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顯明
你走后,我們開展了大規模的墾荒,兩三年的時間里開墾出近20萬畝土地,昔日的黃泛區發生了日新月異的變化。職工隊伍不斷擴大,機車不斷增多。不少外國友人來這里參觀這個現代化大型農場,可是你再也沒能來,這也許是我們共有的遺憾吧。
老韓,時間真是太快了,從我們分別到你去世整整53年,從你去世到現在又是一年快過去了。
那是1950年夏初,我在河南省黃泛區復興局(機關設在西華縣城)工作,上級派我們5人到北京東郊雙橋農場去學習駕駛康拜因(收割機)。到了雙橋才知道我們接通知晚了,一個多月的訓練班再有四天就要結業考試。就在這個訓練班上,我們認識了你,一個高鼻子藍眼睛顯得很瘦削的美國農業機械專家,不少人喊你“老韓”——因為你的中國名字叫韓丁,其實你還是一個青年。你給我們發了講義,我們就對照著機車開始了緊張的學習。你教得細致而認真,我們幾個都感到你在農業方面有豐富的知識,在機械理論上有很大學問。我們所提的問題,你都能給我們滿意的解答。
結業考試后,已是麥收季節,學員要分到幾個地方去實習,你放棄了到北京看你的妻子和女兒,和我們一起坐火車到石家莊,然后再分道去不同的地點。火車上,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發剛剛改好的結業試卷。全國各地50多名學員中,有兩個100分,都是河南省復興局的,其中一個是我。也許因為我考了100分,再加上學員中只有我能和你用英語簡單對話,你對我特別注意。
在火車上你給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你用不太流利的中國話放聲高唱《咱們工人有力量》。你的飽滿情緒感染了全體學員,驅走了火車上的困乏和單調。
我們在石家莊下了火車,去河南博愛的繼續前行。你帶著我們一組要轉車去衡水。當時的石家莊火車站只有10來間房子,人都站不下,我不忍讓你和我們一樣受累,就找到火車站領導,說有一位國際友人和我們在一起等車,希望給予照顧。他派人在站東邊不遠的地方開了一間房,我們走過去也只是坐坐而已。
從衡水下車,又趕到冀衡農場,蘇聯造的康拜因大小零部件早已堆在那里等待組裝。當時我們都不懂俄文,你也左右為難,于是只有對著說明書上的圖比虎畫貓。你畢竟是專家,很快就看出了蘇聯造的門道,邊看圖邊指揮,有時錯了,再卸下來。緊張了幾天總算把幾部機車安裝停當。可是一試車,不能進行脫粒,把割下的麥子投到車里,從后邊出來還是圓圇麥穗,反復試車多次,就是解決不了問題。當時你對蘇式機的性能頗感陌生,也是束手無策。在駕駛室里操作的是冀衡農場的我的同學李俊倫,眼看小麥枯熟在地里,機車用不上,他一急,大罵一聲,用胳膊在駕駛室里橫掃一下,準備下車休息,誰知無意間碰著了調油門的手柄(那時的機車是手柄調油門)。機車轟然大響。站在車后的人大喊“好了,脫下來了”。原來脫不下麥粒是因油門太小,轉速不夠。你一看試車成功,大聲“OK”著笑了。
冀縣是你到解放區的第一站,那里的人對你不僅熟悉而且友好,一個個和你老韓長老韓短的,對你顯得親切而尊重。在那一個多月的時間里,我們的感情與日俱增。要說語言,你的漢語和我說的英語水平差不多。我在和你說英語時,總是夾雜著漢語,而你呢,說漢語時又總是夾雜著英語,但又能進行有效溝通,我們常常是相視大笑。我們談論最多的是“tractor”,因為不論是說漢語英語,我們都可不通過母語而直接領會。
因為你喜歡中國著名的文化人——后來成為國家文物局局長的王冶秋給你起的韓丁這個名字,也喜歡人家喊你老韓,所以,我們也對你以老韓相稱。雖然你并不老。
在冀衡農場,我慢慢知道了你的一些來歷。
