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一個特別難忘的場合,作為臺北市首任文化局長的我被要求當場“簡單扼要”地說出來“文化是什么?”
文化?它是隨便一個人迎面走來,他的舉手投足,他的一顰一笑,他的整體氣質。他走過一棵樹,樹枝低垂,他是隨手把枝折斷丟棄,還是彎身而過?一只滿身是癬的流浪狗走近他,他是憐憫地避開。還是一腳踢過去?電梯門打開,他是謙和地讓人,還是霸道地把別人擠開?一個盲人和他并肩路口,綠燈亮了,他會攙那盲者一把嗎?他與別人如何擦身而過?他如何低頭系上自己松了的鞋帶?他怎么從賣菜的小販手里接過找來的零錢?
如果他在會議室、教室、電視屏幕的公領域里大談民主人權和勞工權益,在自己家的私領域里,他尊重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嗎?他對家里的保姆和工人以禮相待嗎?獨處時,他如何與自己相處?所有的教養、原則、規范,在沒人看見的地方,他怎么樣?
文化其實體現在一個人如何對待他人、對待自己、對待自己所處的自然環境。在一個文化厚實深沉的社會里,人懂得尊重自己——他不茍且,因為不茍且所以有品位;人懂得尊重別人——他不霸道,因為不霸道所以有道德;人懂得尊重自然——他不掠奪,因為不掠奪所以有永續智能。
在臺灣南部鄉下,我曾經在一個廟前的荷花池畔坐下。為了不把裙子弄臟,便將報紙墊在下面。一個戴著斗笠的老人家馬上遞過來自己肩上的毛巾,說,“小姐,那個紙有字,不要坐啦,我的毛巾給你坐。”字,代表知識的價值。斗笠老伯堅持自己對知識的敬重。
對于心中某種“價值”和“秩序”的堅持,在亂世中尤其黑白分明起來。今天我們看見的巴黎雍容美麗一如以往,是因為,占領巴黎的德國指揮官在接到希特勒“撤退前徹底毀掉巴黎”的命令時,決定抗命不從,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保住一座古城。梁漱溟在日本戰機的炮彈在身邊轟然炸開時,靜坐院落中,繼續讀書,思索東西文化和教育的問題。兩者后果或許不同,但抵抗的姿態一致,對“價值”和“秩序”有所堅持。抵抗的力量所源,就是文化。
如果說農村是寧靜的一抹黛綠,那么漁村就是熱鬧的金粉。原來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神,每一位神都有生日,每一個生日都要張燈結彩、鑼鼓喧天地慶祝。漁村的街道突然變成翻滾流動的彩帶,神輿在人聲鼎沸中光榮出巡。在農人眼中,漁人簡直“迷信”極了。
在長達38年的“戒嚴”時代里,以安全為理由,臺灣政府甚至不準許漁民擁有基本的現代海上通訊設備,怕漁民“通匪”。于是風暴一來,救援的能力很低。夜里摸黑上船“討海”的年輕父親,并不知道自己清晨是否一定會回來看見家里還在溫暖被子里的幼兒。所謂“迷信”,不過是在無可奈何中面對茫茫世界的一種自救方式。
所以文化,就是一種生活方式,在特定的地理、歷史、經濟、政治條件中形成。這個意義上的文化,我們很難說文化有高或低,厚或薄,好或壞,它是什么就是什么。同樣是祭鬼酬神,為什么有的留在“迷信”的層次,有的卻從酬神的野臺戲中提煉出偉大的戲劇,從土砌的廟宇教堂中發展出精致的建筑美學,從祭祀的儀式里觀悟出舞蹈和音樂的藝術,而祈禱經文的念誦轉化出雋永的文學、深刻的哲學?人,對于自身存在處境自覺的程度,以及他出于這種自覺而進行反思,而試圖表達,在自覺和表達之間所激發的創造力和想象力的強弱,就造成文化和文化之間的不同。人的自覺程度越高,反思的能力越強,表達的沖動越大,創造力和想象力的空間就越大。在這一個靈魂探索的過程里,思想的內涵和美學的品位逐漸萌芽、摸索、發展而成型。
(白露 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