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不識抬舉”？

●程實

作者為經濟學博士，財經專欄作家

對于美國人而言，房價繼續下跌、財富持續縮水、甚至工作丟了都可以接受，唯獨不能接受的是對“權力制衡”機制的貿然挑戰，哪怕只是一丁點的挑戰

2009年6月17日，奧巴馬慨然以慷地公布了其改革美國金融監管體系的一整套方案，這套方案顯得如此立意深遠而又高瞻遠矚，連奧巴馬團隊自己都情不自禁地冠之以“新的基礎”作為88頁方案文本的標題。但奧巴馬覺得好并不意味著美國人民也覺得好，這個看上去立足長遠、功在千秋的監管改革方案注定一出世就將面對一段荊棘遍布、飽受非議的成長和修正之路。

以我們慣有的思維去審視，美國人真是有些“不識抬舉”，為他們好的事情他們反而熱衷于玩個性、裝另類、唱反調。我甚至懷疑，絕大多數美國人并沒有仔細看那個冗長的改革方案文本，甚至不知道去哪里獲得這個文本，聽著新聞媒體只言片語的報道就已然怒發沖冠、揭竿而起。在仔細研讀改革方案之后，不得不承認這個方案本身的確有不少值得稱道之處，簡單地說，對金融機構、金融市場、消費者和投資者都是好事，亡羊補牢之余頗有未雨綢繆之細思遠慮。

在經歷了過去兩年風雨飄搖的危機生涯后，我們都知道美國金融體系肆無忌憚、缺乏監管的金融創新甚至是金融游戲對實體經濟和微觀利益都造成了痛徹心肺的打擊，在創新和監管的博弈中，未能先天下之憂而憂的美國金融監管體系全面“失職”了，所以才會有那么多現在看來匪夷所思的高杠桿、高風險游戲，才會發生次貸危機這樣一場本來也許可以被避免的金融鬧劇。

那么，奧巴馬試圖加強對金融機構冒險行為的監管、讓欺詐和愚弄更加難以遁形不正是有利于美國金融體系長期穩定的有益之舉嗎?美國人為何要對這樣一套對他們不錯的宏觀安排不以為然甚至極力抵抗呢?

有趣的是，這種“不識抬舉”的市場反應也并非僅此一次。就在2008年9月次貸危機由于雷曼兄弟倒閉而驟然升級的時候，全球都在激情澎湃地制定緊急救助措施，在大蕭條中吃過虧的美國自然也不愿意重蹈“清算主義”的覆轍，時任財長保爾森推出了一個8000億美元左右的救助方案，正當我們習以為常地認為這個“為美國經濟好”的緊急政策將迎來一片贊譽之時，美國國會直接來了個聳人聽聞的“不通過”，一邊是政策制定者們如熱鍋螞蟻般忙于推出緊急救助政策，另一邊美國國會的大爺們卻心平氣和地駁回再修改。著實令人費解。

那么，為什么美國人如此“不識抬舉”?究其根本，只有一條，那就是對“權力制衡”的全力推崇和對“權力濫用”的深惡痛絕。之前對緊急救助政策再三非難，是擔心保爾森們挾持納稅人去給少數危機制造者埋單;現在對監管改革方案一再質疑，是不滿這個看上去很美的法案侵犯了“美國精神”的底線。仔細研讀奧巴馬的金融監管改革方案，實際上可能其90%的計劃都是有利于美國經濟和美國大眾的整體利益，但其少數條款太過于專橫而不可能被美國人所接受，例如賦予監管者探查金融機構信息的“絕對權力”就讓博弈基礎受到了根本性打擊，而且最重要的是，以美聯儲擴權為代表的金融監管權力的膨脹缺乏有效的“權力制衡”機制，誰去監管這些權傾朝野的“監管者”?誰來承擔監管體系所謂夯實的成本?奧巴馬們對此語焉不詳，這讓敏感的美國人如何能夠心安理得地接受當權者的改良棒棒糖?

也許，對于美國人而言，房價繼續下跌、財富持續縮水、甚至工作丟了都可以接受，唯獨不能接受的是對“權力制衡”機制的貿然挑戰，哪怕只是一丁點的挑戰。畢竟在美國人看來，沒有完美無缺的人，只有制衡有效的制度，以次貸危機為口實去擴大無約束的權力，無論多么冠冕堂皇或是天經地義都會受到足夠的非議。

實際上，奧巴馬給美聯儲擴權真的沒有私心嗎?也許很多美國人都不知道，伯南克2010年1月31日就任期屆滿了，誰會是下一個權力擴大后的美聯儲的掌門人?奧巴馬刻意回避了這個問題，絕口不提伯南克的連任，但我們心里清楚，最有可能的那個集大權者是他身邊最親密的戰友:美國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薩默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