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平衡木的那一端

很多愛只是一個幻影，連一個匆忙的過客都算不上，甚至抵不過一處可以怡心的風景。從一顆心到另一顆心，它的距離真的很遠。

林紫信得出這個結論，并不是說談了多少場戀愛，刻骨銘心不一定要經過千回百轉。

日子怎么看怎么像波光流轉的眼眸，轉過來轉過去，很多日子好像是在重復過去。所以林紫信常常在這種重復中輕易地陷在那個夏天里。

1

林紫信遇見李云越的時候，恰好是夏天最適合談戀愛的時候，林紫信鮮嫩飽滿，她喜歡淡綠色，看起來就像一枚青果子。青果子林紫信有一種渴望爆破的感覺。

李云越正在十三點鐘休閑大廳里和一些衣著潔凈筆挺的男孩子打桌球，李云越一桿子開出去，進了兩個球。男孩們拍手叫好。李云越打了一個漂亮的響指。

李云越是休閑廳的服務生，他穿灰色筆挺襯衫，右耳上有一個小小的耳釘。

林紫信的世界里很少有這樣的男人。她在外企工作，她的同事張口閉口說著最流利最地道的牛津英語。

此時的夏天安安靜靜地延伸過來，觸到了林紫信耳邊的一縷黑發，小巧干凈的耳朵感知到了呼啦啦的熱氣。林紫信隔著玻璃往里看，李云越明亮的眼睛捕捉到她的身影時，她轉過身去。

風吹過林紫信的長發，李云越從她的長發里看過去，看到了那一輛熟悉的紅色轎車。

那是美夜飯店的阿寶，她從不和自己打招呼。

阿寶恰好要外出迎接客人，開車路過臺球廳，而且看到了李云越看著林紫信眼里露出的光芒，阿寶有些郁悶。

2

阿寶有一個特別喜慶的名字，阿寶在林紫信公司隔壁的酒樓里做事，是一個漂亮的領班。林紫信經常來這里吃飯，阿寶很喜歡她，她也喜歡教阿寶一些簡單的英語。

午休時分，阿寶喜歡讓林紫信到酒樓小包間里的鋼琴旁彈琴。林紫信的玉蔥手撫過大廳一角的鋼琴時，她總是忍不住在旁邊發呆。

信兒，假如我是男人，面對阿寶和林紫信，當然選林紫信了。

林紫信憐惜地拍拍阿寶的肩，說你一定比我先談戀愛。

阿寶放下手中的活計，拉開窗簾，淡紫色的紗簾輕輕揚起來，李云越生動的臉龐赫然出現在馬路的對面，他斜倚在一棵槐樹下，一兩瓣槐花撒在他胸前。

很帥。不過阿寶打了個哈欠，她不想讓林紫信看窗外。

“常有一些男人莫名地出現在那個位置，無非就是那些伎倆，吹吹口琴或者裝深沉。”

林紫信卻突然指著李云越的方向，神色自若卻結結巴巴地對阿寶說，我看見我的愛情了。

阿寶抬眼望去時，李云越已經走遠了。

你在說胡話。阿寶只看到李云越的背影，嗔怪道。心在往下沉。

3

可林紫信很快就接到了來自阿寶的紙條：“他不敢直接說愛你，想讓我轉達。”

“確定你能和他開始嗎?”阿寶眼神有些迷離。

林紫信很興奮地點點頭。阿寶心里想如果自己扣下這個紙條，也許李云越就沒有了膽量，李云越是這樣說的。如果林紫信不答應他的約會請求，他就放棄。

林紫信當然開始了和李云越的約會，帶著阿寶，一個掩飾和保護。

李云越沒有約林紫信出來散步，他把她帶上摩托車。

這是完全不同于以前的生活。林紫信一回想起這段愛情總認為是從一點點的不穩定開始的，抑或這就是命運從一開始的暗示。

林紫信長這么大第一次坐上了男人的摩托車，阿寶在后，林紫信在前。李云越發動之后，林紫信尖叫，手不由自主地就纏在了李云越的腰部，第一次和男人約會就這么緊地抱在一塊兒，林紫信只得尖叫。一連串的尖叫中林紫信又不停地說陰謀陰謀。阿寶不出聲，阿寶知道她不是真的怕。

