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

我捧著程遠送我的玫瑰花，把它們分別插在8號樓每個寢室的門把手上。我們就這樣高調地開場了。

所有人都說，姜米同學的暗戀終于修成正果。

為了答謝秦安在我和程遠之間穿針引線的重大作用，我們去東街要了三份瘋狂涼皮，我加了九勺辣椒，盯著盛涼皮的大碗，就像盯著一張血盆大口。后來我生了十天口瘡，一直沒能說話。

終于如愿以償端莊地度過了我最初戀愛的青澀時期。

秦安說，我勇猛無畏的少女時光就這樣過去了。

你可見我落寞的素顏，全無塵埃。

在我不認識程遠的時候，我常常遇見他。圖書館，食堂，水房，甚至每天晚自習后我去買一個蘋果的小賣部。仿佛大家的生活軌跡相似，所以總在一個圈子里轉來轉去。后來狹路相逢，便像熟人一般對他微笑，有時會輕輕地說一聲：早安。他每次都要從頭到尾地把自己審視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離開。直到那天黃昏我們在學校的小樹林里擦肩而過，他終于架不住追上我問：“你認識我嗎?”我搖搖頭說不認識，一臉的無辜。

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后來順其自然地認識了程遠的室友秦安。很正常的連鎖反應。

所以我總是教育那些小女生。你看，認識一個人是一件輕易的事。

從此后就開始了我們三個人混跡江湖的日子，而我對程遠的暗戀也橫陳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了周圍人等茶余飯后必說的段子，終于以訛傳訛成全了我剽悍的少女形象。這讓我產生了豆大的躊躇，在心里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而秦安這個72w的大燈泡總是站得離我很遠。任由我不得不配了隱形眼鏡對他噓寒問暖，他自視而不見。

直到小安出現，我才知道秦安有個高中時的初戀。他叫她小安時，有種寵溺的味道。我像貧困山區的兒童初次來到外面的花花世界，可憐巴巴地吸吸鼻子，很沒見識的樣子。后來，我嬉皮笑臉地教育程遠，這就是早戀的惡果。他正把一碗炸醬面吃得稀里嘩啦，頭也不抬地說：我也想早戀，可是已經晚了。非常沒有骨氣。

我的確不承想她竟是這樣美麗，美麗到當我們四個人走在學校的主干道上，我會覺得浩浩蕩蕩。我的精神頭像是被抽了真空，以至于一下子沒能很快適應這種改變。我悄悄地問程遠是不是男生都喜歡這樣的女子。程遠揮手打在我的后腦勺上，卻沒有回答我，所以那幾天我的偏頭痛非常嚴重。

我和程遠的關系進展神速，神速到我們可以隨時隨地對對方拳腳相加。

后來我們去唱歌，我躺在包間松軟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聽小安一首接一首地唱我聽不懂的英文歌。我扯著嗓子問一臉憧憬隨著音樂拍手的程遠聽懂了嗎，他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我樂了，我說我可不可以點一段黃梅戲。偶爾，我覺得我和程遠時有沖突的關系才最為親密。

但我的確犯了兵家大忌，過于輕敵，所以損失慘重，損兵折將。我依舊留著童花頭，臉上有昨晚剛剛冒出的小痘痘，穿著小家碧玉的平底繡花鞋，站在高挑的小安身邊越發顯得矮胖，看上去處處漏洞百出。

我一路走來，茫然而歡欣，可是往下走，越往下，越錯了初衷。

他們的幸福果然刺眼。后來我的隱形眼鏡掉了出來，我慌忙低下頭。眼前卻越來越模糊。秦安和我頭對頭趴在地上摸來摸去，一滴眼淚滴在了他的手背上，某一瞬間，我覺得我和他是這樣近。

找不到眼鏡，我索性找到理由坐在地上號啕大哭。秦安關掉音樂，打開燈，找到掉在我裙子上的隱形眼鏡，然后對我說：不要哭。

那天晚上很多的事我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在KTV小安和秦安不歡而散，后來我們三個回到學校躺在大草坪中央看月亮。秦安在那時悄悄握了我的手，櫻花飄飄灑灑地落下來。我的心像六月的苔蘚，潮濕地鋪了一地。

