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中國農地制度變遷的趨勢、路徑與后果

陳家剛

摘要:從馬克思在《所謂原始積累》一文中所闡述的觀點來看當代中國的農地制度變遷,可以得到一些富有啟發性的觀點。通過馬克思的論述,可以發現,當時歐洲的生產方式基本上是一種小生產,它與今天中國農地經營的方式具有很大的相似性。從馬克思在《所謂原始積累》中表述的一些觀點出發,可以發現當代中國農地制度變遷具有其必然性,其路徑的選擇是一個需要慎重對待的問題。如果處理不好,當代中國農地制度變遷的過程將可能存在著更多的陣痛。

關鍵詞:小生產; 規模化; 農地制度; 變遷方式

中圖分類號:A81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9)07-0138-04

黨的十七大提出健全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市場,十七屆三中全會又提出允許農民以轉包、出租、互換、轉讓、股份合作等形式流轉土地承包經營權,從而推動土地的規模化經營,推動小生產向大生產發展。那么,為什么要作出這種政策選擇?事實上,馬克思在《所謂原始積累》[1]中已經對此作出了深刻的闡述。馬克思在這篇著述中對資本原始積累的各種方式進行了梳理,尤其是花費了大量筆墨對其中一種重要的方式——對農民的暴力掠奪進行了翔實地描述與剖析。盡管馬克思的本意旨在揭示資本原始積累的各種方式及其殘酷性,但是這些論述如果從制度變遷的角度加以解讀,對于我們今天探討農地制度的變革將具有很大的啟發性與現實意義。

一、 經濟狀況

結合馬克思的論述及西方有些國家的工業發展史,我們知道,資本原始積累的過程,實際上也是資本主義社會逐步實現工業化的過程。在工業化之前,這些國家的歷史背景是怎樣的呢?一個最為基本的方面是與土地制度相關的。馬克思對此有一個基本的判斷。他說:“雖然英國的土地在諾曼人入侵后分為巨大的男爵領地,往往一個男爵領地就包括九百個盎格魯撒克遜舊領地,但是小農經濟仍然遍布全國,只是在有些地方穿插有較大的封建領地。”[2]“在歐洲一切國家中,封建生產的特點是土地分給盡可能多的臣屬。”[3]

可見,馬克思認為,英國的土地是分散經營的,小農經濟占據主導地位。換言之,此時英國的農業生產是一種小生產。歐洲其它國家此時的情況也與英國相類似。甚至直到法國大革命,法國的土地狀況還符合這一基本判斷。[4]

我國的經濟狀況可以從多個角度來透視,但最為根本的還是在制度層面。在所有的經濟制度中,土地所有制度又是具有決定性的。而在這一方面,我國的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是居于主導地位的。“由于人多地少,地勢地形復雜,由實行家庭經營,土地高度分散,已是中國農業長期存在地狀況。”[5]這種狀況也可以通過一組數據來證明。歷時20年的全國土地資源調查顯示,“我國人均耕地1.59畝,全國有666個縣人均耕地小于0.8畝,其中46個縣人均耕地不足0.5畝。”[6]尤其是上海,人均耕地僅0.33畝。所以,我國的土地經營狀況是分散經營,農業生產在性質上也是一種小生產。這一點與工業革命前的一些歐洲國家,如英國和法國,具有極大的相似性。所以,馬克思對這些國家的有關論述對我國的相關制度變遷也具有一定程度的適用性。

二、 制度變遷的趨勢

馬克思對英國乃至歐洲的農業生產有兩個基本判斷:其一,馬克思認為此時英國乃至歐洲的農業生產主要是一種小生產。原因有二:第一,這種生產方式是以土地及其他生產資料的分散為前提的。[7]第二,勞動者對其生產資料的私有權是小生產的基礎……。[8]可見,這種生產方式(小生產)的表面特征是土地及其他生產資料的分散性。而這一點又由“勞動者對其生產資料的私有權”所決定。這兩點都可以從英國或歐洲當時的現實狀況中找到依據。其二,馬克思對這種生產方式(小生產)的特性也做了概括:“它既排斥生產資料的集中,也排斥協作,排斥同一生產過程內部的分工,排斥社會對自然的統治和支配,排斥社會生產力的自由發展。它只是同生產和社會的自然產生的狹隘界限相容。”[9]

