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佳
中國目前的很多問題,包括養老、教育、科研,等等;都可以安排在合理的產業分區中,用市場經濟方式加以解決
在這次“百年一遇”的金融海嘯中,中國的模仿榜樣——實力雄厚的世界主要經濟體,美國和西歐的經濟都遭到重創。
中國經濟在改革開放走過三十年的關口,又遭遇金融海嘯,房地產、出口等一系列拉動經濟的支柱產業顯出疲態。金融海嘯過后,中國經濟的下一個支點會落在哪里?《新財經》記者專訪了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中國經濟研究中心教授陳平。
制造業內遷比在沿海好
《新財經》:在原來的支柱產業陷入疲態后,中國需要尋找新的經濟增長點。您認為,新的經濟增長點會在哪些領域出現?
陳平:中國的情況在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我們不能在國家戰略上模仿別人,尤其是美國模式。前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斯蒂克里茨曾說過:“Do what American do, not do what American say.(要按美國做的做,別照美國說的做。)”
我最近去了四川和江西,我想,新的經濟增長模式已經找到了。但是,為了培育這個新經濟增長點,中國政府必須重新規劃產業分區,西部、中部、沿海的產業格局有必要重新規劃。
《新財經》:您在四川和江西看到了什么?
陳平:我考察了沿海地區內遷的制造企業。以前,沿海地區被規劃為工業區,很多制造企業的生存是靠外國和港臺的出口訂單,企業設在沿海地區,出口運輸相對方便。但發展了三十年以后,沿海制造業遇上了人民幣升值和金融海嘯,工資和房地產成本都漲上去了,沿海加工業對沿海農民工的吸納早已飽和,許多依靠廉價勞力的企業只能內遷。內遷之后,雖然企業的運輸成本上升了一些,但其他成本大大降低。所以,制造企業在內地會比在沿海生存得更好。

中國沿海企業生存困境的原因之一,就是員工跳槽率太高。中國企業沒錢培養人才,怕替他人做嫁衣裳,只希望用高工資把別人的技術工人挖過來。所以,從白領到技術工人,再到普通工人,跳槽率都非常高。
據四川樂山一個從廣東遷過來的企業經理說,在廣東,2000個工人在一年內換了一遍都不止,工廠的人力成本很高。而企業搬到樂山后,跳槽率幾乎是零。單此一項節省的成本約為20%。現在飯碗不好找,家住當地的工人在當地做工之后,當天就可以回家,照顧妻子兒女和父母。在沿海地區,工人身在異地,無法融入當地社會,沒有安全感,他們不可能在沿海地區安家,都是想賺一些錢就回家。
所以,中部地區可以規劃引進一部分無污染的制造企業。
《新財經》:制造業內遷是可以解決一部分農民工再就業。十七屆三中全會提出,鼓勵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讓農民進城就業,城市能解決這么多農民就業嗎?
陳平:我認為很難。中國現在想搞土地流轉,以為可以靠著沿海出口拉動的制造業讓80%的農民進城,這根本不可能。現在,中國沿海有幾千萬工人,已經把全世界的制造業都打垮了,而如此之高的出口比例,實質上并沒有解決中國農民穩定就業問題。在過去三十年,進城打工的農民有將近2億人,但能在城里找到穩定工作的最多只有20%,大多數人是“候鳥”,工廠家鄉兩邊跑。
中國不可能按照歐美式的城市化道路走下去。歐美國家人少地多,在實行大規模農業經營之后,農業人口只有3%。農業剩余勞動力目前可以在城市圈就業,但人口老化之后,不得不依靠外來移民,也即外來農民工,造成嚴重的種族與文化沖突問題。
中國人多地少,在現在的產業結構下,工業和服務業只能解決20%農業剩余人口的穩定就業。在以后很長一段時間里,依然會有50%~70%的中國人住在農村,城市人口至多是30%~50%。中國如果持續沿著現在的思路發展城市化,會帶來四個危機:第一,沿海城市房價高漲,企業勞工成本繼續上升,導致勞動力密集的制造業逐步外移,難以持續發展;第二,農民工大規模的“候鳥式”人口遷徙,可能對治安造成嚴重問題;第三,農村空心化,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國家投資建設農村基礎設施,房子蓋得很好,卻沒有人住。第四,人口老齡化造成城鄉都難以依靠家庭模式解決養老問題,成為嚴重的社會負擔。所以,應該鼓勵農村剩余勞動力就地就業。
《新財經》:如果不模仿歐美式的城市化道路,中國的產業分區該如何規劃?
