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劍鳴
摘要:在美國革命時期,“共和”這一古老政治詞匯的含義發生了重大變化。美國建國者參照各種政治理論和歷史經驗,結合他們所處社會的特點,不僅成功建立了一種新型政體,而且為它做了全面的辯護和詮釋,從而完成了對“共和政體”的重新界定。這種新型的共和政體,不再是“人民”與貴族分享權力的混合政體,而是完全建立在“人民主權”基礎上的代表制政體,它的社會基礎、價值取向和適應范圍都發生了深刻變化,與古典共和理念之間形成了明顯的差異。與此同時,“民主”的概念也得以擴充,“人民”通過代表制行使政治權力的政府,與“人民”親自掌握權力的政府一樣,都可以叫做“民主”。這兩個交錯并行的觀念轉化過程,不僅塑造了現代意義上的“共和”與“民主”的概念,而且使得兩個原本含義不同的政體名稱,最終變成了同義詞。
關鍵詞:美國革命;共和政體;代表制;民主
中圖分類號:K712.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59-8095(2009)05-0003-24
美國的“建國之父”曾宣稱,他們致力于構建的是“共和政體”,而不是“民主”;但他們當中有人偏偏把這種“共和政體”稱作“民主”,而且這種觀點后來逐漸成為眾多美國人的共識。這樣就引出了幾個長期令人困惑的問題:美國革命時期形成的新政體究竟應當叫做“共和”還是“民主”?在這個時期,“共和”與“民主”究竟是一種什么關系?“共和”是如何最終與“民主”結合在一起的?以研究民主理論著稱的美國學者羅伯特·達爾認為,“民主”和“共和”兩個詞的含義本來是一樣的,所反映的只是希臘語(demoeracy)和拉丁語(republic)的不同;而詹姆斯·麥迪遜刻意區分兩者,反而混淆了它們的含義。這種看法牽涉到兩個相互關聯的問題:“民主”和“共和”本來就是同義詞嗎?麥迪遜對兩個詞加以辨析,只是增添了語義的混亂而沒有其他的意義嗎?美國學者羅伯特·休梅克此前提出的觀點,與達爾正好相反:雖然“民主”和“共和”兩個詞在18世紀末期的用法比較混亂,但總體上在時人心目中存在顯著的區別。可是,他所列舉的種種差異,似乎來自對兩個概念的靜態分析;而革命時期是一個觀念碰撞和激變的時期,“共和”與“民主”的含義難道就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嗎?要解答這些問題,必須首先梳理“共和”與“民主”兩個詞在具體歷史語境中的含義及其變化。實際上,現代意義上的“共和”與“民主”的概念,都誕生于美國革命期間。關于美國革命時期的政治文化,歐美學者已有全面而深入的研究,對共和主義的內涵及其意義的討論尤為充分;但關于“共和”與“民主”兩個概念的變化和趨同的過程,則缺乏有說服力的論述。在18世紀70、80年代,美國的建國者參照自古以來的各種政治理論和歷史經驗,結合他們所處社會的特點,不僅成功地建立了一種新型政體,而且為它做了細致的辯護和詮釋。他們可能沒有明確地意識到,這樣做的結果無異于對“共和政體”進行重新界定,并對共和主義的內涵做重大的改造,從而使政體層面的“共和”與“民主”最終變成了同義詞。
一、共和政體的制度特征
在美國革命爆發以前的漫長歲月中,“共和”同“民主”一樣,也是一個反面的詞;倡導“共和”就意味著否定君主制和貴族制,追求社會平等和民眾權力,這與英國體制是根本抵觸的。甚至到了革命初期,明確宣揚共和主義的言論也相當少見;直至1776年初《常識》發表以后,共和主義才具有正面的意義。到了1776年8月,約翰·亞當斯便發出了這樣的感嘆:最近兩年所發生變化實在驚人,各州居民的思想感情都徹底地轉向了共和主義;“對君主的崇拜和對貴族尊嚴的屈從,從未在如之短的時間里如此徹底地從如此之多的人內心根除。”美國人在迅速接受共和思想的同時,也在著手進行共和政體的建設。
美國人在脫離英國以后之所以迅速選擇共和政體,主要不是出于理論的指引,而是其社會條件和文化特性使然。不少人相信,美利堅人是世界上“最為獨一無二的人民”,在任何國家都找不到比美國“更大的平等”。對于一個由平等的“人民”構成的社會來說,以身份不平等為基礎的君主制或貴族制,自然就沒有多少人欣賞。美國人不僅要采用共和制,而且要建立一種歷史上不曾有過的新型共和國:“只有共和形式才是惟一適合寬宏大量而英勇無畏的美利堅人感情的一種政體”,他們尋求的是一種“自由的共和制”。這時,無論是政治精英,還是基層民眾,都意識到美國處在一個構建共和政體的絕好時期,只有建立“一個美利堅共和國”,美利堅人才能“向上帝、向子孫后代、向他們自己盡責”。
雖然建國者異口同聲地表示要把美國建成一個共和國,但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共和國,卻是一個經過長期探索、在激烈爭論中才逐漸明朗的問題。問題的復雜性首先在于,“republic”一詞長期被用來指許多存在明顯差別、甚至大相徑庭的政府。亞歷山大·漢密爾頓談到,“republic”一詞曾在多種不同的意義上使用,被用于貴族制和君主制;王制時代的羅馬,設有任職終身的元老院的斯巴達,擁有同樣體制的迦太基,存在世襲貴族的荷蘭,實行貴族制和君主制的波蘭,君主治下的英國,等等,都被叫做共和國。于是,建國精英們在構建共和政體時,就很難直接從歷史和他國找到合適的參照。他們需要探索的核心問題是,在美國的社會條件和當前形勢下,依據何種共和理念才能建立一個穩定而有效的政府。他們以不同的方式表達了關于政治制度的構想,提出了多種共和政體方案。
約翰·亞當斯在1776年構想出一個政體方案,對若干州的立憲產生了重要的影響。他對共和制持一種寬泛的定義,稱世界上最好的政府形式是共和制,而共和國乃是“法治的國度,而非人治的國度”。他設計的共和政體,吸收了君主制和貴族制的要素,帶有濃厚的混合色彩。兩年以后,西奧菲勒斯·帕森斯起草了一個大有改進的共和政體方案。托馬斯·杰斐遜也一直在思考共和政體的最佳制度安排,他對1776年弗吉尼亞憲法規定的政府體制頗為不滿,認為其主要缺陷在于代表權的分配不平等,參議院與眾議院過于相似,政府的三種權力都由立法機構掌握,而這種政府體制無異于“一種選舉的專制主義”。他出于改進的考慮,提出了一個新方案。這三個人提出的共和政體方案,具有一些共同的特征。第一,政府建立在代表制的基礎上,并借助不同的代表機構來反映不同社會群體的意志和利益;第二,立法機構實行兩院制,并使兩院的社會基礎和利益取向存在差異,以實現相互制約;第三,設立單一的行政首腦,掌握執行權和任命權,并對立法享有(或分享)否決權;第四,實行司法獨立;第五,除法官以外,主要官員都通過一定形式的選舉來產生。
不過,他們的政體方案也有明顯的不同。亞當斯的方案較多地反映了英國憲政的影響,并大量借鑒了馬薩諸塞殖民地政府的經驗,其突出特點是把君主制和貴族制的統治機制融入共和制,注重分權和制衡,尤其倡導行政首腦立法否決權和司法獨立。其缺陷在于帶有過多傳統體制的痕跡,而且對立法機構兩院相互關系的設計過于模糊,行政權仍過度依附于立法權。帕森斯的方案既借鑒了英國和殖民地憲政的經驗,又根據共和原則加以改造,多有創新之處。他提出了立法機構兩院制不同的代表制基礎,明
確區分了兩院的職責和功能,完善了兩院之間的制衡關系,提出了民選行政首腦的主張,使行政權的獨立性和對立法權的制約能力大為增強。這個方案可以說是革命初期共和政體探索中的最高成就,并為1780年馬薩諸塞憲法提供了一個藍本。杰斐遜的方案形成于1783年,在兩院制的理念和制度上都模仿了帕森斯方案,但其復雜性和可行性反而有所降低,特別是對行政權和司法權的設計,其具體和明晰的程度遠不及1780年馬薩諸塞憲法。
這些不同的方案表明,要建成一種穩定而有效的共和政體,并不是一件可以一蹴而就的事。建國精英關于共和政體的理論思考各色各樣,而革命初期各州憲法中的共和體制也是五花八門。南卡羅來納的查爾斯·平克尼談到,由于各州在氣候、物產、習慣、風俗和宗教各方面都不一樣,因而雖然人們都信奉共和原則,但在用什么形式最能維護這一原則的問題上,卻存在很大的意見分歧,以致各州憲法規定的政府形式存在許多的差異。實際情況的確是這樣。各州憲法關于共和政體的制度安排的分歧,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問題上:代表制的基礎是作為整體的全體人民,還是人民中的不同群體?立法機構是實行一院制,還是分成彼此制約的兩院?行政權是依附于立法機構而沒有實際作用,還是需要獨立性和強大的功能?是實行立法機構集權,還是使三種權力彼此制約以實現權力均衡?在各州憲政中,馬薩諸塞、紐約和馬里蘭在這些問題上都偏向于后一選項;而其他州憲法的特色,或是實行一院制或無差別的兩院制,或是行政權十分弱小,或是權力集中于立法機構,或是幾者兼而有之。