以這兩個基本判斷為基礎,馬克思指出了這種生產方式發展的必然趨勢:“它發展到一定的程度,就造成了消滅它自身的物質手段。……這種生產方式必然要被消滅,而且已經在消滅。”[10]所以,在馬克思看來,小生產的滅亡具有必然性,而它的滅亡也就是在自身的發展過程中,對自身進行否定的過程。

馬克思指出,小生產具有很大的局限性,它必將為大生產所取代。這也意味著土地的規模化經營是大勢所趨。由此來看,我國的農地制度也必將為適應這一趨勢而進行變遷。馬克思對其原因也曾有過具體論述。“小塊土地所有制按其性質來說就排斥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勞動的社會形式、資本的社會積聚、大規模的畜牧和科學的不斷擴大的應用。”[11]這句話應當如何理解呢?

首先,這里的小塊土地所有制實質上決定了分散經營的必然性。也就是說它指的是一種小規模的生產,換言之,也就是小生產。盡管我國的土地制度是一種集體所有制度,但是由于在實行了家庭聯產承包之后,也就變成了分散經營。這有些類似法國工業革命前的情況。“在法國,盡管有大土地所有權,但經營的卻是小規模農業,因而大土地所有權就被革命摧毀了。”[12]因此,馬克思這里論述的小塊土地所有制的情況也是適用于我國的情況。

其次,小塊土地所有制排斥“社會生產力”,也即小生產排斥“社會生產力”。它的涵義可以理解為盡管它們可能會增進局部的生產力,但是對于整個社會生產力的發展來說,卻是沒有作用的。因此,對于單個家庭或組織通過精耕細作而提高了局部生產力的情況,是不能等同于提高了社會生產力的。當然,如果所有的家庭都能夠通過精耕細作或改進生產工具的方式提高局部生產力,這在一定時期內,也是會促進社會生產力的。但是這種提高是很有限的,因為小生產無法發揮起碼的規模效應,當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小生產的積極性將消失,桎梏作用將越來越明顯。

其三,小塊土地所有制排斥“勞動的社會形式”,也即小生產排斥“勞動的社會形式”。這表明,在小塊土地所有制下,生產勞動局限于小規模的家庭范圍,單個的家庭基本上能夠自給自足,所以在社會范圍內的聯合勞動是基本上不存在的。即使存在的話,也一般只是個別現象,而不具有一般性或普遍性。

其四,小塊土地所有制排斥“資本的社會積聚”,也即小生產排斥“資本的社會積聚”。因為一般情況下,從事生產的單個家庭擁有的資本是很有限的,它所能夠創造的資本也是很有限的。并且它一般無法通過社會聯合的形式擴大資本形式。所以,即使單個家庭的資本有所增值,但是從社會范圍內來看,資本的社會積聚在小生產的條件下是難以實現的。

其五,小塊土地所有制排斥“大規模的畜牧”,也即小生產排斥“大規模的畜牧”。畜牧是土地的一種使用方式。因此,可以說馬克思這里是指,小生產排斥農地的大規模經營方式。這從小生產的涵義上可以直接推知。

最后,小塊土地所有制排斥“科學的不斷擴大的應用”,也即小生產排斥“科學的不斷擴大的應用”。因為小生產條件下,單個家庭的實力是有限的,而且分散的土地其面積一般很小,難以達到高科技的應用條件。比如在分散的田地里使用聯合收割機就是不可能的。因此,小生產難以適應科學技術不斷發展的要求。

因此,小生產必然會在自身的發展中逐漸走向滅亡,而代之以大生產;小塊土地所有制也必然會發展為大土地所有制。也許有人會說,我們國家本來就是大土地所有制。但是,事實上,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普遍施行,使小規模的分散經營成為普遍的狀況。也就是說盡管從所有權上來看,我們是大土地所有制,但是在經營權方面卻是分散化經營。這一點正如前文指出的那樣,它是與工業革命前的法國相類似的。因此,為適應小生產的發展趨勢,我國的農地規模經營是一種必然的趨勢。這意味著現行的農地制度必然需要進行創新。那么,應該選取怎樣的方式進行制度創新呢?

