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琰作品

姬　琰

丁香花

正午。陣雨。霎兒開

霎兒收的傘。一群一群年輕的

面容，自平緩的拋物線上。自碧草如訴的

山坡上，鬧喳喳滑過

被蠟亮的烏龍木圍住的

花園。別樣空漠，又管繁弦急

——這些細小的狂熱

細小的聚合。哦，她們清艷的圓舞

潮汐。恒河。普魯斯特。鶴羽

坐在家中，我翻出了三年前的手稿

給誰念到丁香：

“夜奔的女子。包袱里

單薄的幾件衣裳

就裹走了一個春天”

王爾德

一場游戲。一場童話。一場戲劇

統(tǒng)統(tǒng)是唯美的注釋

想像你，穿紫色或金色絲絨的奢靡

唇髭邊的一縷邪氣

——快樂王子，怎么會是一尊石像?應該是鄰居的

小男孩，在玩沙

看看那，每一畫文字，多么像刑罰的獰笑。像莎樂美的

舞蹈

難道只此一途，才能愉快地遺忘?想起這些

我就會感傷

自由。它多么美。我懂得。在目睹一樹櫻花

迎風的瞬間

就明白了。那是一場浴血的革命

而人類，又是誰手中的藝術品?一世紀后的今天

我不得不痛心地

說，塵寰的

臺階

是軟的。有彈性

怒放——記歐姬芙

黑白鏡頭里：你的手，你的胸乳

你不為所動的

眼眸……這讓我確定

在別處，還保存著另一塊完整的土地

——遠方。極致的美，瞬間的

荒涼。或許只是，記憶?那些局部的

花兒啊、獸骨啊

它們是隱藏起來的史詩。頑強在沙漠一般

橙色的風中

一個人。女性主義畫家。活著

不需要任何修飾詞

臺燈

你望進我雙瞳

一座隱蔽的植物園：你摘下

那朵金黃色玫瑰。你的笑，將灰暗撕裂

你用大霧愛我

裸著你緊致的肉體。你怕我走失

在文字的秋天

在風聲的曠野

這一夜，有多清醒，就有多

倦怠。我聽見你說：“愿意陪你到老

到粉身碎骨”

把自己蜷進孤獨，我

含住嘆息，像含著一粒過于苦澀的藥

白蛇傳(2首)

素貞

有月亮的晚上

看見遠處那一個碗口粗的

洞

就想到你，扭動的蠻腰

曾穿過

這么深而黑的人間。讓一把無聲的油布傘

漏到如今

許仙

裝中草藥的格子柜。一排。兩排

你坐在前面

在紙上列出草根、萎干的花朵

昆蟲尸體的

重量

這樣陰郁的氣味之外，應該有一座橋

一彎水，垂柳

密不透風的綠……如你所經歷的

“怨憎會，愛別離”啊。昨晚。我合上經書

聽了一宿風雨

登高

可將景深拉大

站在山上

山與我連為一條中軸線

恰到好處的。是我讀到的

極為從容的句法

菊花，或者茱萸

她們彈響懷中箜篌的彎弓

顫音

獨特地，揭示出

無所商量的自然氣概

有什么值得計較?雁陣

大舉搬動著

陸地，某處的“有”，不言而喻

西府海棠十四行

一場雨，拉近春天的鏡頭：毛茸茸的綠

趨漸光滑，魚群潛入深水

頤和園。一座文化的昆明湖

比春天更深

襟袖哦，錦繡。自漢唐的天空垂下來

粉妝女子不言不語

繁密的心情，灑如水湄的風

是清少納言的紅紙上：那句“并無別事，，

不需要去做什么。月光下，自有一段天香

在彼此依偎中浸透

看，這天光，這水影，這四月

枝梢上的恰恰啼

世界老去，那些絡繹踏青的人消逝

花的明眸燦亮，譬如愛情之色

對話

我總是想像天堂，是一座圖書館的類型。——博爾赫斯《贈禮之詩》

當是秋的子夜。風，一柄劍，挑起

氣味的重量。稻熟、豆裂

朽木緩慢腐空

石縫上，生長大朵大朵的菊花。是一個人的世界

被幽深的道路引領。必然地遇見

諸多親人。看到自我的思考

正從另一張嘴巴中滑落

就是這樣。一個人遭遇一場雨

在眾多呼吸中央，在世界的中央

濕淋淋地站著

是誰?穿著雪亮的細麻衣，把永恒的聲音

置于你額頭，代替你死去

留下你，在時間荒原上見證

過去世代的預言

一口井。倒懸在天空

晝夜如是

植物高舉生命，廣闊而無聲

而所謂榮耀，盡是一些陰影。此刻

你在虛妄中看到真實

沉沉地，匍匐在大地，深入大地幾尺

曬鹽的人，死于沙漠輝煌的海洋

仙人掌，墓碑。刺，光芒!

另一個煉金者：黎明，在白云的灰燼上醒來

一臉童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