陳平:我們要按照中國的情況進行中國式的城市化,將農業、工業、教育、文化、行政重新合理規劃。中國的西北,黃河、長江等源頭地方,應該規劃為自然保護區和旅游區;沿海是工商業區和金融區;中部地區搞行政區、教育區和養老區;還可以規劃一部分污染相對小的勞動密集型產業,比如紡織和制鞋,可以就地解決農民的就業。污染大的化工廠和造紙廠不能遷到中部,這樣會造成上游污染,下游的治理成本會更高。
在這樣合理規劃之后,中國的新經濟增長模式就顯現了,大量農村剩余勞動力可以就近就業,大批農民工不必長途遷徙,有助于和諧社會的發展。
“城鄉對流”
會成為下一個增長點
《新財經》:在進行這樣的規劃之后,怎樣才能找到新的經濟增長點?
陳平:新的經濟增長點與城市化相對應,我把它稱之為“城鄉對流”。中國目前的很多問題,包括養老、教育、科研,等等;都可以在合理的產業分區中,用市場經濟方式加以解決。
中國是個老齡化社會,大城市里養老問題很嚴重。而北京、上海周圍已經出現了一個潮流,就是大量的退休干部到近郊農村租房或買農民的房子住,這就是小產權房,這個趨勢實際上緩和了城鄉矛盾。年輕人進城沒有能力租或買高價房,大量的退休人員住在城里是沒有道理的。退休人員下鄉,也可以降低醫療成本,住在郊區,保姆也可以就地雇傭農民。
但問題是,城里的醫療資源農村不具備。而城市醫療體系配置極不合理,大醫院人滿為患,社區醫院資源閑置。在美國的醫療保險體系下,保險公司不讓投保人知道哪個是高級醫院,醫院就像機場一樣,大家看病時,都不知道誰是專家。在中國,看個感冒都要去三甲醫院找主任醫師,怎么會不擁擠?城市醫療資源過剩的根源,是醫院配置以高收入人群為中心。假如各大城市把干休所從市內遷到郊區或農村,并把為他們服務的部分醫院也搬到郊區,或者讓大醫院在郊區設分支機構,城里的退休人員就可能愿意去郊區。郊區空氣好,就近可以看病,剩余的醫療服務還可以惠及農民,有利于縮小城鄉差距。
江西、四川這樣的地方有山有水,環境非常好,可以讓級別高的退休干部遷到廬山、婺源這樣的地方,普通中產階級退休人員遷徙到城市郊區,這樣就可以形成城鄉對流格局。
在這個格局下,農村剩余人口不用大規模遷徙,就可以就近就業了。
“小城創新”的基礎
在發展研究型大學
《新財經》:那么,您上面說的教育科研問題應如何解決?
陳平:現代科學技術和產業更新的速度大大加快,新技術摧毀傳統就業的速度,往往快于創造新就業的速度。假如中國還是依賴從西方輸入先進技術,不及早建立獨立自主的創新體系,就難以維持經濟的長期增長。中國的教育科研資源都集中在大城市,科研效率很低,這是不科學的,很多教育資源都被浪費了。我認為,應該把研究型大學遷到中部教育區的中小城市,特別是研究型大學中的研發中心,一定要放在中部丘陵地區,不能放在沿海。
世界上最好的研究型大學,很多都在小城市,包括英國的牛津、劍橋和新崛起的拉夫堡大學,德國的哥廷根大學、美國的斯坦福大學、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大城市學校的研發氣氛并不好,住房成本極高,老師和學生急功近利。像巴黎大學,學生最愛做的事情就是上街造反,法國學生運動頻繁的原因就是大學都集中在首都。但牛津、劍橋的學生要造反,不可能沖擊中央政府。中國學風很好的中國科技大學如果不是在合肥,什么研究也做不出來。北大和復旦的老師、學生素質很好,但心浮氣躁。真正想做研究的人,會愿意在安靜的地方做。小城市的地價房價和生態環境遠比大城市好,學校的有限資源才會集中于科研而非房地產開發。
中國政府應該給大學更多的資源,“自主創新”才能真正實現。世界上沒有哪個國家的科研是單純靠企業的力量實現的,主要靠國家扶持或非盈利的基金會長期支持。科研是很費錢的,而中國的大學靠政府的教育經費養活,不得不搞短期創收,沒錢搞中長期科研。政府應該給大學足夠的土地或者國有資產,讓大學成立基金會。美國的大學是和工業直接聯系的,美國政府給予公立大學大量公有土地,給私立大學私人捐款的基金免稅,加上大企業的合作與支持,他們才有錢搞科研,出來的成果也很快市場化。中國不改革目前的財政體制,難以發展獨立的創新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