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上的寬容

王雄成

母親指著驊蝶殿里那朵巨大的紫菱花說，等它落了你就五百歲了。母親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看到有一絲凄苦滑過她的臉龐。

我出生在黑暗蔓延的魔界，是隨著那朵紫菱花的凋零而誕生的。母親親吻了我的額頭說，阿爾戈，你將是魔界的王。

我的童年沒有父親的陪伴。赫拉斯告訴我，我的父親不是一個合格的王，他自私狂妄，為了我的母親接受了天界囚禁自己的條件。那是五百年前魔界與天界的一戰，在魔界勝利前夕，天界之王愷空以他的女兒，也就是我的母親要挾我的父親。于是父親妥協了，魔界幾十年苦苦的戰爭瞬間化為泡影，成千上萬的魔界勇士在嘆息聲中無功而返。

赫拉斯是魔界最老的臣子，他在魔界的功績是無人可比的，他像魔界的王一樣被人愛戴擁護。

我所有的魔法就是從這個威嚴而且冰冷的赫拉斯那里學來的。他教我學會冷漠，讓我親手殺死和自己生活兩百年的翼。翼是魔界里的一條狗，因為赫拉斯不讓我和魔界的其他孩子來往，所以翼成了我孤獨童年的唯一伙伴。他說殺了它你才能做好魔界的王。我說我不要做王。赫拉斯沒有猶豫，他拿起我的手，揮動我手中的劍。當劍劃破翼咽喉的時候，我看到了翼痛苦的表情和那噴灑出來的血，鮮紅鮮紅……

我五百歲那天，赫拉斯將王冠戴到我的頭上。他向所有魔界的子民宣布，五百年了，魔界終于有了新的王，讓我們叩拜我們偉大的王。我站在魔界最高的城墻上，下面跪滿了魔界忠實的子民，黑壓壓的，無窮無盡。母親站在我的身旁，她說，阿爾戈，讓你的子民站起來吧，你是魔界偉大的王。

在我成為魔界之王的第二年，赫拉斯對我說，我們向天界宣戰的時候到了。我看著滿臉皺紋的赫拉斯問道，為什么一定要開戰？赫拉斯嘴角動了動，他說，魔界和天界是勢不兩立的，你是魔界的王，這就是你的使命。還有，你要記住，那里還有你的父親，魔界曾經的王。

有關天界的故事我只是聽母親談起過。她說天界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地方，那里到處陽光明媚，到處都綻放著嬌艷的花朵，到處都是友好的神靈。我問母親那你為什么要來魔界，這個黑暗的地方。母親一臉幸福地說，因為我愛你的父親，深深地愛著他。

當我對母親說我們要向天界開戰的時候，母親陷入了痛苦之中。我知道母親很難過，因為一邊是她的父親，天界的王，一邊是她的兒子，魔界的王。母親的眼神散落出無盡的哀愁，說，孩子，見到天界之王，也就是你外祖父的時候，幫我告訴他，我已經原諒他了，我依然愛他。我說，是為外祖父以你為要挾的事嗎？母親點了點頭。

在對天界開戰的前一天，赫拉斯讓我檢閱了魔界的部隊。他說，這支部隊已經訓練了五百年，他們都是魔界的最剛強的勇士，他們身上穿的盔甲是魔界最好的黑鐵在魔界之焰中煉成的，他們的武器每一件都是我親手施過魔法的。我回頭看著蒼老的赫拉斯，他的眼中充滿了自信和必勝的信念。所有的戰士都發出了吼聲，響徹了整個魔界。