當各州采用共和政體十余年以后,一些在當時美國政治走向中具有影響力的人物,對共和實驗中出現的問題感到不滿,對共和制的前景憂心忡忡。他們覺得共和實驗遇到了巨大的難題,共和政體出現了嚴重的弊端。用詹姆斯·麥迪遜的話說,“當前憲政的弊端”實在是“太嚴重了”,各種跡象實在令人感到震驚,“使那些最正統的共和派的信念都已受到了玷污,并要求那些自由的擁護者不斷做出讓步,支持不損害根本原則的穩定政府”。在不少人心目中,麥迪遜提到的“穩定政府”,就是君主制。費城的醫生本杰明·拉什,在1787年費城制憲會議召開之前談到,美國有些人在剛剛進行了三四年的實驗之后,就大叫“我們不是搞共和政體的合適材料”;他相信,只要每個人都“致力于提高國內的知識和美德”,“我們很快就會變成名副其實的共和派”。他的這番話從另一個側面說明,共和政體的確面臨嚴峻的考驗。
在費城制憲會議的初期,與會代表紛紛抨擊時政弊端,強調改弦更張的必要性。埃德蒙·倫道夫指出,各地政府松弛,可能出現無政府狀況,而補救之策的基礎乃是“共和原則”。他稱最大的政治弊端是各州政府中“由人民行使的權力吞噬了政府的其他分支”,各州憲法都沒有提供“對民主的充分制約”。他的說法在其他代表中引起了共鳴。也有一些代表擔心,對“民主”的過度制約可能走向貴族制,因而強調,將要建立的新政府應當是“世界上第一個”既制約民主、又制約貴族制的政府。他們感到,共和政體雖然存在弊端,但絕對不能走向另一個極端,放棄共和主義原則,因為“美國人民”熱愛共和政體,喜歡多于一院的立法機構。實際上,制憲會議的多數成員乃是真誠的共和主義者,他們“始終對共和政體擁有一以貫之的熱忱”,希望在美國建成“一種受到很好調控的共和制政府”。可見,改進和完善共和政體,而不是放棄它而選擇別的政體,乃是聯邦立憲運動的指導方針。
然則如何改進共和政體呢?或者說,什么樣的共和政體才是完善的呢?在多數制憲者心目中,它首先必須是一個“擁有穩定、并給我們安全的政府”,能夠“限制混亂無序”。這種共和政體的雛形,體現在制憲會議初期的“倫道夫方案”中。這個方案綜合吸收了此前各州探索共和政體的經驗,并體現了麥迪遜等人的政治理念。據倫道夫本人解釋,其主旨在于,要在合眾國建立一個“國家性政府”(national government),立法機構基于比例代表制;采用兩院制,第一院成員由各州人民直接選舉,第二院成員由第一院從各州議會的提名中選出,任期較第一院成員長,以保證他們獲得獨立性;兩院都有權利提出議案,擁有為整個聯盟立法的權力;設立全國行政機構,由立法機構選擇,任期固定而有薪酬,除擁有執行全國性法律的權力外,與一定數目的法官共享否決立法的權力,而立法機構以適當的多數再度通過該法律則可超越其否決;建立全國司法機構,由一個或以上的最高法院或全國立法機構任命的低級法院組成,法官任職終身,擁有固定薪酬。這一方案的特點是采納了比例代表制的理念,設計了功能不同而相互制約的兩院制立法機構,并采用了相對否決權和司法獨立的體制。制憲會議成員經過激烈辯論和反復斟酌,對“倫道夫方案”進行了修改和調整:把參議院建立在各州平等表決權的基礎上,設立任期四年并可不斷連任的單一行政首腦。在最終的憲法文本中,兩院制和行政權的設置,加上分權和制衡體制的采用,實現了對共和政體的重大改進,從而形成了一種具有精英政治色彩的復合共和政體。
美國建國者在參議院的設計上煞費苦心,其結果也最具創造性。在一個只有“人民”這一個等級的共和國,其立法機構中是否有必要設立一個不同于民選分支的參議院,這個問題在革命時期始終存在爭議。共和國的立法機構應為一院制的主張,在革命者中不乏倡導者。但多數建國精英認為,兩院制分別代表“人民”的不同屬性,體現“不同利益的影響或原則”。漢密爾頓甚至認為,一個任職終身的上院,對于抑制“民主精神驚人的暴烈和動蕩”、保障政府的穩定性和永久性,具有重要的意義,這并不違背共和主義的原則。麥迪遜雖然不贊成參議員任職終身,但他相信,任期6年決不會成為“自由的威脅”,而是其“最佳的衛士之一”;這種參議院能匡正“人民政府的虛弱”,從而防止因對這種政體的厭惡而突然轉向“某種很不一樣的政體”。由此可見,設立參議院的主張帶有精英政治的底蘊,旨在抑制“民主”的影響,在政府和民眾之間鋪設一個隔離層,使掌權者能夠獨立而理性地處理政府事務。聯邦憲法中的參議院設置,充分體現了這種意圖。按照查爾斯·平克尼的說法,參議院一方面消除了“貴族勢力的所有危險”,同時又具有貴族制的所有好處,包括智慧、經驗和政策的連續性。
關于共和制中行政權的設計,也是一個讓建國精英們頗費心思的問題。他們十分景仰的孟德斯鳩明確指出,行政權最好由一個人掌握,但這是君主制的特征。在革命初期,許多人都用這種觀點看問題,把強大的行政權視為君主制的產物,斥之為腐敗和壓迫的根源。各州最初的憲法大多削弱行政權,甚至取消了單獨的行政長官;邦聯政府也未設立獨立的行政部門。但這種體制不適合各州和邦聯治理的需要,引起了許多嚴重的問題。于是,不少人紛紛主張借鑒君主制的經驗,設立一個擁有強大權力的行政首腦,從而“在我們的憲政中就能融合君主制和共和制的優越性”。以往人們認為,共和制不適宜于面積遼闊的國家,是因為行政官的力量無法達到國家極邊遠的地區;而美國就是一個面積遼闊的國家,如果不愿放棄聯盟的好處,就必須設立一個力量足以在聯盟各個部分都有效的行政首腦;他應由人
民來任命,任期短暫,但可以連任。一方面要讓“人民”保留對行政首腦的定期選舉,并限定他的權力,防止他篡奪危害公共福利的權力,同時又努力在行政部門注入活力,使他能夠有力而敏捷地執行法律。但這種行政權的理念和制度,自然不合于古典共和主義,遭到了新憲法的反對者的猛烈抨擊。他們認為這種行政首腦乃是一個“選舉的國王”,而“選舉的國王將會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但他們顯然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總統是選舉的產物,任期只有4年,其權力受到立法權和司法權的制約。這表明,新憲法對君主制下的單一行政首腦制進行了“民主化”改造。建國精英最終擺脫了孟德斯鳩理論的束縛,大膽地把單一行政首腦制度引入了共和政體。
美國的建國者還把分權制衡的理念和機制植入了共和政體。雖然古典共和政體存在明確的權力劃分,但側重的是權力的功能和運作流程,而沒有把這種劃分置于相互制約以防止專權和濫用權力的框架中看待。英國憲政中的分權與制衡,指的是不同的等級應掌握不同的權力,而且不同等級的權力應當相互牽制和平衡,以防止某一等級壟斷權力,謀求排他性的利益。美國的建國者從歷代的分權理論和制度中獲得借鑒,把它加以改造,轉化一種復合的分權和制衡體制,以防止政府某一分支侵奪或壟斷權力,從而保證“有限政府”理念的實現,達到維護自由的目的。在美國憲法中,分權與制衡的意義,從保障不同等級的權力均勢轉化為防范部門專權和濫用權力。這可以說是美國建國者對共和政體所做的“制度創新”。
托馬斯·潘恩把美國憲法設計的這種新型政體,概括為代表制與民主制的“嫁接”,稱贊它是“目前僅有的一個在性質上和實踐上都是真正共和制的政府”。這種說法只觸及了問題的一個方面。實際上,1787年最終形成的共和政體方案,基于政體混合的理念,對歷史上各種政體的要素進行了創造性轉化和綜合吸收,構建出一種歷史上從未有過的新型共和政體。從表面上看,這種政體借鑒了羅馬共和國的經驗,使共和政體在制度上具有混合性,借助穩定的參議院和強大的行政權來制約直接民選的眾議院,防范建國精英所擔心的“民主的弊端”。但它并不是羅馬共和制的翻版,而出現了許多重大的改進。第一,它吸收了雅典民主的理念,把政府的合理性和正當性建立在“人民主權”的基礎上,并保障“人民”對政府的參與、信任和制約;第二,它消解了參議院的貴族性,沒有采用參議員財產資格和任職終身制,而實行相對短期的輪換制,并建立在間接選舉的基礎上,這在一定意義上使參議院變成了一個“人民”的“元老院”;第三,它用代表制改造了羅馬的公民大會,使之成為“委托一代理”的“間接民主”機構,可以說是一個“精英化”的民主分支;第四,它借鑒了君主制的長處,強化了行政權的功能和作用,并將它賦予單獨一個人行使;第五,它在英國立法機構內部分權以實現等級制衡的基礎上,設計出了多向復合的分權和制衡體制。總之,建國精英們制定的共和政體方案,乃是在雅典和羅馬之間采取了一條中間路線:它固然削弱了雅典政體的民主性,但也淡化羅馬政體的貴族色彩,在一定意義上乃是對雅典民主、羅馬共和制和英國憲政君主制加以綜合吸收和創造性轉化的結果。