李云越不說話，李云越有一種成千上萬倍被放大的激情，他狠踩油門，林紫信繼續尖叫，而阿寶卻唱起了歌。

林紫信第一次聽到阿寶唱歌，你永遠不懂我傷悲，像白天不懂夜的

阿寶，太土了，這流行了好久了，是那英年輕時唱的。林紫信不滿地大聲說道。阿寶繼續唱，李云越也忍不住笑。

摩托車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疾馳，城市的夜呈現出另一種姿態。李云越硬朗的腰越繃越緊，那是力量所在。林紫信沒有一點點的陌生感。

好舒服。林紫信把頭貼下去趴在李云越身上。但是阿寶在身后悄悄捏了她一把，林紫信回頭，阿寶有點兒生氣。林紫信明白了，這樣一個千金小姐好像沒有見過男人似的。

談過戀愛嗎?老實交代。凌晨一兩點的街道上，車好少。在市里等紅燈的時候，李云越大聲地問，旁邊的年輕司機探出頭看。

有，都是公子哥兒。林紫信也大聲地回答，然后便咯咯咯地笑起來。阿寶又在后面掐她，林紫信還是收不住笑聲。

李云越騎了好久，在一處比較茂密的小樹林邊，李云越停了下來，看了阿寶一眼，拉著林紫信往里走，林紫信哎呀哎呀地叫著，還是跟著往里走。阿寶便明白自己該留在外面。片刻，阿寶聽到了樹林里傳來了林紫信輕輕的嬌喘聲。討厭。林紫信好像在拍打李云越。

紫信，阿寶憤怒地叫著。林紫信和李云越走出來。

快點兒回吧，太晚了，你媽媽要是打電話找不著不太好。

阿寶看著李云越，李云越凝眸看著林紫信，林紫信嬌羞的樣子真的非常可人。

他吻我了。在回程的路上，林紫信悄悄轉過頭對阿寶說。李云越感到林紫信發燙的手，他借著路光從反光鏡里看到阿寶古怪的表情。

送到家門口，李云越又把阿寶帶上摩托車。阿寶的手輕輕扣上李云越的背，心跳得很厲害。

“你覺得你們能在一起嗎?”阿寶問。

“是的，男人都希望有一個漂亮的有才華的女人做老婆，你要是男人你也這樣想。”

是的，阿寶嘆了一口氣。很正常。

阿寶那個夜里的夢都是李云越的唇。林紫信在半夜三更打電話給阿寶，她說她很喜歡李云越，她要好好愛一把。

“你確定沒有其他女人愛他嗎?”阿寶忍不住悄聲流淚，林紫信夸張地說我會把其他所有的女人都比下去。

自己只是一個酒樓里的領班而已。

4

涼風，彎月，美食，激情，細語輕談，快速穿越城市之夜，林紫信真正享受到了戀愛的美。只是阿寶總是覺得比較累，臉色難見晴，可是她卻依然不怕累，次次都要跟著去保護林紫信，或遠或近，或明或暗，阿寶總是要跟著，時間長了，李云越也知道了阿寶的底細，家庭不怎么好，和自己的有點兒相似。李云越對她有了親切感，也像林紫信一樣習慣了。

林紫信和阿寶總是一左一右地跟著李云越。

林紫信跟著李云越去鄰近的小城里吃大排檔。好多人擠坐在一起，大口喝啤酒，談笑粗俗。林紫信皺起了眉，像個公主一樣，說自己沒有來過這種地方吃東西，不干凈。李云越趕快給她找好座位，說沒有關系我去挑選。然而阿寶乖巧地緊跟著李云越去了。李云越表示吃驚，林紫信說沒關系，她做這些很內行，你和我坐在一起等著就是了。

阿寶的手在那些小魚兒和螃蟹身上來回捏著摸著，同時熟練地和老板娘攀談著，這個一斤那個三兩，阿寶飽滿的臉笑容鮮亮，甜言蜜語地說著，連老板娘都不得不拍拍她的肩說小妹妹好厲害，給你算便宜。

林紫信坐在表面有著洗不掉污漬的塑料小板凳上，綠裙撲到地上，未來得及往上收一收，一個端盤子的小姑娘慌里慌張地過來踩了一腳，然后盛在塑料杯子里的啤酒順著托盤的邊緣滴答下來滴到林紫信的后背上，林紫信大喊一聲，小姑娘趕忙閃到一邊表示道歉。

真討厭，真骯臟。林紫信霍的一聲逃到人群外側，不停地撲打著裙子，阿寶用紙巾給她擦脖子。

那頓飯吃得有點兒狼狽，林紫信總是挑三揀四地看著，不時地告訴阿寶要剝得仔細一點兒。阿寶的臉上沁出細細的汗。李云越感到了周圍刺扎扎的目光，但林紫信坦然自若。

“下次在公共場合別讓阿寶老做這些事情。”李云越像哄孩子一樣趴在林紫信耳邊說。抬過眼睛，他看到了阿寶站在大門口冷清的身影，林紫信不進門，她怎可以進去。李云越的心莫名地疼了一下，他扳起林紫信的臉。

“你聽到了沒有?”