第二天秦安約我去西操場，我特地穿了那條綠色的長裙，濃到化不開。我以為他看穿了我心底的秘密，這讓我既恐慌又驚喜。誰知他竟單刀直入地問我是不是喜歡程遠。

我雙目呆滯，愣在了那里。

只是，他看我像看一枚定時炸彈。原來，不在乎一個人就是這樣的。

我和程遠戀愛了。

他會在來女生樓之前去麥當勞買一只甜筒，然后看我樂顛顛地吃得面目丑陋很開心。

他會在我坐下之前幫我吹馬路牙子上的塵土，雖然不會干凈。

他會在陪我逛街試鞋的時候，把我穿的那雙玫瑰紅色豬頭的襪子悄悄地藏在口袋里。

偶爾我會想為什么最后和我在一起的是程遠，是因為所有人在開局的時候就認為我要了這樣一份愛情嗎?可是當初我若是問你要呢，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你太吝嗇了，一直不肯給。而我，也從來不曾問你要。

4月26日，秦安和小安分手了。程遠陪秦安在外面坐了一夜，我整夜沒睡。

4月27日，我和程遠分手了。大吵一架，不歡而散，結束了我們僅僅維持了23天的戀情。我整夜沒睡。

從此后，程遠以及秦安，好像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把我們三人長達兩年之久的友誼也結束掉了。很奇怪，不大的校園竟然再也沒有遇見過。我們之間，像是一個戛然而止的手勢。

然后就是緊張的考研，復試，來不及回想過去。我已經很久不戴隱形眼鏡了，三米開外的花花世界，沒什么是我想要奮力看清楚的了。

最后一次見秦安，已經是六月，我提著一捆一捆的書去北門回收站，他神情散淡，迎面而來。后來他幫我提著舊書，換回12塊6毛錢，我請他去路邊吃了一支1塊5毛錢的伊利巧樂滋。

我們站在路邊，望著夕陽和洶涌而過的那些年輕的臉龐。我問他記不記得我們認識多久了，他說有兩年多了吧，自始至終不看我，我不再說話。

其實，秦安，我們認識已經整整四年。四年前報到的第三天，學校發新書，我抱著四十多本書從系樓回寢室。那一年，我一個人來南方上大學，食堂里的菜都是火紅火紅的辣椒，對我來說，一進食堂就是背井離鄉。淚水像擰不緊的水龍頭，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后來我的書散在路上，是路過的你抱著我的書把我送回寢室，你還說不要哭。這句話反反復復在我腦海里回蕩了好多年。

那一年校園里好多男生都穿著那會兒流行的格子襯衫，我每天看到那樣的背影，就像看到你一樣。

只是，你早已忘記。

秦安，我過去說認識一個人是一件輕易的事。其實我說謊了，認識你一點也不輕易，為此我用了兩年的時間。

離校的那天，秦安發短信給我說讓我把留在他那里的東西帶走。那時我已經坐上北上的列車，那條短信我反反復復看了很多遍。后來我跑下火車。在站臺上失神地站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該去哪里。幻想他會突然出現，然后，帶我走。

我回到北方讀研，程遠去了深圳工作，偶爾咧著嘴在MSN上笑，往事過眼漸成云煙。我們都對畢業時沒有一起喝散伙酒而耿耿于懷。

他也曾問我當年喜歡的是不是秦安，我忍不住讓淚水肆虐了一回，然后狠下心說不是。他卻告訴我，我們認識的那年冬天，窗玻璃總是蒙著一層霧氣。例行掃除時老六發現上面一個淺淺的痕跡寫著：姜米。還畫著我的童花頭。為此他們嘲笑了我很長的時間，我沒有否認。但其實那并不是我寫的，從那時起我就知道，秦安喜歡你。對不起，因為我的私心，沒有說。

原來，在暗處的不止我一個人。

從頭到尾，我和秦安之間缺少的，也許只是一個提示。

從2002年到2008年，我始終留著可笑的童花頭。因為我害怕，再遇見，他會不認得我。

可是現在，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我想我會慢慢消化掉對他的愛，就像消化掉心里的一塊結石。

2008年的冬天，童花頭突然就流行起來，我常常覺得有趣，人生不過是一段驚險的轉彎。只是那次當我剪完頭發，盯著鏡子中的自己突然就覺得老了，老到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秦安的臉。當年，我們是那樣明朗潔凈，難以言喻。六年的時間，畢竟很長。

后來，我竟然在大望路的地鐵口遇見了他，他的身后是一個害羞甜美的女孩，剪了流行的童花頭。可是，我恍惚覺得她的眉眼間有我六年前的痕跡。

我終于把頭發留了起來，我家男朋友總是摸著我的長發說：“彼君子女，稠直如發。”

可是，有時候我看到別人的童花頭依舊會難過，憂傷打馬揚鞭，卻比天空還遠。

你我之間，注定是一種過時的美麗。

編輯／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