赫拉斯用魔法打開了一條從魔界通往天界的路，然后我一聲令下，所有的魔界戰士就開始朝天界浩浩蕩蕩地進發。我到達天界的時候看到了母親曾向我描述的情景，但這一切瞬間被跟隨而致的魔界戰士摧毀。在我們的部隊到達兩天后，天界才勉強召集好他們的部隊。天界的部隊沒有很好的作戰能力，這使我很吃驚。但赫拉斯看上去并不顯得驚訝，好像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經過半年的浴血奮戰，天界只剩下最后一個堡壘，天界之王的宮殿了。當我和赫拉斯踏進這富麗堂皇的榮玢殿時，我看到了我的父親和我的外祖父。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的父親，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我。父親的臉上露出了欣喜，眼神中散漫出那種獨特父愛的慈祥。我的外祖父，天界之王愷空的劍就架在父親的脖子上，冰冷而鋒利。

愷空頓了頓說，孩子，回去吧。帶著你的勇士回到你的魔界去，好好做你的王。赫拉斯冷笑道，不要用外祖父的口吻對我們的王說話，你不配。愷空又說，回去吧，魔界之王，如果你不想讓你的父親死在這里的話。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辦。我回頭看身后的赫拉斯，他轉過身去說道，不要管他說什么，去吧，偉大的王，殺了他。我說，可是我的父親怎么辦？赫拉斯冷冷道，不要管你的父親，他是魔界的罪人，是魔界的恥辱。赫拉斯安靜了一會，突然咆哮道，不要再猶豫了，殺過去，你難道想重蹈你父親的覆轍嗎？難道你忘記了那千千萬萬死在天界的魔界勇士了嗎？快，殺過去，你那個懦弱的父親不值得去同情。

我又回過頭來看父親。父親苦笑了一下說，聽赫拉斯的話吧。我的劍在動，似乎已經不聽我的使喚了。父親接著說道，回去記得告訴你的母親，我愛她。

我聽到哽咽聲，那聲音竟來自赫拉斯。他繼續說道，快，殺過去。

我看了看外祖父說道，我的母親讓我告訴你，她已經原諒你了，她依然愛著你。愷空聽了這句話，他的劍也開始顫抖。兩行淚從他的眼角流了下來。他突然放下了劍，說，我不需要戰爭。

父親看著愷空的劍滑落，站起身朝我走來。赫拉斯轉過身來驚訝地對父親說，王，你為什么不殺了他？父親淡淡地說，因為我也不需要戰爭。赫拉斯疑惑地說，可是你已經在天界受了五百年的苦。父親搖搖頭說，不，我在天界沒有受苦。正因為在天界待了五百年，我才明白和平的重要。

我不懂他們在說什么。赫拉斯看著我，痛苦地說，其實五百年前我們并沒有勝利的希望，因為我們的后備力量根本就不足。在這種情況下我和你父親就想了這樣一個辦法，我們虛張了聲勢，逼到愷空以你母親為要挾，然后我們假裝妥協，你父親為了整個魔界留了下來。這樣一來，魔界就沒有了王，愷空自然也就放松了警惕，天界的部隊隨即就解散了。你知道，你的母親深深地愛著你的父親，所以她一定會把你生下來。然后在魔界我開始訓練我們的部隊，等到你五百歲成為王時，我們才發動戰爭，天界因為沒有部隊而措手不及。

我說，難道剛才愷空要殺我父親也是你們的計策嗎？

父親點點頭道，對。我留下來唯一的弊病就是最后愷空會用我要挾你。五百年前我就對赫拉斯說過要把你訓練成一個冷漠的人，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徹底地摧毀天界。我還對赫拉斯說過，如果不行，就犧牲我，為了魔界我可以放棄自己。

我丟掉了劍，冷笑道，這就是你們要的生活嗎？殘酷得連親人和自己都可以不要。

父親撫摸著我的額頭說，孩子，我們做錯了。在天界我感受到了溫暖，雖然我是一個俘虜。我不想讓你再走這條路了。

赫拉斯說，王，那我們現在回去嗎？

父親吐了口氣道，五百年前我利用了你母親的感情，現在我只想陪她。赫拉斯，不要再叫我王了，你們的王只有一個，那就是阿爾戈。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