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人心

兩位醫官

東北抗聯5軍醫官管毅，是筆者家鄉本溪縣人，1914年出生，小學沒畢業父親病逝，退學到縣城私立濟民醫院學徒，出徒后在橋頭鎮開家小診所，取名“早春醫院”。管毅性情耿直，自然不會有“滿洲國”的好話，引起憲兵隊注意。風聲越來越緊，家鄉呆不下去了，1935年春，跑去吉林省林口縣（今屬黑龍江省）刁翎鎮投奔伯父，又開起醫院。

后來任3路軍9支隊政委的郭鐵堅這時是刁翎學校教師，組織反日會。管毅二話不說，參加，不久又入團，小醫院成了地下黨的聯絡點。偽警察、特務也來看病，管毅跟他們“交朋友”，從他們嘴里掏情報。

1936年初冬，一副爬犁把管毅拉到許家屯，為5軍1師師長關書范治傷，同時也是讓他上隊。他在濟民醫院學的是西醫外科，部隊最需要這樣的醫生了。

離休前為重慶市人大副主任的胡真一老人說，“我參軍就在5軍，第一次看管毅動手術是從大腿里取子彈。傷員躺在桌上，幾個人按著，像殺豬似的。聽到叫聲，我們幾個女兵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跑去看。我的媽呀，有的嚇得扭頭就跑，我也趕緊把臉捂上了。之后又鋸胳膊鋸腿的，有麻藥的時候不多，就那么‘生吃活拉’地拉呀鋸呀。管毅挺文靜個人，再見到就覺得挺瘆人的。慢慢理解了，也熟了，問他，‘你總這樣動手術，心里好受嗎？’他嘆口氣，說趕走日本鬼子就好了。”

管毅是2路軍西征到五常時犧牲的。

離休前為撫順煤礦11廠廠長的郝鳳武老人說，“我第二次負傷，埋我的坑都挖好了，要是沒有醫官王耀均，那個坑肯定用上了。他三天兩頭來給我換藥。9支隊這一幫、那一伙的，傷員也是，我給他算過，不吃不睡，轉一圈也得3天左右。這人醫術好，態度就不用說了。指導員張榮負傷，也是前胸，吃大煙也頂不住，說小郝你行行好，給我補一槍吧。我覺著這人也是不大行了，可我們有王醫官呀！到底給治好了。我們9支隊，還有3支隊，他救活的人太多了。”

同為醫官，王耀均和管毅的境遇卻截然不同，因為他來路不明。管毅是5軍請上山的，比管毅大兩歲的王耀均是自己找到6軍的，全靠自報家門。他是遼寧省鐵嶺縣人，中學畢業到哈爾濱學醫，學成后在哈爾濱行醫，1936年春到富錦給人看病，碰上6軍2師就要求上隊。他說的都是真的，可空口無憑啊，別說師里領導，連個士兵都恨不能問一句：“你是不是日本鬼子的特務、暗探呀？”

抗聯在這方面吃的虧太多太大了。最著名的是趙尚志，他就是被日本鬼子派進來的特務打傷后被俘犧牲的。

管毅上隊不久就入黨了，王耀均是4年后在西荒入的。那時工農出身入黨容易，有錢人就難，而知識分子基本是有錢人家出身。許多老人說，那時認為知識分子知道得多，心眼也多，容易動搖，一般開頭都不大被信任，更不用說還來路不明。他之所以能被暫時留下來，是因為2師當時有幾個重傷員，有的已經不大行了。送上門來的醫生，為什么不用呢？那時抗聯最急需的人才，莫過于醫生了。誰都明白，一支部隊沒有醫生，官兵負了重傷就只有等死，那對軍心士氣會產生什么影響。可也正因為如此，敵人不就更可能投其所好，讓你上當受騙嗎？

師里請示到軍里，最后還請示到聯總司令趙尚志。據說趙尚志說了8個字：提高警惕，暫時用著。

離休前為黑龍江省政協副主席的李敏老人說，“冰趟子戰斗后，總部讓留守團長耿殿君帶王耀均去海倫接收傷員，帶回湯旺河密營。30多傷員，就王耀均和一個姓畢的醫兵，關鍵是沒藥，治凍傷就熬冬青水洗燙，槍傷就用老鴰眼熬膏。天太冷，好人都凍傷了，有的傷員也凍傷了。耿團長火了，說你這個大醫官怎么搞的，上去就是一個耳光子。王耀均站那兒，眼淚在眼圈里含著，等著挨第二下。那年夏天，他給一個病號（某抗聯著名人物的夫人）打針，那人極少打針，不知是暈針，還是藥物反應，沒打完就昏過去了，醒來說王耀均要謀害她。好在那藥真管用。可那一陣子把大家伙弄得緊張呀！6軍被服廠廠長裴大姐跟他談話，他解釋幾句，坐在炕沿上掉眼淚。平時有的傷員心煩罵他，他也不吭聲兒。這人骨子里非常硬氣，很有活動能力，能言善辯，當時我們不了解，他在那種情況下也難以展示才能。我們挺尊敬他，可一出點什么事，就會想到他來路不明，是不是下毒手了呀？‘文化大革命’中被批斗、關押時，我想得最多的就是他。”

老人說，“聽說西征后，他和3軍被服廠廠長談戀愛。女方是黨員，他不是，還沒人證實身份，組織上不批準。”

1940年11月，在阿榮旗一次戰斗中，王耀均負傷，被安置在開荒屯養傷。這個剛入黨的醫官不為人知的才能，這回盡情釋放了。他去齊齊哈爾鐵路局獨身宿舍食堂當廚師，4個多月即發展了百余人的地下抗日組織，取名“北滿執委會”，成員大都為鐵路員工，還在哈爾濱建立了組織。攤子大了，耳目多了，與9支隊取得聯系，郭鐵堅將北滿執委會改成抗日救國會，并成立黨支部，王耀均任書記。

1941年秋，郭鐵堅犧牲，公文包被敵人得到，其中有地方組織人員名單。敵人按名單抓人，王耀均和許多黨員、救國會員被捕。因受委屈、不被信任落淚的醫官，無論敵人怎樣軟硬兼施，或者一聲不吭，或者咬鋼嚼鐵3個字“不知道”。他是1943年3月3日被殺害的。遍體鱗傷的高大漢子，站在絞刑架下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中國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