你的原名是William Hinton,生于1919年2月,幼年喪父。你的母親是一位卓越的女性——獨立、勇敢、有智慧、有魄力和有社會正義感。她創辦了一所從小學到中學住宿的學校并任校長。她認為人必須知道自己吃的東西是從哪兒來的,不能離開土地。她在學校辦了個農場,每個學生都要參加體力勞動。不但學習書本知識,而且學習應用技能。她對自己的學校引以為豪。你們姐弟三個都是在這所學校畢業。1936年你考入哈佛大學后,想要到世界各地走走,希望能對社會和人生多增長一些認識,為此推遲了入學。臨行,你堅持不要母親給的錢和叔叔的幫助,在舊金山等船時,先做洗磚工,上了船,又在廚房做洗碗工。到日本后,你在一家美國報紙找到了一個記者的工作,后經韓國、中國、蘇聯、波蘭、德國,又自己掙錢回到美國。這次遠行,中國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曾在哈佛大學讀了兩年,因熱愛農業,1939年轉學到康乃爾讀農業機械,由此走上了農學家的生涯。在康乃爾你結識了同班同學陽早,并成了好友。
你的姐姐是個進步的知識分子,給你介紹了不少進步書刊。上世紀40年代初,你讀了埃得加-斯諾的《西行漫記》,受到強烈震撼。這本書使你對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產生了興趣,一心想來中國。據你自己說,這本書改變了你的人生,轉變了你的世界觀,使你成了一個馬克思主義者。
1945年你以美國戰爭情報處分析員的身份來到中國。重慶談判期間結識了毛澤東、周恩來。在同毛澤東等人的多次談話中,你對中國革命及其前途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認識到只有共產黨才能帶領中國走向光明,并寫文章揭露國民黨的腐敗無能。爾后,你到了延安。解放區熱火朝天的革命生活,使你受到很大震撼。回國后你把自己的所見所聞告訴了同學陽早,并鼓勵他來中國看一看。
1946年,27歲的陽早賣掉了家里的牛,以聯合國總署養牛專家的身份前往上海,后來又輾轉來到了延安。不久,陽早和解放區的其他幾位外國友人受到了毛澤東的接見。
到1947年,聯合國救濟總署要給中國一批拖拉機,并招志愿者使用這些農機,于是你成為多位隨行機務教員之一,先被派到中國的東北工作。因不滿國民黨的腐敗,你自愿到河北解放區,被派往河北冀縣。解放區的生活狀況十分艱苦,可那里的人們的誠實和熱情感動了你。你為解放區引進農業機械作出了貢獻,也為解放區培養出了第一代農機人員。
1947年秋天,聯合國結束了農機救援,救濟總署工作要結束的時候,美籍技師都要被遣返回美,你卻決定留在中國。但是農機沒有燃料,無法使用,你只好來到山西長治附近的北方大學教英文。當看到大學組織土改工作隊時,你立即認識到這是一個偉大的歷史時期,“不了解土地問題,就不能了解中國革命;而不了解中國革命,也就不能了解今日的世界。”你想參加工作隊,哪怕做個觀察員,直接了解土改是怎么回事。你向范文瀾校長請求,他滿足了你這個愿望,于是你作為觀察員對土改進行觀察。你白天在田里干活,晚上參加土改會議,很仔細地做筆記,記述土改過程。
土改結束后,你被派駐京郊拖拉機學校,與中國的農業專家譚熙鴻、農機專家劉仙洲組成一個技術小組,指導農業機械的開發和利用。
在你和陽早的影響下,你妹妹寒春對中國的“小米加步槍”產生了濃厚興趣。她設法在1948年以芝加哥大學學生的身份離開美國來到上海,在宋慶齡主辦的福利會幫助下,一年后毅然投奔中國解放區,到延安參加了中國革命。
在冀縣你還告訴我,寒春一到延安,你和陽早的同學+朋友的關系就變成了同學+朋友+妹夫的關系。你還和我講了1950年初,寒春和宋慶齡一起參加了世界和平大會,在會上,寒春做了發言。她以參加研究制造原子彈專家的身份,呼吁全世界禁止用核武器屠殺人類。
你問我的情況,我告訴你我是河南人,1947年高中畢業,在學校里最喜學英語。畢業后通過考試,到聯合國救濟總署河南分署工作,參加了分署組織的曳引機(后稱拖拉機)和康拜因訓練班。解放后成立黃泛區復興局,我又在復興局工作,開著美制拖拉機墾荒,讓回鄉農民耕種。但康拜因學過,還沒駕駛過。
