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也作品

路　也

密碼(組詩)

詩行

48小時寫成四行詩：

HU7847.西安——廣州

SC1176.廣州——濟南

SC1175.濟南——廣州

CZ6342.廣州——長春

每句都很長，得益于版圖的遼闊，以及波音或空客

的肺活量

其中，第一行與第二行之間缺乏跳躍，語氣急促

只有白云機場2小時，接通電話

第二行和第三行之間停頓最長，隔了一個幸福的夜晚

發電廠的電流統統輸送進電線和燈盞

一個城市已經干枯的泉水全部恢復噴涌

第三行和第四行之間例行公事，忽略不計

第四行，它帶著離別的聲響，掠過我的頭頂，去往更北方

從那里再轉去這四行之外的天涯

在大地上，在青春耗盡的八里洼

我的心是低的，朝著秋草伏倒的方向

任憑飛機帶走了我的軍火、我的學說、我的祖國

巧克力郵包

郵車緩慢，越縣過省，在黃葉飄零的日子

南美洲的可可來到中國

潰瘍的國土因一小箱正在行駛的巧克力

變得平整安寧

西班牙語的馥郁芬芳飄散在

漢語的古老暮色里

心形的、貝殼狀的、帶斑紋的、夾果仁的

都放在小龕，一顆挨一顆

在盒子里住著隔壁

紙標簽在郵包上舔著嘴唇

上面有我的名字，那方塊字遲早要變成兩只蛀蟲

我會用剪刀剪開側封的膠帶

把整個特快專遞紙箱的后宮破譯

我要獻出牙齒，在四十歲之前不惜讓一口好牙掉光

我要獻出胰島素，五十歲之前患上糖尿病

我吸收熱量，打算六十歲之前得冠心病脂肪肝，全

線崩潰

為的是，能用居里夫人提煉鐳的方法

從這兩公斤里提煉出一毫克的幸福

一微克的回憶

英語學習

用英語通電話，用英文寫郵件

用英語吵架、撒謊、嘆氣、呻吟、咳嗽、說夢話

打鼾、打噴嚏、打飽嗝、打哈欠，喊“救命——”

你外套里的感冒、我頭巾下的偏頭疼

統統都是英語的

把地平線上斜斜的夕照，夕照下的房屋

房屋里的碗筷、面條、土豆和大白菜

把三十多年的愛恨情仇、拖欠的債務、購買的保險、

保存的發票借條

懷揣的地圖、打火機和炸藥，以及骨頭里的鈣血液

里的鐵

都逐字逐句地，連標點符號一起

翻譯過去

這仿佛是一個叫約翰的男人和一個叫瑪麗的女人

正在談情說愛

不像發生在你和我之間

不像是真的。只像莎士比亞的戲劇里

舞臺上布滿華麗的灰塵，那些對白在很闊氣地走動

而在唇齒之間，舌根下面，銹蝕了的聲帶上方

永遠有一股悵惘

只有我的舊衣服上有母語的清貧與溫存

方口布鞋的腳底下踩著漢語的韻

亟待打開的身體有一個密碼：那是用方塊字寫的

大霧

空氣的抑郁癥

導致濟南高速路關閉，整個華北航班取消

使半個中國的人不能相見

國土患上偏頭疼

我的抑郁癥

讓身體的天之涯地之角大霧彌漫

所有想法不能暢通，心無法起飛

只有外套上的金色紐扣冒充太陽，閃閃爍爍

去哈爾濱

我要去哈爾濱

白云在四千英尺的高空伴奏

飛機哼著“九一八”飛向偽滿州國

除了大豆和高梁，那里還生長冰雪

冰雪的美艷已經久違

我飛向哈爾濱

從雄雞的嗉囔飛向雄雞的眼睛

俯瞰渤海灣，它變成了一只水缸

飛過山海關時，隔著舷窗

向臥軌的詩人致敬

這是十二月，我去哈爾濱

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穿到身上

太陽島的顏色被調到了最淡和最淺

松花江用巨大的冰塊屏住呼吸

恰逢冬至，我去哈爾濱

太陽斜掛在地平線

夜晚像苦難一樣漫長，白晝像快樂一樣短暫

西伯利亞的風吹著索菲亞大教堂的圓頂

那里離偉大的俄羅斯已經很近

栗子

秋風起了，我們在山坳里剝栗子吃

栗子的味道淳厚，是美德的味道

棕色栗子殼扔了滿滿一地

我們一邊吃一邊各懷心思

我知道，你總是企圖把我當成栗子

而你自己則策劃著火中取栗

我一直在猶豫著，要不要去扮演一下栗子

甚至糖炒栗子呢?

這當然完全取決于我的個人意志

有時我想，不妨就當一回吧

畢竟栗子又香又甜呢

可有時我卻想，我偏不當——

即使當了，也不當那種綿軟溫熱的好栗子

如果你要火中取栗，那我就燙你的手

你若要咬開我，對不起，我就硬硬地硌壞你的牙

你很快就會發現，我是成千上萬顆栗子里面少見的

蟲蛀過、霜打過、風吹皴過、雨泡過、發了霉

炒糊了，烤黑了，然后又冷卻下來變硬變陳

咧開歪歪的嘴巴傻笑的

一顆響當當的壞栗子

鏡子

一面從未照過的鏡子最透明

其內部的時間是凝固著的

它盲目、寒冷、空曠、像處女

只有風在流連顧盼

在里面照映著某種空想

其實，這時候的鏡子還不是鏡子

使鏡子真正成為鏡子的

該是一個充滿期冀與憂傷的女人

她在歲月的軀體里種植豌豆或薔薇

以白日夢替代什么也不是的生活

她有這么一面掛在墻上的心扉

美麗的隱私使平面玻璃充實起來

表情像漢語一樣閃爍歧義和雙關

鏡子是可拷貝的軟盤

往它的最深層遙望

一長串多年貯存的映象呈透視效果

排成一條幽長幽長的隧道

初春的嫩綠一定會變成深秋的枯黃

無論多么衰老，這女人都可以穿透鏡子

沿隧道返回青春年少的時光

在那里，她依然眼眸如星

黑發永遠拖在腦后，像泛濫的柔情

鏡子是她的信仰，她的烏托邦

今生與她最相愛的，不是別人

而是囚禁在鏡中的那一個

兩個女人如此對稱地

棲居在不同的深淵里

連光陰也被復制出蒙蒙的影子

無數瞬間在鏡子重重疊疊

成為同一瞬間

鏡面蒙塵，那叫遺忘

如果鏡子出現裂痕

那是命運遇上了劫數

心撕裂過才知道什么叫滄桑

如果鏡子徹底摔碎

那就是一個宇宙遭到了毀滅

那樣的碎片真的不亞于一場嚎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