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智化:好男人,去結婚

我是帶著一種悲壯的心情去結婚的

一直以來我都感覺結婚這件事和我沒多大關系。因為我不敢想象和一個女人吃喝拉撒在一起一輩子是什么樣子，我想我肯定會瘋掉的。我喜歡新鮮的、特別的、瘋狂的戀情。我的女朋友都是一些很有個性的女孩子。比如我曾經和一個設計賽車的女孩子交往過。那感覺。好像每天都在比賽一樣。看看誰更優秀：我還認識一個特別神經質的女孩子。她高興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得跟著她高興。她悲傷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得跟著她哭泣……我關于愛情的體驗。都是很極致的。要么上刀山。要么下火海。很難想象我這樣一個人會和一個女人一起生活到老。

但是隨著年紀漸長。婚姻的事情開始提上日程。尤其是我很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這樣的話我就必須結婚。我將身邊的女孩子一個一個地篩過，然后就想到了現在成為我太太的張鈺雅。她是和我其他的女朋友完全不同的類型。很淳樸、很可愛，也很乖巧，對我有著毫無保留的信任。記得有一次。她和一個同事為一個字的讀音爭執不下。就來問我。我告訴她我所認為的那個字的讀音。她就和人家去打賭。認為我說的一定是對的。后來人家都把字典擺在她面前，證明我告訴她的那個讀音是錯的了，她還是不相信。認為是這本字典錯了!直到后來我告訴她的確是我錯了。她才向同事認輸。她就是這樣傻乎乎的。我常常說她像一個“村姑”。但我覺得娶一個女孩兒做太太。還是淳樸一些的好。

結婚的前一晚。我被一種不好的預感所籠罩。覺得我的婚姻肯定會失敗的。因為我對自己沒有信心。很晚了。我獨自架著雙拐。從北京的東城跑到西城。幾乎走了一整夜。有一瞬間想逃婚的念頭幾乎壓倒一切。但是天亮的時候。我接到她給我打的電話。她在找我，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對我說：“你在哪里?我都快急死了。”聽著她的聲音。我說不出任何一句打擊她的話。我想：不管怎樣。去結吧。不管等待我的那個結果是怎樣的。先去試試看吧。

我的婚禮非常簡單。就是雙方的至親、朋友都沒請。或許我當時的想法是：結局怎樣還說不定呢。現在還是別弄那么大陣勢了。可我太太不一樣，她特別高興，整場婚禮一直在笑，所有的開心和滿足都寫在臉上。新婚之夜，我很鄭重地對我的太太“約法三章”：即使結了婚。也要擁有絕對的心靈自由。要擁有絕對的獨處時間。決不能干涉我的任何興趣愛好……她眼睛眨都沒眨。就全都答應了。

婚后的生活。和我設想的完全不一樣。很多年來。我都是獨來獨往，孤僻成性。其實并沒有過過真正意義上的家庭生活。記得是婚后的第三天。我在書房里忙著自己的事情。太太做好了晚飯。大聲叫我出來吃飯。那種聲音。很像小時候媽媽叫正在書房里看童話書的我吃飯的聲音。恍惚間。我有一種進入時空隧道的錯覺。

晚飯桌上。放著幾樣家常菜式——糖醋小排、培根蘆筍、蟹黃豆腐、龍骨煲，我們坐著吃飯，隨意地聊著天，大部分時間都是太太在說話。我突然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覺得心一下子安靜、沉淀了下來，似乎我一直是一個穿上了紅舞鞋的舞者。在不停地跳。并沒有覺得哪里不對。但現在這雙舞鞋脫去了。我一下子停止了下來。整個人從那種舞蹈的慣性中靜止了，很陌生的靜止。雖然不習慣。但是有一種久違的放松和舒坦慢慢包裹了我。我想：這就是婚姻嗎?好像感覺也不是那么壞。

太太的淳樸和簡單極大地影響了我。每次我坐在一邊若有所思的時候。她會走過來。捧著我的臉。對我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你不要想那么多。而是要學會做一株植物，什么都不想。任何問題產生的同時。也注定會有它解決的時候。你想那么多也沒用。”我發現事實真的如她所說。天下沒有什么解決不了的問題。只不過人類總是庸人自擾。于是我和太太經常在家開玩笑：“今天我是‘植物人。你不要拿你們人類的事情來煩我啊!”

我成了女兒幸福的奴隸

婚后不久。太太就懷孕了。我希望是一個女兒，還對妻子說：“如果生個兒子。那么從他出生第一天起我就開始記賬。我為他花了多少錢，等他成年以后要一分不少地還給我。如果是女兒呢。那么我的一切，房子、車子、票子，都是她的。”我就是這樣偏心。

感謝老天。我如愿以償地擁有了一個女兒。看她的第一眼。她就張開小眼睛咧嘴對我笑。幾乎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就那么一笑，我的心徹底融化了，渾身酥軟。我想：完了。我完了。這個小孩兒就是我要的那個小孩兒。我給她取名：安琪。

我決定不請保姆。由太太和我親自帶女兒。一個小嬰兒有多少事喔!吃喝拉撒睡。每一樣都不能掉以輕心。我給她換尿布、洗頭洗澡。和所有小孩子一樣，女兒也不愿意洗頭。為了她能不害怕洗頭，我特地為她寫了一首歌謠《泡泡大作戰》來鼓勵她：“打泡泡越過湖泊大海洋。打泡泡我一定要戰勝它。我不會怕洗頭……”

我以前看到那些為人父的朋友。說起自己寶貝時那忘情的模樣。就覺得很匪夷所思。但現在我也成了那副德行。每次帶女兒去戶外玩。我會下意識地將自己的孩子和別人家的孩子對比。然后和太太悄悄說：“真奇怪，我看啊看啊，發現看來看去，我們女兒是長得最好看的!”