這樣一種政體,顯然同以往任何共和國的政府都有重大的差別,與各種共和政體理論也有明顯的出入。亞里士多德把共和政體(波里德亞)理解為由寡頭制和民主制構成的混合政體;波利比烏斯通過對羅馬共和國歷史的觀察,系統地闡述了混合政體的理論。馬基雅弗里在此基礎上完善了混合的共和制理念。在他看來,理想的共和國是一種“兼容并包的統治形式”,也就是在同一城邦內兼行君主制、貴族制和民主制,使之“相互守衛”;羅馬共和國就是一個典型,“在這一混合體制下,它創建了一個完美的共和國”。在哈林頓的“大洋國”中,提議案的是元老院,做決定的是人民大會,執行法律的是官員;而元老院帶有貴族制性質,人民大會體現民主制,而執行的官員則屬于君主制性質,三者構成了一種完美的混合政體。顯然,這些理論家都把共和政體的混合性理解為三種政體的直接組合,其中保留著“直接民主”的公民大會,并承認貴族和君主的特權。美國建國者所構建的共和政體,雖然具有混合性,但不再是三種政體的簡單組合,而是把各種政體的統治理念和治理機制加以綜合改造,使之全部建立在“人民主權”和“委托一代理”的原則之上:“直接民主”的公民大會轉化為代表制立法機構,元老院、行政首腦的終身制和特權則被取消。正如時人所說,美國政府把三種不同政府類型“高明地混合起來”,而使“民主的類型居于優勢”;我們的總統不是國王,我們的參議院也不是貴族院。他們沒有主張擁有獨立的、世襲的權力,而全部都是選舉的;一切都依賴于人民。總統、參議院和眾議院都是人民的創造物”。
政府的所有分支都成了“人民的創造物”,這的確是一個重要的變化。可見,美國建國者所理解的共和政體,與古典共和政體有明顯的不同,它以代表制、選舉制、分權與制衡、強大的行政權、對多樣化利益的包容為特色,可以說是一種新型的共和政體。共和政體的這一轉化,為“共和”與“民主”的趨同奠定了制度的基礎。
二、共和政體的價值取向
在美國的建國者看來,共和國的存亡興衰,決不僅僅取決于一套政府制度,而必須以相應的社會價值為依托,沒有這一條,共和政體就根本不可能存在。在這方面他們既繼承了古典共和主義的理念。又在美國革命時期復雜的社會語境中對它做了調整和改造。最終,他們對共和政體的社會基礎和價值觀念,都做出了不同于古典共和主義的理解。
根據古典共和理論,共和政體的根本合理性在于它把公共利益置于最高地位,相信社會的公共福祉高于任何社會群體和個人的特殊利益,而設立政府的目的就是要維護公共福祉,追求“全體公民的最大幸福”。一種政體如果只為了某一部分人的利益,就是“變態政體”。簡而言之,“共和國的利益在于全體人民”。美國建國者在構建共和政體時,所宣示的正是這種道德目標。他們十分注重政體的原則,認為只有在原則上正當和合理的政體,才會有生命力。在他們心目中,“自由政府”的目標必然是“人民”的“普遍福利和幸福”。但這一為了“人民”的政府,所依賴的社會基礎并不是整個“人民”,而僅只是“人民”中的某一部分人。
古典時代以降,政治理論家大多把自由而獨立的土地所有者作為共和政體最可靠的社會基礎。亞里士多德依據社會基礎的不同把“民主政體”分成五種類型,稱第一種最好,因為它的人民以農牧為生,財產不多,終年勞碌,于是把公共事務都交給“最優秀的公民”來處理;與此相對照,以工匠、商販、傭工等城市居民為主的民主類型,必定是不穩定的“極端平民政體”。哈林頓在引述亞里士多德的這一觀點以后說,“由一個城市組成的共和國無疑都是動蕩不安的,因為人人都會進行野心活動。但國家如果是由鄉村組成的,同時又做到耕者有其田的話,那么人民就會安居樂業,并且會產生一種最淳樸和最穩定的共和國,象大洋國就是這樣”。美國的建國者最初也相信,只有自由的土地持有者才是美利堅共和國的可靠基礎;但他們很快就發現,這種理念在美國的社會現實面前遇到了嚴峻的挑戰。
革命時期的美國人大多認為,土地是最可靠的財產,土地所有者乃是共和國的有力支柱。在他們看來,“一支豪華的商船隊可毀于風向的改變,大城市會遭受掠奪和被炸彈破壞,只有土地是不沉的,是不怕燒的”;因此,“一群擁有巨大土地利益的人民,是不可戰勝的”。他們看到,雖然“美國人民”分成專業人員、商業人員和土地所有者三個階層,但后者“永遠是制度中的統治動力”,其他階層必須依賴他們;惟有占有和耕種土地的人與這個國家的真正利益息息相關,他們構成“人民的主體”,乃是政府一切權威的依托。即便是反對新憲法的人也承認,只有中等地位的自耕農才是“自由政府”的保障;“主要由值得尊敬的自耕農組成的代表制機構,乃是自由所可能擁有的最好保障”。
但是,革命時期的美國社會并非只有土地所有者這一個群體,而且不以土地為主要財產的其他階層人數越來越多。這一社會現實引起了一些制憲代表的關注,他們敏銳地意識到,一個完全依賴自耕農的政府,是不可能實現“長治久安”的。在制憲會議上,當討論到選舉權的資格條件時,有人主張把投票資格限定為“土地所有者”:只有自由持有土地的人,才能擁有選舉權,因為“他們是自由的最佳衛士;將這一權利限定給他們,乃是一種必要手段來防止那些沒有財產、也沒有原則的大眾的危險影響”;他們預見到,“用不了多久,這個國家就會充斥從雇主那里得到面包為生的技工和制造業者”,而這些沒有土地的“技工和制造業者”,不可能成為“自由的可靠而忠實的衛士”,決不是“抵御貴族制的堅不可摧的屏障”。但另一些代表擔心,如果實行這一標準,將把大量人口排斥在選舉的大門外,不符合美國社會的現實。他們發出了一連串的反問:“每個納稅的人難道不應當投票選舉那些將要決定征收和處置他的錢財的代表嗎?那些將要完全承擔各種公共負擔的富裕商人和制造業者,難道不應允許他們對它們的征收擁有發言權嗎?”“除了土地難道就沒有其他形式的財產來證明業主擁有共同利益嗎?除了財產難道就沒有其他東西表明一種永久的熱愛嗎?”麥迪遜雖然擔心沒有土地和其他任何形式的財產的人容易“成為富豪和野心家的工具”,但他反對用土地財產作為擔任公職的標準,因為“每個階層的利益和權利都要在公共議事會中得到恰當的代表和了解”;既然美國公民分成“土地、商業和制造業”三個階層,就應當充分考慮人數正在迅速增加的后兩個階層的利益。在批準憲法的辯論中也有人強調,美國社會存在三個不同的階層,而不同的階層具有不同的政體偏好;為了照顧各個階層的利益,“使公民平靜安寧”,就應當建立以混合為特征的政府,使不同的階層都成為政府的基礎。
誠然,建國一代并沒有就上述問題達成完全的共識,但他們至少已經意識到,美國社會存在多種階層和利益,如果僅僅依靠自耕農,共和政體的基礎就不可能是牢固的。這樣就提出了一個古典共和政體理論家們不曾論及的問題:如何在一個利益多樣化的社會建立和鞏固共和政體?既然社會基礎發生了變化,建立在它上面的共和政體,自然就不會是古典作家筆下的共和國的翻版。
同樣重要的是,隨著共和制在美國的確立,平等、美德和自由等共和政體的核心價值,也受到了重新審視和重新界定,在這個過程中,古典共和主義逐漸轉變為現代共和主義。
共和政體必須以平等為前提,這是共和主義的一條基本原理。馬基雅弗里論及,如果想在紳士眾多的地方建立共和國是不可能成功的,除非鏟除紳士;而在平等盛行的地方,也不能建立王國或君主國,除非放棄平等,培養出一大批“事實上而非名義上的紳士”。哈林頓在設計他的“大洋國”時,特別注重財產的平等,要借助土地法來實現土地所有權的均衡,從根本上保持平等。在孟德斯鳩看來,古代共和國都是建立在平等之上的,萊庫古和羅慕路斯都制定了平分土地的措施;在一個共和國,“只把土地平均分配是不夠的”,而“應該像羅馬人一樣,把土地分得很小”。他強調,“財富的平等保持著儉樸;而儉樸保持著財富的平等”。這種以平等為共和制命脈的觀點,在美國革命時期也擁有廣泛的信奉者。
在建國一代人心目中,平等具有多方面的含義:它意味著身份平等和政治權利的平等,有時也被等同于財產的平等。對于身份平等和政治權利平等,在美國革命時期幾乎不存在爭議,時人普遍相信,美國是最適合共和制的地方,因為“在自由民之上沒有其他等級,她只有一種利益需要考慮”。然而,他們對財產平等的看法,則是一個相當復雜的問題。
革命時期有些人認為,美國社會最大的優勢就是財富的相對平等。查爾斯·平克尼的看法具有代表性。他在制憲會議上發言說:“合眾國的人民或許是我們所熟悉的最為獨一無二的人民。與任何其他國家的居民相比,他們中間的財富差別很少,等級的差別更少。每個自由人擁有獲得同樣的保護和安全的權利;只要很少一點財產,就足以使他們有資格享有社會所能賦予的榮譽和特權:于是出現了在任何國家的人民中都找不到的更大的平等,而且這種平等也更有可能延續下去。”顯然,這種平等非常有利于美國實行共和政體。不過,革命時期所說的財產平等,并不是指每個人都占有等額的財產,而是強調多數人都擁有一定的財產,赤貧的窮人為數甚少。