三、 制度變遷的方式

既然小生產必然會在自身的發展中逐漸走向滅亡,而代之以大生產。那么,小生產如何過渡為大生產就成為一個重要的問題。從馬克思對資本原始積累過程的描述當中,我們可以看出,在英國,這種過渡有一個顯著的特征就是充滿著暴力與血腥,是一個“用血和火的文字載入人類編年史”的過程。

具體來說,這種暴力過程,主要體現為三種過渡方式:一是立法掠奪。馬克思指出:“在斯圖亞特王朝復辟時期,土地所有者通過立法實行掠奪,而這種掠奪在大陸各處都是不經過立法手續就直接完成了的”。[13]“十八世紀的進步表現為,法律本身現在變成了掠奪人民土地的工具,雖然大租地農場主同時也使用自己獨立的私人小辦法。”[14]立法掠奪成為暴力剝奪的一種手段。本應體現人民意志的立法成為蹂躪人民意志的工具。

二是圈地運動。“鄰近的地主在圈地的借口下,不僅侵占了荒地,而且往往也侵占了個人以一定的租金向公社租來耕種的土地或共同耕種的土地。”[15]有關圈地運動的論述在英國工業發展史上,并不鮮見。這里不多引證。暴力與血腥是圈地運動的顯著特征。人道主義者也由此看到了資本原始積累的人道主義災難。

三是清理地產。“最后,對農民土地的最后一次大規模剝奪過程,是所謂的Clearing of Estates(清理地產,實際上是把人從地產上清掃出去)。“清理”是前面談過的英國的一切剝奪方法的頂點。”[16]清理地產把暴力掠奪發展到登峰造極的地步。清理地產,也就是清理地產上的人民。作為地產所有者的人民,成為暴力清理的對象。這是一幅資本主義發展史上滑稽而殘酷的圖畫。

馬克思最后總結道:“掠奪教會地產,欺騙性地出讓國有土地,盜竊公有地,用剝奪方法、用殘暴的恐怖手段把封建財產和氏族財產變為現代私有財產——這就是原始積累的各種田園詩式的方法。”[17]馬克思用這一句話對資本原始積累的殘暴性質做了一個簡單的總結。田園詩只是一種充滿無盡悲涼的反諷,暴力與血腥才是所要強烈控訴的對象。

因此,如果對資本原始積累的特征作一簡單的歸納,那就是暴力與血腥。馬克思盡管也指出了“……在真正的歷史上……,暴力起著巨大的作用”,但是他的控訴還是充分顯示了他對窮苦人民的人道主義關懷。可見,在英國工業化的進程中,土地制度變遷是以暴力這種殘酷的方式進行的。用制度變遷的術語來說,這是一種強制性制度變遷。

實際上,從政府在制度變遷中發揮作用的性質來看,制度變遷方式可以分為兩種:一是強制性制度變遷;二是誘致性制度變遷。[18]強制性制度變遷是一種激進的制度變遷方式,通過政府的強制性力量迅速推動制度變遷;誘致性制度變遷是一種漸進的制度變遷,通過政府不斷的制度供給,漸進地推動制度以較為平和的方式實現制度變遷。在農地制度變遷方面,英國和法國分別是這兩種方式的典型。在英國的制度變遷中,充滿了暴力色彩,下層人民飽受煎熬;而法國則具有更多的溫情因素,人民在制度變遷中則更少有痛苦。因此,為了減少給社會帶來痛苦的可能性,也減少社會震蕩的可能性,誘致性制度變遷可能對我國更富有現實意義。