“知道了，可為什么這樣兇?”林紫信只是略微抬起頭然后又趴在李云越的胸前像小狗一樣吮吸著，弄得人心癢癢，李云越又沒有脾氣了。他只是害怕看到阿寶發亮的眼睛。

5

“你怎么喝湯時老有這種聲音啊，你以為就你一個人吃飯啊。”

林紫信和李云越在阿寶所在的酒樓吃飯之后，林紫信非常生氣。李云越卻不以為意，他用他的大手在琴鍵上大咧咧地劃了一遍，林紫信高叫一聲，李云越斜著眼睛四處看了看，就坐在一角的沙發上閉上眼睛。

“我很渴呀，再說是阿寶的地盤也無所謂啦。”李云越豎豎拇指說阿寶真是一個百分之百的領班。

林紫信心里別扭，抬頭看阿寶，阿寶臉上未來得及褪下紅暈。

林紫信沒有讓李云越送出門，李云越就沒有動。阿寶柔聲對林紫信說一路小心。李云越在沙發上叫著阿寶別管她了，嬌小姐，外企職員的派頭真足啊。林紫信心里一陣窩火。

晚上，林紫信給李云越打電話，沒想到李云越還在阿寶所在的酒樓。

“你能不能配得上我還是一碼事，你還不努力討我開心。你還在那里干什么?”

“你別耍小姐脾氣了。有好幾個朋友在一起呢。”

阿寶接過電話，正要開口，就聽見林紫信說：“李云越只配得上你吧，阿寶，一個酒樓服務員，一個臺球廳服務生，我湊什么熱鬧?”

阿寶澀澀地笑了。林紫信失去了風度。

6

第二天是周末。李云越的摩托車聲又轟隆隆地過來了，后座上坐著阿寶。阿寶的眼睛有些紅腫。林紫信給阿寶遞過紙巾讓她趕快收拾好。

“阿寶怎么啦?昨天晚上沒睡好，想你的心上人啦?”林紫信真是搞不懂李云越到底是真糊涂還是裝蒜，他看不出自己生阿寶的氣嗎?

“我們這種人，天生就是侍候你這種公主的。”李云越仍是漫不經心的口吻。

林紫信心里有說不出的別扭，她的臉變色了。

“一會兒去阿寶的酒樓里吃海鮮吧，你不要讓阿寶再給你做事情了，我很討厭。”

“停下!”林紫信大叫一聲。

李云越說怎么啦。林紫信又喊一聲，停下。

“我在跟你說話呢，公主，不要時時刻刻像公主。”

林紫信狠狠捏了一把李云越，李云越只好停下來，一時沒有站穩，阿寶扶了他一把。

林紫信突然流淚。

“你的意思是只有阿寶配你對嗎?”林紫信想等待一個肯定的回答，然而她只看到另外兩雙驚訝的眼在互相對視。

“我猜這不是你的意思。”李云越先開口。

“我一開始就是這樣認為的，你以為我對你認真了嗎?我才不要到那種流里流氣的酒樓吃飯呢，你們這種下里巴人。”

林紫信失控了，她聽到自己最后一句話時，空氣凝固了。

李云越咬咬嘴唇，然后他馱起阿寶走了，阿寶在后座上喊著紫信紫信，李云越沒有停車。后來阿寶就從摩托車上跳下來，甩在路邊，順勢滾到路邊。

7

林紫信調到外地辦事處。臨行時，她去醫院看望阿寶。阿寶說李云越天天為她端來店里的排骨湯，因此身體恢復得很快。

阿寶滿面幸福，附在林紫信耳邊說：“愛情是平衡木，找到合適的那一端，人生就很美滿。我們就是彼此最合適的那一端。另一端的你，我和云越都求過簽了，我希望我們生一個女兒，名字叫紫信。”

林紫信熱淚滾滾，把頭埋在阿寶懷里。

編輯／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