但是,經濟不平等乃是一個不爭的事實,特別是在獨立戰爭結束以后,不少下層民眾的經濟境況惡化,不平等的現象明顯加劇。不少人擔心,這種社會現實會對共和政體產生危害。因此,有人呼吁采取納稅救濟措施,以緩解下層人民的困苦;如果“人民中間不存在財產上的很大程度的平等”,就不可能使“人民政府”持續下去;如果居民不是地主就是佃農,這種“財產的不平等”必然給共和政體帶來“很大的危險”。也正是出于對財產不平等的現實的擔憂,革命時期出現過各式各樣的重新分配財產的主張和措施;那些可能導致財富集中的舉措,也引起了深切的憂慮。1781年,羅伯特·莫里斯及其合伙人在費城開辦了美國第一家銀行,成為財富集中而勢力巨大的象征。反銀行的代表人物威廉·芬德利指出,這個銀行“與我們的法律、我們的習慣和我們的方式都大相徑庭”;共和主義的精髓是“財富和權力的平等”,“個人所擁有的巨額財產,在自由之邦總是有其影響力和危險性的”。
這種嚴峻的社會現實,給建國者提出了又一個尖銳的問題:在一個經濟不平等的社會,能否建立穩定而長久的共和政體?漢密爾頓在制憲會議上談到,世界上并不存在財產的平等,財產的不平等構成“社會的重大而根本的區別”;因此,立法機構要分成不同的兩院,以便使經濟上不平等的不同階層都能在政府中得到保護。梅森在會上多次提議,要對參議員規定財產資格,因為參議院旨在“保障財產的權利”。古維諾爾·莫里斯明確提出,立法機構設立第二院的目的,就是制約“第一院的輕率、多變和過分舉措”;而要實現這一目的,除了“能力和美德”外,第二院成員還必須有利益和財產的差異,必須有巨大的個人財產,有貴族精神和獨立性。麥迪遜也認為,雖然美國人當中沒有世襲的等級差別,沒有極端的貧富差別,但不能認為他們是一個“同質的群體”;隨著人口的增加,靠艱辛勞動生活者的比重也會上升,其人數將會超過“那些沒有貧困感的人”;而根據平等投票權的法則,權力就會傾斜到前者手
中。如何在共和原則的基礎上防止這種危險呢?其中一種方式就是建立一個富于“智慧和美德”的第二院,以應付這種緊急事態。顯然,這些制憲者已經徹底放棄了共和國必須建立在社會平等、特別是經濟平等的基礎上的觀念;在他們看來,建立一種新型共和政體,非但不必以財產平等為基礎,反而要借助財產的不平等來促成不同利益的相互制約,以維持政治穩定。在這種條件下,個人通過獲取利潤而聚集財富,就不再是共和政體的威脅,而是為共和理念所歡迎的積極后果。這樣一種社會,與古典共和主義者所描繪的理想相去甚遠,自然不是他們所希望看到的。美國歷史學家戈登·伍德把這個轉化過程稱之為“民主社會”的誕生。
如果說古典共和主義把平等作為共和政體的前提,那么美德就是決定共和國命運的關鍵。孟德斯鳩對此亦有論及。他把共和社會的美德界定為“愛祖國,也就是說,愛平等”;“這種愛要求人們不斷地把公共的利益置于個人利益之上”。美國建國者一開始幾乎全盤接受了這種觀念,把美德作為共和制生死存亡的關鍵。他們相信,“自由政府”如果“離了美德是無法站得住的”,而“這種美德就是對我們國家的熱愛”。在獨立戰爭期間,倡導基于對祖國的熱愛而獻身公共利益,具有尤其重要的意義:“讓我們繃緊每一根神經來為我們的國家服務!……讓我們犧牲我們的安逸、我們的財富和我們的生命,這樣才能拯救我們的國家。”他們相信,“公共美德的精神可以超越一切私人的考慮”。革命初期的政治精英從古代共和國的興亡中得到一個重要的教訓:共和國的覆滅并非由于外敵入侵,而是來自內部的衰敗;“當一國之民的惡習使其適合奴役之時,其自由必遭到完全剝奪”。反對共和主義的人也正是基于這一認識,認為在美國根本無法實行共和政體,其理由是,對公共福祉的無私信奉,完全排除和擺脫一切私人和自私的利益,這種公共美德“從來不是任何國家人民的特點”;因而共和主義只是一個理想的原則,“僅僅是熱情想象的產物”。
直到制憲時期,這種觀念仍有不少信奉者。1785年,一位牧師在布道時強調,“美國的繁榮”面臨幾個嚴重的威脅,其中第三個是缺乏基于“真正美德”的“真誠的愛國主義”;第5個是追求奢靡,開支鋪張,對人們的身體和精神都構成腐蝕。這對共和政體乃是致命的危害。在1787年費城制憲會議召開前夕,本杰明·拉什對戰時的“愛國者和英雄們”普遍流露出退隱之意感到“極其遺憾”,他認為這些人實際上沒有權利自己決定退隱,因為“在一個共和國,每個人都是公共財產。他們的時間和才智,他的青年、壯年和老年,而且還有他的生命,他的一切,都屬于他的國家”。擁護新憲法的人認為,掌權者的美德乃是良好政府的保證,“建立一個良好政府的最大奧秘,在于讓好人來掌權”;另一方面,“如果人民沒有美德,不勤勞和節儉,最好的政府體制也不能帶來普遍的幸福”。反對憲法的人也聲稱,“政府不應當依靠一支軍隊來支撐它”,“必須有某種程度的美德,否則自由就不能生存”。
與此同時,不少政治精英感到,把美德作為共和政體的基石是很不可靠的。因為他們發現,美國人民實際上并不具備這種美德。早在獨立戰爭期間,漢密爾頓從各州民眾的精神狀態中得出了一個“令人沮喪的”結論:“在美利堅根本沒有美德可言”。他感嘆道:“偏見和私人利益乃是十分強大的對手,不是公共精神和公共福祉所能對付得了的。”在1787年夏天的費城,這種社會狀況也引起了制憲者的憂慮。埃爾布里奇·格里說:“在戰爭開始之際,我們擁有超過羅馬的美德。在我看來,現在正好相反。我們的土地和股票買賣者比地球上任何地方都多。”梅森則抨擊當時奢靡的風氣和過度消費外國奢侈品的現象,強調出于共和主義和節約觀點,必須對此加以限制;他提議制憲會議任命一個委員會,起草一份“聯合協議”,以會議代表的建議、影響和榜樣來鼓勵節約、儉樸和使用本土制造品。這個動議得到會議的一致贊同。
面對一群沒有美德可言的國民,是否還能把美德作為共和政體的支柱呢?這自然就成了一個疑問。有人指出,孟德斯鳩等政治作家把美德作為共和國的基石,但這種美德“從來不曾也決不可能在人類社會存在”;事實上,“支配每一個人并指導其行動的真正原則,乃是自我利益”。“未研究過自由的民主制”的孟德斯鳩遭到了批評,因為他相信美德可以替代缺乏良好法律的不足;而對“一個依據理性原則構成的民主政體”而言,美德就不是特別必要的;“像斯巴達那種建立在嚴格的平等觀念之上的政府已經失敗了,因為它們的形成是與自然對立的”;它們“迫使人性變成扭曲的形態”,而不是賦予它自由展示和發揮的空間;實際上,在一個“民主的”共和國,“自由與法律的高度復雜化,以及奢華在國家肌體的每一血管中充分擴散,在一切程度和一切方面都是彼此相容的”。也就是說,在一個缺乏美德、沒有平等、財富豐裕、生活奢華的社會,同樣可以建立真正的共和政體。漢密爾頓在制憲會議上正是抱有這種主張。他在討論國會第一院成員的任職限制時指出,“以往依賴純粹的愛國主義,這是我們許多錯誤的根源所在”;人類在整體上是邪惡的,他們可能受到情感的支配;假定人類比他們實際上更高尚是一個很大的錯誤;“我們的主導性情感是野心和利益”,明智的政府必須利用這些情感,使它們服從于公共福祉。
諾亞·韋伯斯特在為新憲法辯護時,更是毫不留情地斬斷了美德與共和政體的天然聯系,把共和國建立在一種全新的基礎上。他認為,“財產乃是權力的基礎”,只有把“美德”換成“財產或自由持有的土地”,孟德斯鳩的體系才是正確的;如果人性不發生改變,美德就絕對不是、也絕對不會是“政府的固定而永久的原則和支持”。他相信,只要人民擁有財產,他們就擁有權力;這一權力將會始終發揮作用;于是,“美利堅的自由,以及她的政府形式,就會矗立于廣闊的基礎之上”。在他的觀念中,問題的癥結不是美國人是否具備美德,而是共和政體根本就不必以美德為基礎。他用財產取代美德,為美國新政體的合理性找到了一個新的支撐點。一旦美德與共和政體的休戚與共的關聯被切斷,也就等于敲響了古典共和主義的“喪鐘”,同時為“共和”接納“民主”打開了大門。
關于自由與權力的關系的不同理解,也是矗立在古典共和主義和現代共和主義之間的一個界標。自由乃是共和主義的題中應有之義,把共和與自由聯系起來的思想,可以追溯到西塞羅、馬基雅弗里和意大利城市共和國;美國的建國更是關注自由與共和的關聯,明確提出了“自由的共和制”的理念,相信共和制乃是最有利于維護和推進自由的政體。但問題是,共和政府同樣需要權力才能有效運行,那么,曾經被視為自由“天敵”的權力,是否必然危害共和制所要保護的自由呢?
熱愛自由是美利堅人性格中最重要的特征,這一點在當時英美世界乃是許多人的共識。埃德蒙-伯克在1775年指出,“在美利堅人的這種性格中,熱愛自由乃是一個突出的特征,……這種猛烈的自由精神,在英屬殖民地居民中最為強烈,地球上其他任何人民均難出其右……”美國人自己也宣稱,“在世界上任何國家中,自由都沒有像在美國一樣得到這樣透徹的了解;或者說,沒有像在美國一樣被看得有這樣高的價值”。對美國人來說,“自由的事業乃是他自己的事業;因為對一個美利堅的公民而言,
沒有什么比自由更自然的了,也沒有什么比奴役更可恥的了”。不過,在美國革命時期,自由并不是一個靜止不變的觀念。一般的看法是,在此期間,共和主義的集體自由變成了一套個人權利;公共福祉被看成是個人自我利益的滿足。其實,對共和主義的自由觀來說,這個時期面臨的更關鍵的問題在于,自由是否必須要以美德來維持?權力是否必然成為自由的“天敵”?
