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菲
劉更另,原名劉賡麟,著名土壤肥料與植物營養專家。1952年畢業于武漢大學農業化學系,1959年獲得蘇聯季米里亞節夫農學院副博士學位。曾任中國農業科學院副院長,擔任過中國土肥研究會、中國植物營養與肥料學會理事長,系中國工程院院士。
滿頭銀發,精神矍鑠,慈祥和藹——這就是中國工程院院士劉更另。記者在采訪他時,他的開場白很出人意料,“我沒有什么可采訪的”,緊接著他又說,“我說的你們肯定不感興趣,不合你們的胃口”。話雖如此,一打開話匣子還是滔滔不絕。
一腳踏進“鴨屎泥田”
1959年,留學蘇聯并獲得農業科學副博士學位的劉更另回到國內。學土壤耕作專業的劉更另原本可以留在科研、生活條件都非常好的北京,朝著美好的仕途發展,但他懷著科技報國的決心,遠離北京和家人,毅然選擇去湖南祁陽一個叫官山坪的偏僻山村開拓研究基地,在農業生產第一線從事科學研究、示范、推廣。
到達官山坪村的第2天,劉更另就開始拜訪當地農民。在調查中,劉更另得知,官山坪位于典型的南方紅壤地帶,土壤非常貧瘠。有一種鴨屎泥土壤,特別怕冬干。冬干以后,第二年插下秧苗就呆在地里,不轉青,不發根,也不分蘗,一直坐到秋天才生長,當地農民稱之為“坐秋”。“坐秋”的稻田產量很低,通常只有一兩百斤。
官山坪的“鴨屎泥田”占了全村全部土地的55%以上。劉更另來到這里后,改造“鴨屎泥田”就成了擺在他面前的第一個攻關項目。看著田里的那一片片不轉青的秧苗,劉更另直傷腦筋:“我仿佛就聽到了禾苗叫救命的聲音,真是急死人!”
經過調查,劉更另了解到當時已有施用磷肥防治水稻“坐秋”的辦法,他帶領科研人員重點研究土壤中磷元素活動的變化規律,研究土壤中各種因素之間的關系。白天,劉更另和其他科研人員在試驗田里忙碌觀測數據:晚上,他又召集科研人員開總結會議,寫歸納總結、分析材料,劉更另屋里的那盞煤油燈通常是徹夜未熄!
功夫不負有心人。3年時間里,經過大量的調查和觀測,劉更另終于尋找出鴨屎泥土壤中磷素變化規律。劉更另介紹,泡水、提高泥溫、施豬糞、壓山青、多犁多耙,可以促進無效磷向有效磷轉化,這就是反固結過程:土壤干燥,降低泥溫,減少有機物,可以使有效磷素向無效態轉化,這就是固結過程。
研究磷素變化規律僅是研究鴨屎泥土壤問題的第一步,緊接著,劉更另開始研究如何使土壤磷素活化、增加磷素。最后他總結出了“冬干坐秋,坐秋施磷,磷肥治標,綠肥治本,以磷增氮,加速土壤熟化”的規律。劉更另帶領科研人員在田里種紫云英,使田中的泥巴山硬變軟,泥團變少了,泥腳也變淺了,有效磷多了,終于,“鴨屎泥田”不再“坐秋”了。
在雙季稻綠肥制度下,劉更另研究發現,新的物質循環會導致土壤中鉀、鋅元素虧缺,引起水稻“僵苗”和籽粒不飽滿以及棉化“黃葉枯病”等問題。對癥防治,上世紀70年代他首次研究出鉀肥,提高綠肥田稻谷產量:80年代研究提出硫酸鋅防治水稻“僵苗”,揭示業砷酸銀在土壤中的化學行為,為改良“砷中毒”提供了理論依據和方法;90年代提出“水平淺溝、溝沆相連、分散蓄水”的工程措施,解決了紅壤地區旱坡地季節性干旱缺水問題。
大山深處創辦科研點
劉更另知識豐富,思維開闊,治學嚴謹,勇于實踐。他善于從理論與實際的結合上,從地理學與生物學的連接上發現和解決農業上的重要問題。他非常重視在農業生產前線和科學實驗第一線工作,大范圍調查、多點實驗、定位研究是劉更另從事農業研究的特色。
1989年9月,年逾花甲的劉更另在河北遷西縣整整考察了7天,看了幾十萬畝“圍山轉”,看了各式各樣的土壤、地貌、生態類型。考察過程中,長期在南方紅壤地區辦點的劉更另逐漸產生了在北方燕山地區辦點的想法,并提出了“關于建立河北省燕山科學試驗站”的建議,且得到河北省政府批準,最后選到遷西大黑汀水庫西側建站。