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英法兩國制度變遷方式的這種差異呢?如果歷史的考察,具體的原因是豐富多樣的。但是從生產方式的角度來看,卻可以得到一個一般性結論。馬克思主義認為,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生產關系反作用于生產力。當生產關系適應生產力發展的時候,就會起到促進和推動作用;反之,就會延緩和阻礙生產力的發展。在生產關系不適應生產力發展的時候,生產力總會通過革命性因素,突破生產關系的束縛。英國當時的情況就是:毛紡業的發展要求大量的羊毛供應,而小土地所有制阻礙了牧羊業的發展。因此,在中小貴族的推動下,通過圈地運動,突破了原有生產關系的束縛。這種突破一方面給下層民眾帶來了災難,另一方面也為英國此后迅速發展成為強大的帝國奠定了基礎。而法國的大革命則沒有帶來與英國同樣的“圈地運動”,而是導致了土地的更為廣泛的分配和自耕農的增加。這是與當時法國的工業發展水平密切相關的。也就是說,小土地所有制是與法國當時的生產力相適應的,因此,不存在激進變遷的內在推力。法國后來的工業發展史表明,只有當它的工業化水平達到了一定程度,才逐漸突破了原有的小土地所有制。這表現在大規模的農場經營逐漸占據了主導地位。

從制度變遷方式的角度來看,英法兩國的方式選擇對于我們國家當前的農地制度變遷有哪些啟示呢?

其一,農地制度變遷是在一定的歷史條件下實現的。換言之,只有具備了一定的歷史條件,才能進行制度變遷。如果沒有具備相應的條件,是無法順利實現制度變遷的。法國的制度變遷之所以遲遲不能完成正是這個原因。所以,如果沒有具備這種條件,就要積極地去創造。因此,就目前我國的經濟狀況而言,我們需要的是從多個領域積極努力,去創造農地能夠實現規模經營的條件。

其二,如果條件已經成熟而未能及時變遷,也可能會引發危機。英國圈地運動的發生在某種程度上正是對這一點的體現。由于生產力已經發展到一定程度,迫切要求突破當時的生產關系,于是以暴力為特征的變革方式就應運而生了。所以,如果不能及時變遷,也同樣可能帶來嚴重的甚至災難性的后果。這種災難性在馬克思那里已經得到了非常生動而深刻的體現。這一點對我們的警醒意義在于,通過積極的政策供給,促進農地制度變遷,是十分必要的。

因此,誘致性制度變遷應當是我國的現實選擇。為此,我國政府需要在政策供給上作出重要努力。這些政策應當涉及到經濟生活的各個領域。具體來說,主要應該包括哪些領域呢?這就涉及到了小生產變革的具體路徑。

四、 小生產變革的途徑

小生產是必然要滅亡的。它的滅亡會以怎樣的手段和途徑來實現?上面提到了自身否定,它實際上是一種內在途徑。而外在的手段和途徑,我們可以從馬克思下面的論述中,一窺端倪。

馬克思指出,“這種生產方式是以土地及其他生產資料的分散為前提的。”[19]也就是說,小生產首先意味著土地及其他生產資料是分散化的。馬克思還指出:“勞動者對其生產資料的私有權是小生產的基礎……”[20]可見,在他看來,勞動者對其生產資料的私有權提供了小生產的所有制基礎。

因此,要改變小生產,就需要改變生產資料的分散狀態,就需要打破勞動者對其生產資料的私有權,而后者可能是一種根本的途徑,換言之,土地制度的變遷是一種根本途徑。

那么,以怎樣的手段來實現這種變革呢?前文提到了暴力手段,這里馬克思也指出了另外一點:“大工業才用機器為資本主義農業提供牢固的基礎,徹底地剝奪極大多數農村居民,使農業和農村家庭手工業完全分離,鏟除農村家庭手工業的根基——紡紗和織布。”[21]