自由需要美德來維護,這是古典共和主義的遺訓;直到聯邦制憲時期,這也是許多建國精英的信條。他們覺得,“自由而無美德對我們將不會是一件好事”;一旦“人民中的大多數變得腐敗了”,“那他們就活該而且必然帶上奴役的枷鎖”;“當自由人的精神”“在人心中消失了,自由對于他們就成了一種詛咒”。麥迪遜也許不完全反對這種觀點,但在他看來,自由的最大厄運并不是美德的喪失。他認為,“自由不僅可能因濫用權力而受到威脅,也可能因濫用自由而受到威脅;關于后者的例子和關于前者的例子一樣多,而且最讓合眾國擔憂的顯然是后者,而不是前者”。他說這番話的意圖在于強調,設立參議院有助于抑制各州眾議院所表現出來的濫用自由的傾向。可見,對于立憲時期的共和主義者來說,確立秩序比擴大自由具有更加迫切的意義。在新憲法的擁護者心目中,“自由”與“無法無天的放縱”是截然不同的;雖然“這樣一種自由多年來乃是我們的偶像”,但“這真是一種恥辱;它應當被拋棄,絕不能再阻擋正義的前進步伐,或用它那惡臭的臟水污染這個美麗的國家”。他們宣稱,新憲法所設立的政府,必須具備足夠的權力來“增進人民的幸福,保護他們的人身,保障他們的財產安全”。
也就是說,自由有賴于政府的保護,法律、秩序和合法的權威乃是自由存在的必要條件。憲法的擁護者指責說,一些“無法無天之徒”誤導人們相信“一個有力量的政府與自由是不相容的”,其實只是因為這個政府“與他們的愿望和惡習不相容”。按照革命初期一些人的想法,只有“那些對實行壓迫的權力擁有憲政制約的人們”,才是“自由的人民”;自由有賴于人民的自律和自治,“那種只有靠野蠻的力量來統治的社會,是不配有任何程度的自由的,也不能長久享有它”。但到了制憲時期,一種很不一樣的維護自由的思路呈現出來了:“如果其政府不能保護他們,一個國家的人民就不能長久地保持自由”。誠然,這種自由觀帶有明顯的保守主義的痕跡,對于民眾政治熱情中所包含的不穩定因素十分擔憂,因而把權威和秩序視為自由的前提;但這種自由觀昭示了后來“自由主義”的一個重大轉向:權力不再被簡單地視為自由的威脅,相反,必要的權力成了自由的保障。
至此,古典共和主義附著在共和政體之上的主要價值觀念,在革命時期都遇到了挑戰和質疑,有的退出了中心位置,有的受到了改造,還有的干脆被拋棄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套新的價值觀念,而建立在這些新價值觀念之上的政體,自然就是一種新型政體。在消解了共和政體的古典價值基礎之后,“共和”與“民主”之間就形成了一條“對接”的觀念通道。
三、共和政體與國家的規模
美國建國者在對“共和政體”的重新界定中,不僅就共和國的制度安排和價值基礎形成了新的認識,而且對共和政體與國家規模的關系有了不同的理解。當時歷史上為人所知的所有共和國,無一不是小國;而以13州的面積和人口來進行共和實驗,首先需要解決的問題是,究竟是建立一個統一的共和國,還是組成一個眾多小共和國的共和制聯盟?
倘若向當時人們所熟悉的政治理論家討教,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可想而知的。根據古典共和理論,共和國之所以面積狹小,主要是由它的性質和目標所決定的。共和制意味著“公共利益至上”,而對“公共利益”的認同,必然要求公民具有高度的同質性;這種同質的公民群體,只能形成于一個較小的地域范圍。因此,孟德斯鳩指出,共和國面積過大,就無法維護公共利益;其緣故在于,一個大共和國必然產生“龐大的財富”,所以就缺少“節制的精神”,其結果必然是奢靡和腐敗,導致美德淪喪;國土面積過大,資源只能由“單獨的個人”去開發經營,于是出現“利益私有化”,個人就會覺得離開國家也能獲得幸福和榮譽,不會對公共利益和祖國保持高度的熱愛,其結果也必然是美德的喪失。美德一失,共和國必隨之而亡。這樣就使共和國陷入一個難以擺脫的兩難之境:“如果小的話,則亡于外力;如果大的話,則亡于內部的邪惡。”孟德斯鳩基于這一考慮,提出了“聯邦共和國”的設想,認為“聯邦共和國既由小共和國組成,在國內它便享有每個共和國良好政治的幸福;而在對外關系上,由于聯合的力量,它具有大君主國所有的優點”。到了1787-1788年,孟德斯鳩的這些論述成了憲法反對者的主要理論依據。
美國遼闊的國土對于共和政體理念的挑戰,很早就為人所感知。1783年有一篇報紙文章在引述“不朽的孟德斯鳩”的觀點后說:“由于我們的領土太大,根本不適合民主制,甚至也不適合貴族制,于是某些愷撒和克倫威爾發現可以抓住絕對權力,目前就想用王政形式來統治北美。”在制憲會議上,雖然有幾位代表反對最終的憲法文本,但他們并未直接涉及共和制與國家規模的關系。明確提到這個問題的只有奧利弗·埃爾斯沃斯。他特別強調在新體制中保留各州的地位,因為沒有它們的合作,是無法在這樣一個廣闊的國家維持共和政府的。但到了批準憲法的辯論中,共和制與國家規模的問題,卻引起了反對和擁護新憲法的兩派人的高度重視。
反對者認為新憲法存在許多的缺陷和問題,如果付諸實施就會引起嚴重的政治和社會危機,最終導致共和實驗的失敗。他們的一個重要理由是,如果新憲法得到采納,就會在很大程度上破壞各州政府,把美國變成“一個巨型共和國”,這與美國的“國情”是格格不入的。他們所說的“巨型共和國”,是指把13州統一在一個全國性政府之下的“集權性共和政體”(consolidated republican form of government)。他們覺得,新憲法將要建立的體制,是一個“全國性政府”(national government),其中沒有“絲毫的聯邦特征”,因為“刀劍”和“錢袋”都歸國會掌握,而原來的州政府就只剩一個名義;如果在這種情況下美國還可以說是“共和制政府”,那它也是“集權性的”(consolidated),而不是“聯邦性的”(confederated)。在他們看來,非但13州不可能合并為一個統一的共和國,即便是某些大州也不是實行共和制的合適單位,遲早要分化為“更具活力”的單位,即分割為更小的面積,變得更有用、更適度。如果不顧這種限制而強行建立一個統一的“集權共和國”,就會產生許多嚴重的后果,最終導致共和制的毀滅。
反聯邦主義者擔心,“集權性共和政體”無法包容各州的巨大差異,不能實現憲法前言所設定的目標。在他們看來,合眾國范圍內的土地如此遼闊,其氣候、物產、商業各式各樣,土地面積和居民人數都不一樣,利益、道德和政策也各有分別;南部各州由于氣候溫暖,土地肥沃,產品價值高,致富容易,自然形成奢侈的風氣,具有貴族的傾向;而北部由于氣候和土壤的關系,人們天然地重視自由、獨立、勤勞、平等和儉樸。于是問題就產生了:在全國立法機構中那些來自南部的人,會像北部本州的立法者在本州內
立法時那樣堅持捍衛北部人的自由和利益嗎?不同的州的公民在“交往紐帶、習慣、財產”各方面都有差別,雖然處在同一國家的管轄之下,但并不能形成相互的關愛,不會對其他州居民的生命、自由和財產表示同樣的關切和愛護。這種因為氣候、物產不同而出現的利益和風俗習慣的差別,會導致各州意見不一致,法律和習俗也不一樣,甚至相互對立;一個由來自各地的代表組成的立法機構,就會處在不斷的相互沖突之中。總之,不可能指望一個共同政府為各州的不同利益提供同等的保護。
反聯邦主義者大多是“自由至上主義者”,他們相信,無論建立什么政府,都必須是自由的;其構成方式應當有利于保障美國公民的自由;應當完全、公平而平等地代表“人民”。但是,國家太大,“人民”必然喪失自由;在一個像美國這樣土地遼闊、人口眾多的國家,“自由的共和制”是難以成功的。美國內部存在眾多的差異和分歧,根本不可能實行一種能“掌握和表達人民意見的代表制”,而只能發生無休無止的沖突和紛爭,妨礙政府的運作,難以作出推進公共福祉的決定;法律也不可能得到快捷地執行;人民不了解統治者,也就不能充分信任他們,不會自愿地服從他們制定的法律;這樣政府就不能有效運作,只有依靠軍事力量才能執行其法律;最終“政府高官很快就會超乎人民的控制之上”,壓迫人民。這一切表明,“自由的共和制”難以存在于一個大國。亨利更是言詞憤激地指出了這種危險:“美利堅的精神借助于集權的繩索和鎖鏈,就要把這個國家變成一個強大有力的帝國”;人民就會變成“帝國的臣民”,這種政府顯然違背了“共和主義的精神”。總之,“一個帶有很大程度的共和原則的集權性政府”,單憑它的運作來控制如此廣闊土地上的居民,是不可能維護“人民的根本權利和自由”的。
能否實行真正的代表制,也是反聯邦主義者判斷共和政體有效性的主要標準。他們和支持憲法的人一樣,信奉代表制政府的理念,因為“自由政府的根本原則是人民必須制定統治他們自己的法律”;所不同的是,他們認為代表制在一個大共和國必然名存實亡。在他們看來,新憲法設計的代表制不平等,大共和國的代表難以為“人民”所了解,也就無法得到人民的信任;這樣一種代表制,只能視之為“代表制的影子”。而且,在大共和國很容易出現“一個賦予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不同的利益的政府”,從而使得前者去追求“某種與合眾國的幸福相對立的東西”。其結論是,州作為較小的共和政府,能夠更好地代表廣大人民的“感受和意見”,因此把權力交給州政府比交給全國政府要安全得多。
反聯邦主義者還強調,大共和國在歷史上沒有先例,也不能得到共和理論的支持。他們反復引述孟德斯鳩的論述,并以古代希臘和羅馬的共和國作為例證,說明像美國這樣遼闊的國家不適合建立統一的共和國。他們強調說,古代的共和國面積狹小,一旦征服而擴展領土后,“自由的政府”就為“最暴虐的政府”所取代;古羅馬的版圖越出意大利“不過幾年”,其共和制就崩潰了;因此,在美利堅只能建立一個共和國聯邦,否則共和政體就無法保留;如果美國成為一個大共和國,首先會變成君主制,接著就會陷入專制。總之,“北美大陸無法由一個共和國來治理,正如寓言中的阿特拉斯神不能支撐起天空一樣”。
基于以上種種理由,反聯邦主義者看到了采納新憲法的可怕前景。他們相信,一個共和國如果要維護自由,不僅要有良好的政府,還要有狹小的地域;因為領土太大,就會為內部的不完善所毀。具體說來,在大共和國,政府權威不可能同樣行之于各地;邊遠地區的公民不能享有同樣的政治優勢;立法機構中會盛行串聯,導致腐敗,損害人民對政府的信任;掌握國家大權的官員在特定時期可能會危害政府,破壞公民的平等。因此,“各國的經驗和事物的性質充分證明,一個大的集權的巨型國家,必須由單獨一個人的政府在軍隊和有控制力的勢力協助下進行統治”。梅森的話集中表達了憲法反對者的見解:“從來沒有一個涵蓋十分遼闊的國土的政府,不會摧毀人民的自由。根據某些最優秀的作者的意見,歷史還表明,君主制可以適合一個較大的地域,專制政府適合十分遼闊的國家,而人民政府則只能存在于較小的地域。難道在世界上還能找出哪怕是一個支持某種相反意見的例子嗎?哪里還有這一普遍法則的任何一個例外呢?”
