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葦

“花睡鄉在哪里？”不時有人這樣問。

——翻過高山，越過深谷，穿過開花的果樹林，你會來到深潭邊。潭邊有人居住之處，那就是花睡鄉。

放羊孩子會這樣告訴你。

花睡鄉的人說一種古怪方言，外鄉人不能懂得，專門研究方言的老教授也無可奈何。為此，他派了最優秀的天才學生進駐花睡鄉，在鄉里待了三個月，但他連一句話都沒有學會。

為了挽回面子，老教授向學術界宣布：花睡鄉語是狐貍語的一種，由此推測，花睡鄉的原住山民極有可能是狐貍的后代。再說下去就會變成傳說，所以老教授賣了個關子，很及時地打住了。

老教授長著山羊胡子，戴著星星帽子，長得像圣誕老人，他的孫子們都喜歡他，他有很多禮物，還能講很多故事，他的禮物和他的故事十分有趣。不過，在這個故事里他不是主角，主角是進駐花睡鄉的天才學生——他高大英俊，在女孩子夢中出現時騎著白馬。不過他神態古板，心無旁騖，花３個月就能掌握一種語言，如今他年紀輕輕，就已經精通了１８種語言。

話說他自從離開花睡鄉，一直郁郁不樂。他無法面對自己的失敗，以致他再也無法學習其他語言。他不再夢見美女，每天他都夢見爬山，夢中那座永遠無法征服的山峰，叫做花睡鄉語。

終于，他辭別親友，再次孤身來到花睡鄉。他找到從前搭好的木房子，住下來，在門前園子里種上蔬菜和番薯，然后他走出門去，找人說話。

“～＠＃￥——＾＆＊……”

“什么？請重復一次。”

“＊（）：０％！”

“真可怕啊真可怕！”

天才學生用潭水洗凈耳朵，又用開在谷底的花朵把耳根熏香，再去找人說話。

“你好！”這回他主動伸出手去。

“§→”

他連忙拿出筆記本記下：“§→＝你好？”

他記住這個發音，遇見下一個人便大聲說：“§→”

這次發生了一點意外，來人突然臉漲得通紅，緊接著重重一拳打在天才學生的胸口，揚長而去。旁邊有一頭水牛，看到這個情景，揚起四蹄，放聲大笑。

“嗨！”他對水牛說，“我其實喜歡水牛語。”

“哞。”水牛點頭稱是。

月亮升起的時候，花睡鄉非常優美，年輕學生會想念家鄉。他暗暗在心中發誓，一定要學會花睡鄉語，要精通這種語言后才能回家去。

炎熱的日子慢慢過去，很快到了秋天。一天早上，太陽剛剛升起，花睡鄉響起了明亮的號角，仿佛受到時光的催迫，人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朝潭邊走去。年輕學生連忙扔下手中的論文集子，跟在人們身后，朝潭邊跑去。

原來是花睡鄉的收獲節到了。歌手們撐了親手編制的竹排，已經坐在潭水中央。人們帶著葡萄酒和蘋果酒，圍坐在深潭邊。花睡鄉的歌手開始唱歌了，一支歌又一支歌，年輕學生坐在潭水邊聽著：有些歌讓他落淚，有些又讓他歡喜——雖然他一句歌詞也不懂得。

“這些歌真好。”他大聲說，“它們跨過語言的圍欄，越過耳朵的障礙，直達心靈。我白白懂得１８種語言了。我現在知道了，所有的語言，都比不上一首歌！”

他在淺水站起來，把他所知道的歌都唱了出來：有粵語歌，英文歌，星星語歌，大象語歌，鯨語歌……

一首又一首，他在歌里訴說語言的無力，歌唱不被理解的痛苦，他還歌唱了對童年和故鄉的思念。他在歌里說他多么想躺在故鄉的土地上，多么渴望故鄉伸出兩只手，把他緊緊地抱在懷里，他將流下熱淚，而土地將開出鮮花，像鮮血一樣美。

掌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姑娘們把葡萄擲到他懷里，她們把他拋到空中，又把他扔進水里——這是花睡鄉對歌手最高的贊美。

人們給他斟滿美酒，一杯又一杯，他來者不拒，把所有的酒都灌進肚子。到了深夜，明月當空，整個花睡鄉醉倒在地，年輕學生也醉倒在地。

……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醒來——他揉揉眼睛，發現花睡鄉不見了，花睡鄉的房屋，花睡鄉的每一個人，整個花睡鄉，除了深潭，其他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見了，仿佛泉水蒸發了似的，花睡鄉所在的地方，開著一大片野花。

他從野花叢中站起來，迷迷糊糊朝外面的世界走去：花睡鄉，就是花睡著了的地方吧？是花睡著了，夢見自己變成人了嗎？是這樣嗎？也許就是這樣吧——他大聲說。

這一回，所有的花都聽懂了他的語言。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