在試驗站建設過程中,走邊建站邊科研的路子,技術上主要以中國農業科學院為依托,承擔了“燕山東段農業特色產業開發研究”、“燕山區水資源科學調節和生態重建”、“高效果品示范園區建設”等項目研究,形成了集科技集散、成果展示、技術培訓、綜合服務為一體的綜合性科研基地,成為燕山地區技術開發服務中心。
為了給地方培養科技干部,劉更另殫精竭慮,先后請來了工程院院士沈國肪、盧良恕、任繼周、張子儀、范云六及中科院院士陳文新和自己一起給遷西縣級干部和科技人員講課、座談和進行其他咨詢活動。此外還邀請了一批博士、博士后和研究員來遷西講課、考察。許多農戶通過學科技、用科技成為遠近聞名的致富能手,累計受益群眾超過10萬人。
在遷西,劉更另先后推廣應用農業技術16項。自上世紀90年代初開始,在劉更另的倡議下,栗磨的人工栽培技術在遷西開花結果。他帶領幾十名課題組人員風餐露宿,實驗一失敗一再實驗一再失敗……經過幾百個日日夜夜,上千次失敗,終于取得了重大突破,最高生物學轉化率達到了128.5%,實現了國內外科技人員把栗磨變為人工栽培的夢想。
“鍍金”院士眼里的
水稻有7種顏色
多年以來,劉更另東奔西走給農民傳授研究成果,跟農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還記得當初剛剛創建祁陽紅壤站時,條件非常艱苦。“那時我們同鄉親們同吃同住同勞動,建立了深厚的友情,鄉親們有什么好吃的總是首先想到我們紅壤站的科研人員。”劉更另感慨萬千地說:“如果沒有當地鄉親們的關照,也許我們的科研人員很難在那樣偏僻的山村干下去。”有一次,劉更另從長沙開會回來,晚上11時才在離實驗站兩公里的火車站下車,村民們到火車站接他。更有村民們心疼他,把家里母雞下的蛋,自己不曾舍得吃一個,卻硬是要塞給他。
在祁陽的20多年里,劉更另扎根農村,最長的一年駐點時間超過了342天,春節的晚上還是在火車上過的。劉更另扎實、苦干的精神在官山坪的鄉親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這樣形容劉更另:“晴天一頂帽,雨天一身泥,赤腳一雙走田間,春夏秋冬不得閑。”雖然是留蘇歸來的博士、從北京來的知識分子,但鄉親們從沒見過劉更另穿皮鞋,總見他穿著雙草鞋在地里,臉曬得黑黑的,因此老百姓都開玩笑說劉更另臉上“鍍了層金”。
對生活不甚講究的劉更另,對科研卻異常地嚴謹、扎實。多年來,他走訪農戶,召開調查會,做實驗,寫報告,絲毫不得馬虎。在祁陽站工作期間,為了改良低產田,劉更另和科研人員深入幾百戶農家進行調查,分析了無數份土壤樣品,試驗了幾十種肥料。沒有現代化的儀器設備,就自己動手一個個數據分析:沒有專門的實驗室,就租用農民家簡陋的牛棚;沒有自己的試驗田,就利用當地農民的水稻田。
非常有意思的是,在普通人看來都是綠色的水稻,在劉更另眼里卻有7種顏色。“我每天都到田里堅持觀察,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光照,施不同的肥料,水稻顏色都會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這些變化說明水稻生長的規律,從中我發現很多科學成果,也錘煉自己細致觀察的能力。如果留在大城市,可能只是在電腦上看看水稻的照片而已。”他說,“認真嚴謹的科研能力和科研態度就是這樣慢慢培養出來的。”“沒有多年的基層工作經歷,我就沒有今天的成績,科研能力、觀察思考問題的能力、人際溝通能力和身體素質都在基層得到了很大的鍛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