不過,反聯邦主義者并不反對共和制本身,也不認為美國根本不能采用共和政體;他們贊成的是聯邦共和制。這種體制就是“由兩個或更多單一的或集權的共和國”構成一個聯邦共和國,“它們聯合起來形成一個永久聯盟,同時繼續保持不同的邦國或主權體的身份;它們在一起組成的是一個聯邦共和國或多邦國的大國”。他們倚重“偉大作家”的意見,強調一個面積遼闊的國家只能采用小共和國組成的聯邦形式,即各個共和國全權處理各自的內部事務,而聯合起來處理對外事務和共同事務。他們相信,這種形式的共和國既能享有“自由共和國所特有的內部自由和幸福”,又能擁有“聯合的資源所帶來的一切外部的保護和安全”,也就是兼有共和制和“絕對君主制”的好處。換句話說,只有把美國建成一個由半獨立的小共和國組成的聯盟,才能保存共和制的精髓。
反聯邦主義者關于共和制在美國的前途的思考,不能說沒有任何道理,他們的擔憂也并非毫無根據。但他們太過拘泥于古典共和理論,對于共和政體轉型的可能性缺乏具有想象力的預見。他們反對大共和國的真實用意,也許是要借助古典共和理論和小共和國的理念,來維護他們所珍視的州權。但他們沒有料到的是,他們對大共和國的擔憂和抵制,為聯邦主義者推動共和政體理論的轉化提供了刺激。通過對反聯邦主義者的反駁,他們更明白地看到了大共和國的優勢,樹立了在美國這一大國實行共和制的信心,進而從根本上突破了古典共和政體理論的“瓶頸”。
其實,早在反聯邦主義者對“集權的共和政體”提出質疑和批評以前,就有人開始思考大國是否適合共和制的問題。威廉·默里在1786年論及,孟德斯鳩和一些追隨他的理論家都認為,“民主的共和國”天然地只能擁有很小的版圖;然則古代共和國之所以地域狹小,不過是由于它們“是建立在自衛的原則之上的”,乃是一些“軍事部落”;而它們的“公共管理形式”并不適合更高的需要,于是導致混亂和虛弱。這種受“一種精神”激勵、由“簡單法律”治理的社會,并不適合“更為復雜和完善的”情況。也就是說,古代共和國地域狹小,并不能說明共和制只適合小國,而只能說明古代共和國自身存在缺陷;共和制如果經過改進,就可以適合新的時代和新的國情。
在制憲會議前后,麥迪遜從歷史、理論和經驗相結合的角度,對共和政體進行了深入考察,得出了大共和國優于小共和國的結論。他認為,在共和政府中,多數人乃是法律的制定者,一旦一種顯著的利益和共同的情感將多數人聯結起來,就會采取不公正的做法來損害少數人或個人的權利和利益;有鑒于此,擴大共和國的地域范圍和人口規模,就有可能防止出現這種局面,因為“一種共同的利益或情感不太容易被人感受到,使得在較多人中不如在小部分人中那么輕而易舉地組成必要的聯合。社會分化為較多種類的利益、追求和情感,它們彼此制約,而那些可能意識到共同意見的人,就沒有太多機會來進行
溝通和商議”。他進而提出了一個改造共和制的設想:“在政府中最需要的東西,就是將主權加以改造,使之足以在不同的利益和派別之間采取中立的立場,控制社會的一部分不去侵犯另一部分的權利,同時又足以控制其自身,不去建立一種對立于整個社會利益的利益。”這種體制只有在大共和國才能形成,“地域廣闊的共和國能比小共和國管理得更好一些”。他斷言,地域越小,“派別和壓迫”就會越盛行;要補救共和政體中經常出現的多數壓迫少數的弊端,惟一的辦法就是擴大地域,將社會劃分為數目極多的利益和派別,使多數不可能同時擁有與全體或少數分開的共同利益,即便他們擁有共同的利益,也不容易聯合起來去追求它。總之,建構這樣一種規模和形式的共和政體,就可以避免以往經歷過的各種弊端。這樣一來,大共和國非但不是需要避開的危險,而是一個值得努力去實現的理想。
在批準憲法的辯論中,一些聯邦主義者也闡述了大共和國的主張。他們強調,新憲法設計的體制并不是“集權的共和制”,而是一個“聯邦共和國”。鑒于反聯邦主義者大多把孟德斯鳩的理論奉為圭臬,他們的火力就直接對準了這位反對派心目中“無可爭議的權威”。他們指出,孟德斯鳩出生和受教育的時代盛行的是君主制,因而他對君主制之外的政體就只有理論的知識;而且,憲法的反對者也誤解了他的意思,他說的是雅典那種“純粹的民主”不適合很大的國家,而不是共和制;實際上,由于代表制的出現,任何領土遼闊的國家都可以用這種辦法來治理。他們進而對反聯邦主義者對待理論的態度提出批評:“如果用這些明顯不適用于我們政治制度的性質的普遍原理和原則來束縛我們自己的手腳,難道不是徹頭徹尾的瘋狂嗎?我們現在探索的道路是全新的,以往從未有人走過。在這一艱苦的事業中,我們主要的依靠必定是來自于我們自己心靈的資源。”
倫道夫對新憲法的態度比較復雜,而他對共和政體與國家規模的關系的認識,則與聯邦主義者并無二致。他解釋道,孟德斯鳩所說的共和制與君主制的區別,并不在于邊界的大小,而在于其原則的性質;孟德斯鳩把共和國說成是“法律的國度”,只要法律的制定得到了人民的同意,這樣的政府就可說是自由的;因此,“國土遼闊不應成為采用良好政府的障礙”;“代表制和責任的原則,不僅可以盛行于小的領土,而且可以盛行于大的領土;而暴政不僅很容易地進入大的地域,而且很容易進入小的地域”。以他的觀點來看,糾纏于國土的大小,無助于理解在美國確立共和政體所面臨的真正考驗。
在擁護憲法的人看來,把美國建成一個大共和國不僅是一個創舉,而且也是惟一的選擇。查爾斯,平克尼在南卡羅來納批準憲法大會上談到,在美國的建國歷程中,許多困難都來自國家的面積,因為人們所了解的古今所有共和國,領土范圍都十分有限;但是,代表制原則乃是共和國的基礎,而古人對它顯然毫無所知。他接著用麥迪遜式的語言說,紛爭、動亂和派性等共和制的弊端,在小的社會比在聯邦國家危害更大,因為在小國人民更容易集會,更易于被煽動,往往受到各種顛覆一切公共秩序的“陣發性動蕩”的損害;而在聯邦共和國,民眾不那么專橫自負,因而也就不是那么反復無常,因為各個共和國的面積遼闊,居民人口較多,不能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集會;政府的范圍擴大了,那些“搞派性的、居心叵測的人”就沒有力量來影響人民,這樣就賦予社會上那些“克制而謹慎的人”以機會,來糾正其余人的“無法無天和不公正”。
在關于憲法的辯論中,大共和國的理念獲得了廣泛的認同。根據當時通行的見解,美國之能建成大共和國,其關鍵在于代表制的采用。其實,這一點并不是美國人的獨創,而恰恰是孟德斯鳩的見解。孟德斯鳩指出:在一個自由的國家,每個人都應由自己來統治自己,所以立法權應由人民集體享有;但在大國不可能這樣做,在小國這樣做也帶有許多不便,因此“人民必須通過他們的代表來做一切他們自己所不能做的事情”。他進而指出,“古人不知道有以貴族團體為基礎的政體,更不知道有以全國代表組成的立法機關為基礎的政體”。美國人的創造性,在于把這種理論運用于建國的實踐。倫道夫認為,以往理論作家們認為,遼闊的地域不能實行共和政體;這種看法是由于對代表制的無知而形成的;現在必須拋棄這種看法,因為代表制的意義已經得到了很好的理解。他說:“如果法律由人民自己以個人身份來制定,那么很顯然,他們除了在一個很有限的范圍之外就難以很方便地為此集合開會;但如果立法事務由人民定期選擇的代表來處理,那顯然就可以在任何領土的范圍內進行。”換言之,是代表制使大共和國成為一種政治現實。因此,“現代人發明的代表制學說”,被建國精英們視為“人間政府的一種完善”。
不過,美國人在構建共和政體時所采用的代表制,并不是以往代表制經驗的直接照搬,而是一種經過“民主化”改造的代表制。關于這一點,魯弗斯·金在馬薩諸塞批準憲法大會做了很好的說明。他談到,在羅馬帝國崩潰以后,歐洲出現的議會有某種代表制,但那不是建立在“人民的代表制原則”基礎上的;當時的君主需要建議時,可能召集一些封臣和官員來咨詢,根本不聽取人民的意見,當然不能說是“人民的代表制”;大憲章是英國“不完善的代表制”的基礎,此后雖有改善,有利于“更平等和更確定的人民的代表制”,但仍然是極不完善和極不穩定的;而美國人民通過社會公約,獲得了在制定法律中的“完全而公平的代表的權利”,這在人類歷史上可能是首次。照他的意思說來,美國所采用的代表制,乃是一種歷史上不曾有過的“人民的代表制”。
正是這種“人民的代表制”不僅使共和制擺脫了國家規模的限制,而且使它在內涵上愈益接近當時正在形成中的“代表制民主”。對于那些直接用“民主”話語為新憲法辯護的人來說,“人民的代表制”正是美國“民主”的根本特征。正是由于代表制的采用,使得古代僅存在于小國的“單純的民主”,發展成為一種能適合任何規模的現代國家的“代表制民主”。約翰·迪金森在回答共和制是否適合美國國情時說,有人斷言“一個遼闊的地域不能用共和形式來統治”,這種說法可能是基于對古代各民主政體的思考而得出的,而沒有對它們與“合眾國的民主”作出適當的區分;在古代民主中,“人民”親自統治,而這種形式“不適合人數眾多和居住分散的情況”;但在“合眾國的民主”中,“人民”通過他們的代表來行動;“這一改進方式可將數百萬人關于他們福利的問題的意愿收集起來,較之只能收集數百人的意愿的古代形式,具有更多的優越性”。詹姆斯·威爾遜也談到,“代表制乃是人民和他們托付行使政府權力的人之間溝通的一個渠道”;新憲法設計的體制就是以代表制為特征的政府,它是“純粹民主的”政體。