因此,大工業的發展才最終促使了小生產格局的根本改變。這實際上也是從生產力本身角度提供的一種手段。它實際上與小生產對自身的揚棄也是具有內在一致性的。可以說,在這里內在與外在實現了融合與統一。

變遷是一個總體趨勢。那么,小土地所有制如何實現向大土地所有制的轉變?小生產如何發展成為大生產?為了解答這一問題,我們可以首先審視一下幾個西方國家的變革途徑或手段。

首先,英國的農地制度變遷肇因于紡織工業的發展。由于毛織業的發展,需要羊毛的數量劇增。因此,“牧羊業成為當時最賺錢的行業。”[22]在中小貴族的推動下,英國從15世紀起,掀起了歷史上最為有名的圈地運動。正如前文所述,圈地運動是以極其殘酷的方式完成的。它導致了廣大農民的顛沛流離,所以,有人也以“羊吃人”稱呼圈地運動。其在農地制度層面的結果是,導致了農地的大規模積聚,并最終促使了大土地所有制在英國的確立。因此,英國的農地制度變遷是在大工業發展的推動下,通過以暴力為特征的圈地運動實現的。這在馬克思的論述中多處都有所體現。

其次,法國的農地制度變遷與英國有所不同。如果說英國的是一種激進的變遷,法國的則是一種漸進的變遷。法國的農地制度變遷體現了兩大特征:其一,長期性,它的實現經歷了漫長的時期。從18世紀末開始,一直到20世紀70、80年代才算是真正有了本質的改變。其二,與工業發展的同步性,它充分體現了農業發展與工業發展的互動性特征。一方面工業的發展推動了農業的發展;另一方面,農業的進一步發展成為了工業發展的重要條件。因此,法國政府在高度重視工業現代化的同時,也十分重視農業的現代化,不斷制定各種政策,扶持和推動農業的發展。隨著工業與農業的發展,法國的小土地所有制逐漸發生了轉變。可見,法國進行的就是一種漸進的變革,它主要通過政府的政策支持推動了農地制度最終由小土地所有制向大土地所有制的轉變。

因此,農地制度變遷的思路可能有二:其一,通過強制方式,讓一部分人脫離土地,實現土地的規模化;其二,允許土地流轉,讓市場調節土地的規模化;或通過政府的政策支持,漸進地推動農地規模化。第一種思路是一種比較激進的方式,其實現的變革能夠在短期內完成,但是帶來的問題也是復雜多樣的;第二種思路是一種漸進的變革,能夠給社會一個適應期,讓變革在悄無聲息中實現。

所以,從英法兩國的共同特征來看,它們都是在發展大工業的基礎上實現這一變革的,因此,我們國家要實現農地制度變遷,也必須大力推進大工業的發展,尤其是推進與它們相關的各種技術在農業領域的廣泛應用。這是實現農地制度變遷的一個十分重要的前提。考慮到我國現有農地經營狀況與法國小土地所有制的相似性,法國的農地制度變遷可能對我國具有更大的借鑒意義。其中,最重要的兩點應當是:其一,促進農業人口的流動;其二,促進農地的規模化經營。因此,凡是有礙于這兩點發展趨勢的各種規章制度都應當得到改變。與之直接對應的主要是兩項制度:一是戶籍制度;二是土地流轉制度。

讓我們欣慰的是,我國政府正在這兩方面作出努力。戶籍制度正在逐步放開,土地流轉制度也在逐步建立和完善。戶籍制度改革在全國各地已經蔚然成風,十七屆三中全會提出,允許農民以轉包、出租、互換、轉讓、股份合作等形式流轉土地承包經營權。可以預見,這兩點還只是巨大變革的一個前奏。隨著經濟領域各項政策供給的實施與完善,我國農地制度將最終實現根本性變革。

五、 變遷的結果

那么,土地制度的變遷或小生產格局的改變帶來了怎樣的結果呢?對此,馬克思也做了很多論述。概括起來,馬克思采用了辯證的觀點分析了這種變遷的可能影響,指出了它的積極后果和消極后果。