在冀衡農場我學會了康拜因的駕駛技術,又跟你學了不少其他機械知識,一個多月很快過去了,我要回西華。分別時你對我說,抗日戰爭時期你就知道炸黃河水淹幾省,造成無數人死亡的黃泛區,因為那是當時震驚世界的新聞。你還說有機會想到河南看看。
我從冀縣回到西華后,在西華縣的西夏亭開墾出的9000畝地,因沒人種,復興局就種上了麥。1950年底,周總理指示,黃泛區的土地種不完,可以辦個農場,不要與農民爭地。于是1951年元旦那天,國營黃泛區農場在復興局的基礎上掛牌成立了。到了收麥時,中南局軍政委員會農林部副部長彭笑千(后任河南省副省長)親臨黃泛區指導麥收。當時康拜因也都裝好了,因是第一年用機器收麥,我心里總怕機器在收麥時出問題。沒想到正當我擔心的時候,你奉農業部之命到黃泛區指導機車駕駛員收割。老友相見,我們特別高興。我們一起檢修、試車。當時,職工都懷著在中原大地上第一次用機器收割的喜悅心情忙碌著,我們還是親切地稱呼你老韓。不久,蘇聯的農機專家邱爾尼可夫和農業部兼做翻譯的賈處長一起來支援麥收,這樣在機械方面的技術力量就更強了。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你并不是受歡迎的國際友人,因為中美兩國正在朝鮮進行著殘酷的戰爭。在全國都在抗美援朝的情況下,職工難免對你這個老美有偏見。當時農場的職工有不少是當年的老八路、新四軍官兵,有的還是各級首長的警衛員,因年齡偏大,轉到了農場。那年制訂收麥計劃的人,就是在延安中央社會部干了8年、直接受李克農領導的情報工作干部。而邱爾尼可夫又是以老大哥國家的專家身份來這里,大家對他是比較熱情的,所以場長坐的全場唯一的一輛舊吉普,成了邱爾尼可夫的專車,而你只有靠兩條腿來回跑。想想一年前朝鮮戰爭沒爆發時,你在冀縣受到當地人那樣的歡迎和熱情招待,這樣大的反差,我心里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可是我看你一點兒也不在乎,穿雙破皮鞋和一身舊工作服,扣子丟了,你就用一個螺帽擰上,戴一頂破草帽,在地里跑來跑去。哪臺機車有了毛病,你就過去爬上爬下,真是不辭勞苦。當時我發現康拜因機車經常出現的問題,就是傳動的大皮帶總是打滑,有時收不成,有時還掉皮帶,打了厚厚一層皮帶油還是不行。我把這個問題交給了你和邱爾尼可夫。我讓機車熄火,你們倆都不讓,而是用小油門兒慢轉速通過松緊螺絲進行調整,這對我很有啟發,原來在轉動時調整更能準確感覺到皮帶調整的松緊度,之前都是停下來調。我按了一下調整后的皮帶,吃了一驚,無論如何我們也不敢弄這么緊,擔心把車軸拉斷,整臺車就完了。你們走后的許多年里,不少外省的駕駛員來我場學農機,大多都提到緊皮帶這個問題,我都是這樣給他們解決的,他們感到非常滿意。
老百姓聽說不用人工割麥,也不打場,都像聽神話一樣;再聽說還有外國人開車,更是稀罕。收麥一開始,遠近幾十里的人都來觀看。他們是第一次見機械收割,也是第一次見外國人。當時8臺康拜因下地時,你開一臺,邱爾尼可夫開一臺前面開道,有拖拉的,有自走的,有蘇聯造的,也有美國造的,在麥田里一字排開,再加上拉糧車,很是壯觀。
我是收麥隊長,負責全面人車調動,場領導給我配了一輛自行車。我看你實在勞累,就把車子給你騎,可是不到半天,你把車子還給了我,指著車子說:“你的這個不行,你的這個不行。”我一看,一米九幾的你把車圈給壓得變了形,咱倆一笑了之。
你和職工一個食堂吃飯,那時吃得很差,有時能吃上一碗水煮綠豆花子,你就高興得直“OK”。你天生熱愛農業,樂于吃苦。要說對你的優待,也就是你和彭笑千、賈處長、邱爾尼可夫住在新蓋的幾間草房里,職工都是住在一色的聯合國救濟總署運來的軍用帳篷里。你和我們一樣都是睡的可折疊的行軍床。要說在機械上,你和邱爾尼可夫是很能互補的,你有很深的理論知識,而邱在駕駛和維修上比你熟練些。我后來猜想,邱不是什么機械專家,而是一個熟練的駕駛員。麥收結束以后,你的工作態度和熱愛勞動的精神感動了同事們,他們也把你和美國決定政策的人區分開來,感到你不遠萬里,實在是真誠地在幫助中國人民。