于是,借助代表制這一橋梁,“共和”與“民主”兩種政體理念獲得了彼此接近的途徑。在歐洲歷史上,許多共和國曾經存在貴族制乃至獨裁體制,而美國通過采納“民主化”的代表制,使共和政體摒棄了一切獨立于“人民”的特權,把政府的各個部門都建立在“人民主權”的基礎上。在對共和政體與國家規模的關系的思考中,現代共和政體理念與“代表制民主”理念之間,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共同點。
四、一種政體兩個名稱
美國的建國一代人對共和政體做了卓有成效的探索,在共和主義的政府原則、制度安排、價值基礎以及適應范圍各個方面,都獲得了新的見解,做出了新的嘗試,并最終確立了一種新的政體。這一政體的基本理念和制度框架,體現在1787年憲法當中,這是清楚明了而較少疑義的。但是,應當如何界定這一政體的性質,在時人中卻產生了很大的分歧。新憲法的反對者視之為君主制或貴族制,或者至少帶有演化為君主制和貴族制的可能性;而擁護憲法的人則賦予它兩個名稱:共和制或民主制。為什么同一種政體,在同一批人嘴里會有兩個不同的名稱呢?這個問題牽涉到兩個方面:一是建國時期“共和”與“民主”的異同之辨;二是對新憲法的性質的認識。
歐美一些學者注意到,美國革命時期關于“共和”與“民主”的理解,是一個相當復雜的問題。某些學者認為,“republic”和“democracy”在當時的政治話語中通常被作為同義詞使用;另有學者則注重兩個詞的區別,并認為制憲會議代表對此是有所意識的。但是,如果深入到美國革命時期的歷史語境中來考辨兩個詞的用法,就會發現實際情形比以上兩種看法要復雜得多。
美國的建國者普遍贊賞和向往“共和”,而對“民主”的態度則比較復雜。在強調“共和”與“民主”的差別的人當中,存在兩種不同的傾向:有些人注重它們在穩定性和治理效果上的不同,往往用現代共和制的優勢來與古典民主的缺陷做對比,肯定前者而貶抑后者;有些人則側重它們在統治技術上的差異,把“民主”視為人民的直接統治,而把“共和”稱作代表制政體。同時,把“共和”與“民主”作為同義詞使用的現象,也的確相當普遍。具體說來,也存在兩種情況:有些人把“共和”等同于“純粹的民主”,對兩者都加以貶斥和抨擊;另一些人則把“共和”視為“得到很好調控的民主”或“代表制民主”,認為是一種值得追求良好政體。更為復雜的是,既有人把民主的原則包裹在共和主義的外衣里,也有人用共和主義來解釋民主的內涵。這種用法上的混亂,在客觀上模糊了兩個詞的含義,打亂了它們之間的邊界,無意中為它們的最終趨同作了詞義上的鋪墊。
一般說來,在美國革命時期,一個民主派必然同時也是共和派,因為無論何種意義上的“民主”理念,都可以包容共和主義的基本原則;而一個共和派則不一定是民主派,因為某些共和派對激進的民主訴求感到不滿和憂懼。不過,即使是后者,也并不全盤否認民主的精神,而是不經意地把民主的理念滲透到共和主義的信仰中,從而導致了“共和”與“民主”的“兼容”。在“建國之父”幾個核心人物的思想中,就顯著地存在著這種傾向。
約翰·亞當斯無疑是革命時期的博學之士,其歷史知識和理論修養都相當出眾。他同時也是一個堅定的共和派,對共和政體做過系統而深入的思考,并親自參加了馬薩諸塞共和政體方案的設計。他始終表示自己所擁護的是“自由的共和制”,而堅決反對(純粹的)“民主”。他認為“一切良好的政府乃是、而且必須是共和制的”。然則什么是“共和制”,他卻沒有做出一以貫之的界定。他有時把共和制說成是“一種人民在其中集體地或通過代表制而實質性地分享主權的政體”;有時又稱共和制是“主權被賦予一個以上的人的政府”,并據此把共和國分成君主制的、貴族制的和民主制的三種類型。他還提出,共和制有完善與不完善之分:有分權和制衡的共和制才是完善的,反之則不然。他把“單純的民主”視為一種短命的政體,因為“作為一個群體的人民不能用好執行的權力”。他斷言,“民主決不會長久存在。它會很快浪費、耗盡和殺掉自己。還從來沒有過一種民主不走向自殺的”。即便如此,他也很難否認“共和”與“民主”之間的共性,在許多場合并未能清晰地找到兩者的邊界。他在討論美國政體的優越性時,就采用了民主的標準看問題,認為“美國人民”享有比“雅典人民”更為實際的權力,如果“一個如此民主的政府”能夠“維護自身”,“那就有理由期望獲得某種雅典式民主的所有的平等、所有的自由和其他每一個美好的果實,而避免它的任何忘恩負義、言詞輕浮、社會動亂和派別紛爭的現象”。雖然他把美國政體視為一種集中了古今政體長處的完善的共和制,但突出強調了它的民主性,實行這種政體的國家,似乎可以稱作“民主共和國”。
漢密爾頓的政體觀念復雜多變,雖然他在骨子里是一個推崇精英政治和權威政府的人,但在不同場合所流露的思想傾向很不一致。他在1777年明確表示反對兩院制,主張采用簡單的一院制政體,把這種由“人民”選擇代表來掌握權力的政體稱作“代表制民主”,并相信“這種民主最有可能是幸福、正規和持久的”。但到了制憲會議上,他卻提出了一個以參議員和行政官任職終身為標志的“準君主制”設想,遭到所有會議成員的冷落。此后他又采用共和話語來表述自己的見解和主張。他對共和制采取一種開放的態度,認為終身制與共和制并不矛盾,因為“只要官職向所有人開放,不設立憲政等級,就是純粹的共和主義。但如果我們太過傾向于民主,我們很快就會墜入君主制”。在紐約批準憲法大會上,他更明確地用共和主義為新憲法辯護,認為在“自由的共和國”,“人民的意志構成政府的根本原則,那些控制社會的法律從公共意愿中接受他們的色調和精神”。可是,在一份為紐約批準憲法大會準備的發言提綱中,他又把新憲法設計的體制稱作“代表制民主”,并明確界定了民主的兩種類型:權力由“人民”自己行使乃是“純粹的民主”,而權力由“人民”“直接或間接選擇的、在法律上對他們有交代的代表們行使”,就是“代表制民主”。美國政體屬于后一類型。與此同時,他對古代的“純粹的民主”作了猛烈抨擊,認為它們“從來沒有具備良好政府的任何特征”,其特點“恰恰是暴政”;因此,在任何一個共和國,都需要有某種長久性的機構來匡正“人民大會的偏見”,抑制其“沒有節制的激情”,調控其“反復的波動”。可見,他這里提到的“代表制民主”,與他在公開場合所推崇的“共和制”是完全一樣的,都是與古代“純粹的民主”相對立的。實際上,他不過是用“共和”與“民主”兩個詞來描述同一種政治實踐,至于用哪一個詞,可能取決于具體的話語策略的需要。
在批準憲法的辯論中,麥迪遜基于對“共和制”與“民主制”的區分來闡釋新憲法的要旨,他的共和政體理論是廣為人知的。但他并非泛泛使用“共和制”的概念,而對它做了嚴格的界定。他在一封致杰斐遜的信中,把“單純的民主制”和“純粹的共和制”畫上等號,并對兩者都加以唾棄。在他看來,美國的共和制是“代表制共和政體”,而古代的共和國則是“最為純粹的民主”。按照他的理解,代表制共和政體的特征是,所有權力直接或間接地來自于“廣大人民”,并由一些任職取決于其表現和“人民”的意愿、任期有明確限制的人來掌管;政府官員必須“直接或間接地由人民任命”,否則政府就會背離“共和特性”。在這里,“代表制共和政體”被簡化為基于“人民主權”的選舉性政府。這似乎可視為20世紀“精英民主”理論的先導。既然他把“純粹的共和制”等同于“純粹的民主制”,那么他所說的“代表制共和政體”可否作為“代表制民主”的代名詞呢?他本人沒有做過類似的明示,但從他的政體思想來看,
后兩者也是可以畫等號的。首先,他認為,共和政體的基本特點在于掌管政府的人都是直接或間接地由“人民”任命的;而按照美國憲法的規定,眾議院議員由“人民”直接選舉,參議員間接地由“人民”任命,總統由“人民”間接選擇,這些都符合共和政體的原則。這與漢密爾頓對“代表制民主”的界定完全相同。其次,他在多處把現代共和政體和古代共和國都歸入“人民政府”的范疇,可見,在他的潛在觀念中,無論是現代共和政體,還是古代“純粹的民主”,在根本上都是“人民的政府”,只是由于統治理念和制度安排的不同,才有“現代”和“古代”之分。最后,他把擁護“人民的自由”和“人民自己統治”的人稱作“共和派”,而把反對這些理念的人叫做“反共和派”;他聲稱,美國政府必須按照“最廣大人民同意的精神和形式”來掌管。這表明,他是在用“共和主義”的名義來表述“民主主義”的內涵。在這種情況下,關于“民主”與“共和”的區分,不免就失去了意義。
