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雖然關注婦女權益問題,但是“馬克思對婦女問題的關注只是是過渡性的”,更多的是以社會學、經濟學的方式提問并且加以處理,而未及倫理學的證明與批判。在正統的馬克思主義者以及為數不少的女權主義者看來,恩格斯的《起源》才是嘗試理解和解釋婦女從屬地位的一本開創性著作,“代表正統馬克思主義對‘婦女問題’的立場。”
作為本文問題意識的切入點,“新時期”情愛題材創作的理論支撐即是對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以下簡稱《起源》)的理解,尤其是其關于“家庭”的論說。
突破情愛敘事禁忌,當首推劉心武的《愛情的位置》。這一文本所具有的思想價值,正是提出了:“在革命者的生活中,愛情究竟有沒有它的位置?應當占據一個什么樣的位置?”這一追問,實際上暗含著對于階級論意識形態的朦朧質疑,并無意識地開啟了挑戰全權意識形態話語霸權的致思可能。
張弦的《被愛情遺忘的角落》,也極具個案分析價值。小說中的母親講述了一個簡單的道理:愛情與貧窮無緣。
新時期從政治倫理的批判(主要是基于道德義憤的控訴),轉向了情愛倫理的追問(欲使愛理念細膩化、豐滿化)。其間引起最大爭議的是張潔的《愛,是不能忘記的》。
筆者以為,這篇小說所要申張的,是具有思辨意味的、而且帶有激進人道主義色彩,以抨擊中國傳統封建倫理的“愛的哲學”。雖然張潔對此并非自覺。
在作為陪襯性人物的珊珊看來:“雖說人類社會已經進入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可在這點上,倒也不妨象幾千年來人們所做過的那樣,把婚姻當成一種傳宗接代的工具,一種交換,買賣,而婚姻和愛情也可以是分離著的。既然許多人都是這么過來的,為什么我就偏偏不可以照這樣過下去呢?”照此邏輯,就不會像作品所竭力張揚的母親一樣,成為“一個痛苦的理想主義者”。
“如果說只有以愛情為基礎的婚姻才是合乎道德的,那么也只有繼續保持愛情的婚姻才合乎道德”。重溫經典,居然有如此顯豁的聲言,在當時確乎振聾發聵。
在一個視離婚為離經叛道的時代,面對無愛的婚姻,主人公“盡管沒有什么人間的法律和道義把他們拴在一起,盡管他們連一次手都沒有握過,他們卻完完全全地占有著對方。”敘事者珊珊因此發出這樣的疑問:“到了共產主義,還會不會發生這種婚姻和愛情分離著的事情呢?”
《北極光》(筆者以為與《愛,是不能忘記的》具有互文性)中的陸芩芩,離開了“家庭、工資、長相、人品……”各方面“條件”都好的的傅云祥。當然,走向自我中心的費淵,也自然不是芩芩要尋找的人,她遇到了有理想肯實干,與她愛好相似的曾儲。
不妨說,愛理念的匱乏,本然就是漢語文化的致命傷。但這一問題意識的積累,尚需時日。
張辛欣《在同一地平線上》 (與《愛情的位置》具有互文關系,即“孟小羽結婚以后怎樣?”) ,塑造了一對逆境奮斗,并且自由戀愛結合的青年男女。通過男女主人公交替的內心獨白,道出的是愛情與事業的“矛盾”。
不甘于做家庭主婦的“她”,有著這樣的困惑 ——“兩個人在家庭中的位置,象大自然中一物降一物的生態平衡,也有一種一開始就自然形成的狀態。那時候,聽一些女人夸耀,在家里都是她的丈夫做飯、洗衣服,我一點不羨慕,我不希望我的丈夫比我弱,捧著我,沒有事業心。……為了給他調來北京、開辟事業上的道路創造條件,我放棄了去年最后一次報考普通大學的機會。”
情愛敘事,至此已暗示著女性主義的關注所在。
“他”和“她”終于調到一個城市。開始為事業奔波的“他”想:“當初那樣地愛她,想她,究竟為什么呢?他們的結合,象是拼湊了一個兩頭怪蛇,身子捆在一處的兩幅頭腦。每一個都拼命地要爬向自己想去的地方,誰也不肯為對方犧牲自己的意志。她也許真能干出點什么,可做一個老婆,卻是太糟了!”
兩人有愛情有追求,兩人也沒有對錯之分。“也許,戀愛的時候,雙方都本能地急急忙忙地表達自己,生怕錯過。而捆在一起了,自己或對方,以為在精神上互相依存了,反而使誤認為一步可以走向任何默契。交談的太少了!”
由此發現,關于情愛的奧秘已然被簡化為有關“社會分工”所必然導致的人倫異化。
然而問題仍然在于,人們如何面對《起源》所表述的家庭-情愛論呢?換言之,恩格斯的言說,能否作為愛情永恒性的證明,能否確證家庭的倫理價值呢?
