不完善,法律可操作性差等問題。這些法律懸在半空中,由此也造成了國家和各級政府對兒童弱勢群體的發展缺乏強制性特殊保護。
童工屢禁不止就是一例?!斑@些以工商管理部門牽頭的專項行動,其著眼點往往局限于社會經濟秩序的整頓。”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教授陸士楨認為,在經濟利益的驅使下,法律體系的不健全,管理機制的不完善等,直接導致充當童工的孩子難逃繼續做工的厄運。
從我國立法現狀看,由于立法機關對兒童權利保護立法缺少總體規劃,所以難以形成完善的兒童權利保護法律體系。無論是一個地區未成年人生存環境不良的群體性問題,還是個別未成年人權益受到侵害問題,都只有在侵害人觸犯了其他相關法律的情況下,才可能被追究和處置。大多數情況卻是依靠媒體曝光,引起社會的重視。
廣東東莞童工事件就是繼山西黑磚窯事件之后,再次通過媒體曝光引起中央和地方政府領導高度重視的。而長期的“嚴厲打擊使用童工”的專項活動并沒有使血汗工廠里的童工被禁止,反而更加隱蔽、猖獗。
美國法學專家博登·海默認為,法律對于基本權利的承認,可能只是提供了行使這些權利的一種形式機會,而非實際機會。
缺位的家庭關愛
家庭是兒童社會化的第一場所,是預防兒童權益受到侵害的首要環節。目前,在多元文化以及社會轉型的沖擊下,傳統家庭結構受到了越來越大的挑戰。單親家庭、留守家庭、丁克家庭以及隔代照料家庭等家庭結構已經悄然出現在我們的四周。

我國一向是當代世界所公認的婚姻家庭最穩定的國家,近年離婚率卻呈上升趨勢,使兒童的權利在家庭失和中遭遇震蕩?!案改鸽x婚給孩子造成的創傷僅次于死亡。”美國心理學家麥克爾做出如此斷言。
2002年,福州出現一起繼母傷女案:因丈夫賭博,引發夫妻吵架,繼母將怨恨轉嫁到無辜的年僅8歲的繼女身上,女孩曼曉被喪失理智的繼母刀斷四指。
肉體的傷害是可見的,還有不可見的傷害潛伏在家庭生活中。
傳統文化中沒爹的孩子在社會群體里受人蔑視是一種常見現象。離異家庭的子女對父母的離異感到羞恥,覺得低人一等從而產生強烈的自卑感。他們經常會出現孤僻、怯懦、對人冷漠、缺乏信任感、敵視等不良性格特征。
但有些家長反對以離異為標簽來劃分孩子,認為父母離異僅是導致兒童權益被損害的一個因素,關鍵問題還在于父母是否能夠與孩子溝通,將自己所渴望的人格尊嚴與身體安全賦予孩子。
在中國,許多父母都將孩子視為自己的私有財產。在成人的眼中兒童必須依附大人,他們的自我意識和獨立人格完全被忽視,更談不上作為獨立主體而享有相應的權利。因而,人們會譴責諸如性虐待、拐賣兒童、剝削童工這樣嚴重的針對兒童的暴力形式,但說到打罵孩子,卻認為是監護人應有的權利。尤其是對做錯事情或學習成績不好的孩子,父母采取打罵的方法,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
而這種簡單粗暴的教育方式,往往造成孩子逆反和對抗心理。當前許多學生輟學或離家出走,原因就在于子女不能與父母很好地溝通。
事實上,很多家長也無暇與孩子溝通。他們整天忙于生計,除了給孩子生活費之外,很難讓孩子感受到父母的關愛。“我都快忘了他們長啥模樣了,我爹媽很少回來看我?!北桓改噶粼诤幽侠霞业臅詴灾钢_上燙的水泡說:“要是我媽在家,我就不會被粥鍋燙了。”
2006年3月31日《中國青年報》報道,我國每年約有16萬名0到14歲兒童死于意外傷害,約有64萬名兒童因意外傷害致殘。被拐賣和遭受各種暴力侵犯的兒童數量在逐年上升。
在來自家庭支持不足的情況下,簡單地依靠孩子自身的努力很難擺脫劣勢地位。由于家長疏于管理,孩子們欠缺自我保護的意識和知識,致使他們對家庭事故和突發災害缺乏基本的抵御能力,極易受到傷害。
服務無奈滯后
2007年新修訂的《未成年人保護法》正式建立了“政府主導,司法保障,家庭、學校、社會三位一體”的未成年人保護機制。
長期以來,對兒童弱勢群體權益的保護一直是政府唱主角——國務院成立了婦女兒童工作委員會,各省、自治區、直轄市組建了婦女兒童工作委員會或未成年人保護委員會,還有兒童福利機構、S0S兒童村、流浪兒童救助保護中心和近萬個各類康復中心、站、班,關懷照顧孤兒、殘疾兒童和流浪兒童。
“完全由政府出資是不現實的?!标懯繕E說,“社會越往前發展,越不是所有問題都靠政策和錢就能解決?!?/p>
陸士楨說,如果我們有足夠多的服務組織關注被解救的童工,如果我們有以心理治療為主要服務內容的專業服務組織積極介入流浪兒童的解救和服務,如果我們有足夠的力量和資源為輟學孩子提供接受系統的職業教育,如果有專業社會服務組織介入兒童權益保護,那么,兒童權益就能得到真正的保護。
從國外經驗看,NGO往往是兒童弱勢群體社會救助的重要力量,是政府和家庭間的橋梁。但是,如果用正規性、民間性、非營利性、自治性、公益性和志愿性六大要素來衡量NGO組織,目前我國相關NGO組織寥寥無幾。
盡管共青團中央和全國婦聯分別通過“希望工程”和“春蕾計劃”籌集捐款20多億元,救助失學兒童和失學女童300多萬人次,但隨著社會的變革,新生的青少年弱勢群體在社會上分布更加分散,涉及的問題已再不是簡單的貧困和失學。
城鄉社區閑散兒童逐漸衍生而形成一個特殊的弱勢群體。他們中很多人經濟并不貧困,卻因父母服刑、吸毒、感染艾滋病等因素成為脫離家庭、學校監護的閑散兒童,他們的出現成為現階段未成年人犯罪的重要因素之一。
2002年6月,北京發生“藍極速”網吧縱火案。主犯宋春14歲,父母離異,父親吸毒后因復吸被判勞教一年半;主犯張帆13歲,父母離異,父親曾因故意傷害被判入獄。這些孩子如同被高速行駛的車輪無情拋甩的廢棄物,獨自承受社會輿論的壓力,承受對親情的思念和無助的痛苦。
在國家政策鞭長莫及,家庭、學校監護失靈的時候,我們突然意識到,保護青少年的權益,一個關鍵的環節是調動青少年自身的主觀能動性,真正讓青少年成為自我保護的主動者。
然而,長期以來在保護兒童弱勢群體權益的工作中,多是喊口號、個體分散工作、短期突擊式戰役式的工作模式,而以未成年人社會工作的專業價值和手段為兒童弱勢群體提供全面的發展服務少。兒童弱勢群體結構多樣化的趨勢,亟待專業NGO的專業服務進入兒童權益保障的日常生活中。
由于缺少相關的法制和社會環境,雖然英國救助兒童會、香港樂施會等許多NGO進入社區,動員社區居民中的剩余資源,為青少年提供包括物資支援、生活輔導、職業訓練等全面的服務,但青少年服務組織的服務內容、方法,各級各類組織間的分工合作,對服務項目的分配與評估等,還都缺乏明確的法律政策規定。他們還遠沒有發揮應有的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