杰斐遜早年也是一個贊同精英政治的共和主義者,他在退出政界以前,很少從正面使用“民主”和“民主派”之類的字眼。到了晚年,他才沒有顧慮地討論“共和”與“民主”的含義,倡導“代表制民主”的理念。他在1816年寫到,最初美國人把共和制的一切東西都視作“非君主制的”;“我們當時還沒有透徹地理解這一母體原則,即政府是否屬于共和制,僅與它們體現其人民的意愿并執行它成正比”。按照這種說法,共和政體的本質在于其“人民性”;而“人民性”恰恰是現代民主的基本尺度。他在同一年還談及,古代的民主制是“惟一純粹的共和制”,而采用代表制的現代政體則是“在純粹性方面居第二位的共和制或人民政府”,是一種“民主的但實行代表制的政體”。他進而宣稱,“這一代表制民主的新原則的引入,使得此前寫下的一切關于政府結構的東西,幾乎都變得毫無用處了”。可見,此時的杰斐遜已經把“共和”與“民主”完全等同起來了。
其實,在18世紀末期,交替使用“共和”與“民主”來描述美國的政體,并不僅限于以上幾個人,而是一種相當普遍的現象。在批準憲法的辯論中,無論是擁護(聯邦主義者)還是反對(反聯邦主義者)憲法的人,都同時借助“共和”與“民主”的話語來表述自己的立場。所不同的是,一方宣稱憲法乃是真正的共和制或“純粹民主性的”;另一方則指責憲法違背了共和主義或民主的原則。
不少聯邦主義者把“共和”與“民主”作為同義詞使用。威爾遜一方面說,新憲法建立是一個聯邦共和國;一方面又說,在美國政府中,“一切權力,每一種權力,都通過代表制而來自人民,民主的原則貫徹到政府的每一個部分”。約翰·馬歇爾一方面用古典共和主義原則來置換“現代民主”的內涵,一方面又宣稱,只有“人民”才是共和政體存在的基礎。查爾斯·平克尼把“共和政府形式”稱作“民主的憲政”,強調新體制是一種經過改進的“共和制實驗”;并用“共和”的名義來討論“純粹的民主”的利弊。約翰·杰伊則認為,“擬議的政府將是一個人民的政府;所有的官員將是人民的官員,只能行使人民交托給他們的權利”。納撒尼爾·戈勒姆說,“我們國家的性質和環境”絕不會使將來的政府墮落為貴族制;因為在美國“農業利益占巨大的優勢”,而這種利益總是能運用自己的權力來選舉這樣一些人,他們會有效地防止引入“完全民主的政府形式”以外的任何東西。查爾斯·賈維斯認為,“憲法是一種選舉性民主制,在這種體制中,主權仍然屬于人民”。從這些言論可知,麥迪遜用“共和政體”來命名的美國新體制,被直截了當地說成了“民主”。在特定的語境中,“民主”被作為一個描述“共和政體”性質的詞使用,因而新憲法所建立的是一個“民主的共和國”。
反聯邦主義者幾乎是用同樣的話語來闡述自己對新憲法的態度。帕特里克·亨利在弗吉尼亞批準憲法大會發言說,“把權力代理給人數充分的代表,并使之在短期內不受阻礙地回到人民手中,這構成共和制政府的主要特征”。另一位反聯邦主義者宣稱,“在處理所有的公共事務時,我們假定是誰的聲音在起作用呢?我們這些不折不扣的共和派會說,是人民的聲音”。還有一位反聯邦主義者把“自由的國家”與“積極、勤勞、技藝、勇氣、寬厚和所有男人的美德”聯系起來,并把“自由政府”界定為“權力經常返回到廣大人民中”的政府“聯邦農場主”是一位很有名的“反聯邦主義者”,他寫了一系列文章批評新憲法的缺點,認為立憲運動中存在“反民主”的傾向,指責“我們許多的紳士喜愛君主制和貴族制的原則,他們對民主的共和國則表示厭惡”;而新憲法中有一種總的傾向,就是要將廣大人民實際掌握的政府權力交到“更高的階層和少數人的手中”,這對共和國是不利的。這些見解明確地顯示,共和國在本質上應當是“民主”的,而新憲法則背離了這一原則。
在新憲法實施、聯邦政府正式成立以后,仍有不少人按這種思路來討論美國政治。塞繆爾·亞當斯在1790年談到,美國憲政從州到聯邦都是“全部主權”“實質性地在人民手中”的政府,都是“為了全體人民的福利和幸福”的政府,都是“真正的共和制”。羅杰·謝爾曼不同意約翰·亞當斯提出的共和制定義,他認為“republic”乃是“一個在人民權力之下的政府”;使共和制得以成立的關鍵,在于它“依賴于公眾和廣大人民,而不存在任何世襲權力”。塞繆爾·威廉斯在1794年指出:“美利堅所有政府賴以建立的原則是代表制。它們不容許君主、貴族或任何其他種類的世襲權力;而只容許由人民授予的、由成文憲法所確定的、由代表在規定時間內行使的權力”。他們所描述的“共和政體”,基本上褪去了古典共和的色彩,與新近形成的“代表制民主”理念達成了根本的一致。
與此同時,在法國革命的刺激下,美國民眾的政治熱情再度高漲,反映大眾民主訴求的民間政治社團紛紛成立,得名“民主-共和協會”,并引起了激烈的政治爭端。反對者認為,這些社團并不能真正代表“人民”,并未得到“人民的多數”的認可,而任何社團如果沒有得到“人民的授權”,就是違憲的和非法的結社;他們宣稱,“人民是指人民的多數,因為如果放棄了這一觀念,共和主義與民主就會立刻遭到毀滅”。而民主派則宣稱,他們信奉的就是民主的原則,認為“采用代表制的民主是人的智慧所設計出的一種最佳政府模式;一切正當的權力只能來自于人民;因而人民擁有構建和改變其政府形式的排他性權利。”雙方都不在意“共和”與“民主”的界線,無論用的是哪一個詞,具體內涵并沒有分別。
至此,“共和”與“民主”在政體的層面上完全成了同義詞。這時美國人使用“共和”或“民主”來描述美國政府時,通常有三種情況:用“民主”作為“共和”的修飾,以限定共和政體的屬性,這時兩者就是唇齒相依的;用“共和”與“民主”指同一種政體,這時兩者是名異而實同的;把“民主”作為一種單獨的政體名稱,其中包容共和主義的基本原則,如共同福祉、人民主權、代表制、有限政府等,這時兩者在含義上是重疊的。總之,從歷史語義學的角度看,當美國革命結束之際,“民主”和“共和”基本上實現了趨同。此時,兩個詞在內涵上有三個突出的共同點:以公共利益或共同福祉作為政府的目的;以“人民主
權”作為政府正當性的基礎;以自由、定期和公開的選舉作為“人民”“委托權力”的主要方式。孟德斯鳩把共和國分成“民主政治”和“貴族政治”兩種類型,而美國人最終只接受了其中的一種:惟有民主的共和制,才是真正的共和制。當然,這種“民主的共和制”在本質上乃是精英統治的體制,此后還要經歷不斷“民主化”的過程。
縱觀美國革命時期政治文化的變遷,可以看到兩個交錯平行的轉化過程:一個是民主概念的轉化,在古典的“純粹民主”的含義之外,增添了現代的“代表制民主”的維度;另一個是古老的共和政體理念的轉化,弱化了君主制和貴族制的內涵,放棄了對同質性社會和公共美德的要求,轉而包容多樣化的利益,支持個體性的權利訴求。前一個轉化使“民主”由“人民”親自掌握權力的政府,變成了“人民”委托政治精英行使權力的政府;后一個轉化則使“共和”從“人民”與貴族分享政治權力的政府,變成了“人民”委托“自然貴族”掌握政治權力的政府。于是,經過這兩個平行的轉化過程,“共和”與“民主”終于實現了趨同。不過,“趨同”不等于差別的徹底消失。“共和”與“民主”畢竟是兩個詞,美國革命以后,仍有人要極力對它們做出區分;而且,兩個詞還有其他多種不同的用法。
最后,有必要回到本文開頭提出的問題:“民主”與“共和”原本就是同義詞嗎?雖然這兩個詞都是古老的政治詞匯,但它們不僅詞源不同,而且最初的含義也有很大的區別。希臘文的“demokratia”的含義是公民直接掌握政治權力,親身參與國家治理,通過“平等發言權”來對公共決策進行公開的辯論,在達成共識后交由公民選擇的官員執行。它在體制上是一種單純的政體,不僅與世襲權力水火不容,而且對任何長期占有權力的行為和具有強大社會聲望的人物都要時時加以提防,以免對政治平等造成危害。在羅馬歷史中,“res publica”側重政治權力的公共屬性,把政府視為一種為了公共利益而設立的公共機構,需要公共參與來使之運作,通常在公共場所舉行公開會議來進行決策。它在制度上具有混合性,執行官員雖由選舉產生,但權力很大,并擁有一定的獨立性;人民大會雖然行使選舉官員和表決政策的權力,但起核心作用的是貴族制的元老院,在特定情況下還可實行獨裁官的體制。當然,羅馬共和國政體前后發生過很大的變化,這里所說的“共和”的含義,并不能絕對地適用于整個共和時期羅馬的政治體制。另外,學術界關于羅馬政體是否屬于“民主”范疇存在很大的爭議,如米拉認為羅馬政體是民主性質的;而芬利則稱羅馬絕不是公認意義上的民主制;但是,即便羅馬政體與“民主”具有某些共同點,也不能抹去希臘文的“民主”和拉丁文的“共和”兩個詞之間最初的差別。
顯然,羅伯特·達爾可能正好把事情弄顛倒了:“共和”與“民主”的含義最初本不相同,只有在經過美國革命時期的改造而具備現代含義以后,兩者才變成了同義詞;麥迪遜之所以刻意對“共和”與“民主”進行辨析,其目的正在于重新界定“共和政體”,以闡釋美國革命中出現的新的政治實踐,而不是出于對古典傳統的無知而制造詞義的混亂。羅伯特-休梅克在討論“共和”和“民主”的區別時,可能沒有意識到兩個詞的含義在18世紀末都發生了重大的變化,他實際上是在用現代意義上的“共和”與古典意義上的“民主”進行比較,因而對兩者的差別做了“非歷史”的詮釋。
責任編輯:宋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