在“愛情至上”開始被人們寬容以至于認可的時代,“第三者”問題擺在了人們面前。《東方女性》應運而生。
林清芬“不是封建時代的小腳女人,是個知識婦女”,面對丈夫出軌,條件反射般想到的就是離婚。“那根一米多長的棗木杖,是我外祖母的,外祖母活著時用它為外祖父搟面條兒,后來傳給了我母親,母親活著時又用它為父親搟面條兒,后來又輪到我了。我,現代的知識婦女,大學畢業生,婦產科主任,仍然在家里系上圍裙給丈夫搟面條兒!我真象封建社會舊式婦女那樣,是一堆軟面團兒么?不是,絕對不是!”可離婚的社會影響,會斷送“上進的孩子”未來的前途!
兩位母親的現身說法,讓愛情至上的余小朵明白了——“愛情不只是兩個人的感情扭結,或單純是一種生理現象,而是感情、理智、生理要求和社會責任感的綜合體。”。
……
統觀這些小說,顯見此類文本無不通過對比的修辭,來表達“社會主義愛情觀”的語法。
這些作品雖然沒有(似乎也絕無可能)正面給出社會主義情愛觀的標準模式,卻通過什么樣的婚戀不是社會主義的婚戀,大體勾勒出社會主義婚戀的主要內容是男女雙方具有高尚的理想、革命人生觀,勞動、工作積極,志趣相投。當然,體魄、性格、儀表也是重要內容。
迄今為止,由于意識形態的教化功能、或意識形態的滯后性使然,中國大陸學界情愛-家庭論仍以恩格斯的釋讀為據。這種教科書體系化的“馬克思主義”,認定“妻子”即是“工人”。恩格斯確信:“在家庭中,丈夫是資產者,妻子則相當于無產階級。”恩格斯就此所給出的解決方案,即是這一著名的論斷:“一切女性重新回到公共的事業中去”。
合乎邏輯的推論便是,假如妻子和丈夫同樣具有了“工人”這一身份,假如二者同樣進入了與“家庭”這一“私人領域”相對應的“公共領域”,那么,夫婦雙方便能夠攜手并肩地反對資本主義,丈夫自然而然地不再具有“資產者”的身份及其權力地位,以使妻子成為“異化勞動者”;妻子也順理成章地以平等的身份與之相處,從而將公共事務管理的諸多要素納入家庭,并且與丈夫分享權力。
質言之,千百年來由傳統、習俗、文化所規定的“夫婦”,此時因其所形成的關系的意識形態屬性而被命名為“同志”。
恩格斯的情愛-家庭論有一個邏輯假設:婚姻關系與市場關系同構同質。這一假設的思想底色,其實就是性別差異在整個資本主義體系中無足輕重。問題正是在這里。“性別差異”并不純然是一個自然選擇的生物學問題,比一般經濟學所討論的“社會分工”有更為深遠也更為深刻的人文主題:“女性”是被文化-社會共謀而成的一個陷阱(這正是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的主題)。
在此必須明確的是,家務勞動作為一項不證自明的事實(free labor),既是有別于異化勞動的自由勞動,也同樣是無報償勞動。
但是,這種“無報償勞動”,由于“不公平”所導致的漠視,使得女性的成就感匱乏,“母親”變成了“女性工作者”。因而,教科書體系化的馬克思主義或許有一個思維的死角:以一種資本分析的思想路徑把“妻子”認定為是一種(無償的)“工人”,對理解妻子的依附性以及將“女權”凸顯出其政治哲學的意味,少有助益。
通過前述的文學現象的描述及其反思,歸結至此,便不能不追問對《起源》或為意識形態化的解讀、或為鄞書燕說的誤讀——其倫理后果會是怎樣了。當《起源》以忽略了個體心性的宏大敘事這一寫作姿態處理“情愛-家庭”論題,就必不可免地落入了習見的男權話語窠臼,也導致了后世對這一文本詮釋的唯我論。一言以蔽之,詮釋者將詮釋對象詮釋為自己。
因而,不難想象,“張潔們”苦心孤詣的理想主義追求,一旦強化為標語口號,或許只會現實化為——放逐情愛而追逐性愛:
“難道兩個將要被撮合的青年人沒有權利自由地支配他們自己、他們的身體以及身體的器官嗎?”“難道相愛者的這種權利不是高于父母、親屬以及其他傳統的婚姻中介人和媒妁的權利嗎?既然自由的、個人審定的權利已經無禮地侵入教會和宗教的領域,它怎么能在老一代支配下一代的身體、精神、財產、幸福和不幸這種無法容忍的要求面前停步呢?”
“情愛-家庭”的倫理價值,必須有一個信仰支撐。這意味著全稱性的“愛理念”的確立,意味著我們對于生活的體驗結構源自于感恩-自由,而這正是千百年來文學文本對于“母愛”的歌頌。母親們對于日常生活自得其樂的熱愛——因為自由,所以感恩;因為源自于家居生活的滿足所領有的感恩,所以有不辭辛勞地引領全部家庭成員享受自由。
筆者的憂慮正在于此:由情愛而性愛的沉落,事實上將家庭的倫理價值一筆抹殺,也同時解構了其背后的信仰支撐。“張潔們”已然為”衛慧們”準備了理論前提,潑洗澡水的同時也丟棄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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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鄭麗麗(1975—),女,山東沂源人,唐山師范學院中文系講師,南開大學文學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