女兒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和我們睡大床。我們不給她任何束縛。結果造成她的睡品極差。我經常在睡夢中被女兒一腳蹬在肚子上。小人兒勁兒好大啊。好幾次痛得我驚叫。還有一次，她一腳把我的鼻梁骨給蹬折了!

這些事情。對我來說都是小意思啦，我最害怕的。就是女兒生病。那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女兒一歲多的時候。得過一次很嚴重的肺炎，整整一個多月。我都陪著女兒泡在醫院里。小孩子血管細。每次輸液都要大費周章，女兒一哭，我就緊張。看見針刺進女兒的身體，真比刺在我自己身上還難受。如果護士小姐一針不成功。我就會很憤怒。就要和人家吵架。女兒住了一個月的醫院。兒科病房的所有護士幾乎都被我罵過。后來只要女兒輸液。護士小姐就會趕我走：“你在這里我們會緊張。”這個時候，我是個最普通的心疼女兒的父親。

女兒和我很親。我活到這個年紀。從來沒有聽過誰的話。但對女兒卻言聽計從。我們家的墻壁上貼著女兒的“訓示”：一、不許抽煙。以免傷害你的健康，肺會變成黑色的；二、每天都要去外面曬太陽；三、在生氣的時候，也不能對媽媽大聲講話……諸如此類的條條框框。做到了就給我畫一個圈。做不到就給我畫一個叉。于是每天我都像一個幼稚園的小朋友一樣。為多得幾個圈圈而奮斗。

平庸。也是不錯的一種境界

一家三口的生活。和所有的家庭一樣平平淡淡又其樂融融。女兒是我們這個家庭的“絕對權威”，我常常開玩笑說：“在我們家里，大事我說了算。小事太太說了算，但是

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由女兒說了算。”

我變成了一個徹底的“宅男”。不想出門，誰約我我也不想出去，只想呆在家里，陪女兒一起長大。現在女兒已經9歲了。她開始有自己的小世界。沒有以前那么黏我。但是對我的“管教”卻一點兒都沒放松。如果有時候我晚上10點鐘還沒回家。她的電話就來了：“該回家了吧?你是有家的人噯。還在外面鬼混?”她這一番“訓導”。即使有再重要的事情。我也會立馬回家，否則她的電話會沒完沒了。她還常常警告我：“不許隨便看別的阿姨喔!”有時候她打電話給我，我正忙。所以說話支支吾吾的，她就會質問我：“你是不是和哪個阿姨在一起喔?”嚇得我趕緊拼命解釋：“沒有!絕對沒有!我哪敢呀!”想起以前我還擔心自己管不了自己。我怎么就沒想到雖然我管不了自己。但是上天會給我安排了一個女兒來管我呢?而且管得我心服口服!

太太還是那樣大大咧咧的、慢吞吞的個性。成天丟三落四。幾乎每天上班。出門之后都要折回來，不是鑰匙忘拿了。就是手機落下了。有時候上班的間隙還給家里打電話：“你幫我看一下，書房的桌上是不是有一個本本?你打開來。上面我記了一個網址。你給我念一下。”有時候我也跟她急：“你每天出門前就不能好好檢查一下自己的物品嗎?”你猜她怎么說?她說：“我操那個心干嗎，反正有你在家里嘛。”暈死!有時候我想，我還真不能死，如果我死了。我太太會因為把重要資料落在家里而無法完成工作，會因為不知如何使用銀行卡而取不到錢。會因為女兒調皮而被氣得大哭卻束手無策……一句話。沒

有我。她寸步難行。太太和女兒。這兩個女人都特別嘮叨。我們家的餐桌上。氣氛特別熱鬧。太太會和我講他們公司里的那些八卦。太太講多了。女兒就很不滿地把我的臉硬轉向她那邊聽她說。什么在學校里捉了一只蟲子呀、同桌的男生父母離婚了呀……講就講個不停。讓我有一種強烈的被需要的感覺。

記得以前我單身的時候。每次和朋友聚會。散場的時候總會特別感傷。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但是現在。每次聚會我就盼著早點兒結束：太太還在家等著我吃飯呢。女兒還等著我給她講故事呢……我覺得婚姻給我最深刻的感受。就是讓我在任何時候都心有所屬。

前兩天。因為女兒要參加學校的演講比賽。她央求我配合她的演講內容做一個展示圖板。我二話沒說。埋頭在書桌前。又是找資料。又是畫草圖，忙了大半夜。我一抬頭，看見了書桌前那面大鏡子中的自己：蓬頭垢面、衣衫隨意、目光柔和、神情平靜滿足，突然感到一陣陌生，這是我嗎?這樣一個渾身煙火氣的男人是我嗎?曾經。我是一個“過生命”的人、我像一個斗士、像一個藝術家。但是現在，我才真正開始“過生活”。是這場婚姻把我帶人了一個正常男人的日常生活。并且讓我在這種生活的洗禮中一點點地褪去身上的自我、孤僻還有冷漠。我曾經試圖抵抗這種變化。但最終放棄，因為我發現一一平庸，也是一種境界。平庸。才是生活真正的意義所在。

曾經我是多么懼怕婚姻。擔心自己會成為一個不合格的丈夫和父親。更擔心婚姻會把我變成一個庸常平凡的男人。現在才知道。那些擔心是多么多余和幼稚。人生自有四季。每個季節都會有每個季節的風景、感受和領悟。所以我想以過來人的身份對那些曾經如我一樣恐婚的男生們說一聲：結婚吧。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