1. 積極后果。(1)促進了生產的集中。“消滅這種生產方式,使個人的分散的生產資料轉化為社會集中的生產資料,……”[23]這種生產方式,也即小生產是建立在小生產所有制基礎上的分散化經營,消滅了這種生產方式,就意味著一種生產資料更為集中的所有制和以此為基礎的大規模生產,換言之,它為規模化經營提供了條件。(2)它促進了生產力的提高。“……因為伴隨土地所有權關系革命而來的,是耕作方法的改進,協作的擴大,生產資料的集中等等,……”[24]換言之,土地制度的變遷將直接導致生產資料的集中,這樣,一方面可以促進生產過程中勞動者之間更大范圍的協作,另一方面也便于采用先進的耕作方法和技術,從而最終促進生產力的提高。(3)促進了國內市場的建立。“一部分農村居民被剝奪和被驅逐,不僅為工業資本解放出來工人及其生活資料和勞動資料,同時也建立了國內市場”。[25]農民被迫離開了自己的土地,這樣就產生了可以為工業資本服務的工人,產生了需要購買各種生活必需品的人群,從而培育了國內市場。(4)推動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建立。“只有消滅農村家庭手工業,才能使一國的國內市場獲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所需要的范圍和穩固性”。[26]這是因為消滅農村家庭手工業,就會產生流離失所的農民,它們是天然的無產者,是工業資本所必須的勞動力,消滅了農村家庭手工業,農民留下的土地,就可以為工業資本提供賴以存續的生活資料和勞動資料。

2. 消極后果。(1)它導致了大土地所有者的產生。“因為對農村居民的剝奪只是直接地產生了大土地所有者”。[27]農民在圈地運動中失去了自己的土地,被迫流離失所,而農民留下的土地都集中到少數人手里。少數人擁有更廣闊的土地,這意味著大土地所有者的產生,或者說大地主的產生。他們是工業資本的天然同盟。(2)催生了無產階級。“我們已經知道,對農村居民斷斷續續的,一再重復的剝奪和驅逐,不斷地為城市工業提供大批與行會毫無關系的無產者”。[28]“他們大批地變成了乞丐、盜賊、流浪者,其中一部分人是由于習性,但大部分人是為環境所迫”。[29]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所需要的無產階級就是這樣產生的,其中一部分還淪落為乞丐、盜賊、流浪者這種更為可悲的境地。(3)導致了殘酷的剝削。“……即使多數人的小財產轉化為少數人的大財產,剝奪廣大人民群眾的土地、生活資料、勞動工具,——對人民群眾這種可怕的殘酷的剝奪,就是資本的前史”。[30]在小財產轉化為少數人的大財產的過程中,充滿了少數人對多數人的殘酷剝削。這揭示了資本的前史實際上是一部農民飽受摧殘的歷史。

所以,這些負面效果可以歸結為:一方面,殘酷的剝奪帶來了窮苦人民悲慘的境地,帶給了他們深重的痛苦。另一方面,它帶來了大土地所有者和無產者這兩個階級的誕生,也可以說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兩個重要前提。因此,這一過程就像潘多拉魔盒的打開,一方面帶來了希望,另一方面也帶來了災難。

這帶給我們的警示意義是明顯的。小生產方式的變革是必要的,它能夠帶來生產力的解放,但是另外一方面也必須警惕這一過程可能帶來的問題,如需要警惕變革過程中的強迫或者掠奪行為,需要警惕失地農民的貧困化、邊緣化問題等。如果處理不當,可能會增加一些新的造成社會不安的因素,可能會導致更多“乞丐、盜賊和流浪者”的產生,這是我們所不希望看到的。因此,采取措施,切實保障這一過程的公正合法有序,切實保障失地農民的生計不受影響。當前。因征地而引起的上訪、糾紛和局部社會動蕩實際上是對這一點最好的注腳。所以,這必須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和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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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