幾十年過去了,現在回想起來,我深深感到,當時不少人不理解你,而你當時對中國人民的感情是理解的。所以你顯得那樣平靜,從早到晚埋頭工作。
1953年朝鮮戰爭結束后,你回到美國。可是因受你的影響而來中國的妹妹和妹夫卻堅持在中國工作下去。不管是什么原因使你離開中國,其中有一條還可能和你來黃泛區農場有關,就是在那年收麥時,你不慎把一根麥芒吸進了氣管,再也弄不出來,使你很難受。我們再次分別時,你說如果到北京好不了,你要回國去治,這件事至今我還記憶猶新。
你走后,我們開展了大規模的墾荒,兩三年的時間里開墾出近20萬畝土地,昔日的黃泛區發生了日新月異的變化。職工隊伍不斷擴大,機車不斷增多。不少外國友人來這里參觀這個現代化大型農場,可是你再也沒能來,這也許是我們共有的遺憾吧。離開黃泛區農場后,我一直關注著你的消息。后來聽說你回國后遇到了很多磨難,原因就是你是從中國回去的。聽說你還把美國政府告上法庭,十多年官司以你的勝訴而結束。在漫長的歲月里,你不斷地大膽陳述中國革命的成功,讓美國人民了解中國,這實在是難能可貴啊。
60年代,我從做農業機械技術工作轉為農場行政管理工作,漸漸對政治、新聞關注得多了些。1971年,中美開始對話,你應周總理的邀請重返中國。在7個月的訪問中,周總理先后5次同你會面。周總理還同時接見了你的母親——卡瑪麗達·欣頓夫人、陽早、寒春夫婦和你在北京上學的女兒卡瑪。那年你的名字頻頻出現在報刊上、廣播里,成為
中國人家喻戶曉的老朋友。周總理接見你的報道,我是看了又看,又傳給和你熟悉的老友看。總理多次接見你的時間和美國乒乓球隊來訪、基辛格秘密訪華及1972年初尼克松來華的時間是交替的,可見你為中美建交做了很大努力,立下了汗馬功勞。回國后,你參與創建了美中人民友好協會,并擔任第一任主席。以后你又多次來到中國,受聘為聯合國糧農組織中國項目專家和中國農業部高級顧問。你以豐富的科學知識和實踐經驗為改革開放中的中國作貢獻,1978年《人民日報》還報道了你對中國經濟發展的建議。至于你為中國辦了多少好事,絕不是我所都能知道的。
你是一個農業專家,可我聽孩子們說你還是一個很有成就的作家。你根據在中國土地改革中積累的資料,寫出了50多萬字的紀實文學《翻身》,用10多種文字出版,暢銷歐美,還被劇作家改成話劇演出。在周總理的親自關心下,又得以在中國出版。你還以新中國剛剛建立時的農業機械化為背景寫了《鐵牛》,你還寫了反映社會主義建設的長篇報告文學——《翻身》的續集《深翻》等6部作品。這些書把中國革命和建設介紹給了全世界人民。這就是你對中國人民的支持,也是你對中國革命和建設的貢獻啊。
在漫長的半個多世紀里,因滿腔熱情地同情和支持中國人民解放事業和社會主義建設事業,你贏得了中國人民對你的尊敬,周總理稱你是“同中國人民患難與共的老朋友”;鄧小平評價你“為中美友誼做出了卓越貢獻”;鄧穎超說:“韓丁對中國社會主義的堅定信念,表現了追求進步、堅持真理的高尚情操。”
你和寒春、陽早都是偉大的國際主義戰士、白求恩精神的具體實踐者。你們幾十年如一日,致力于發展中美人民的友誼,將永遠受到中國人民的尊敬和愛戴。
從報上知道比你大一歲的陽早已于2003年12月在北京去世,而你也于2004年的5月在馬薩諸塞州康克市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當我知道你遠行的不幸消息時,已是一個月以后了。最近從《中國農墾》雜志上得知,你的妹妹寒春身體很好,還在北京昌平農場里關心著她和陽早所創的養牛事業。
你的追悼會是按照中國傳統方式舉辦的,懸掛挽聯,墓地朝向中國。當然你也知道,按我們中國的傳統,在有人去世一周年時,他的親朋好友會到他墓前舉行祭奠儀式。異國他鄉,洋海阻隔,我除用回憶來表示對你的永不忘卻外,還要向你墓地所在的方向說一聲:“永遠懷念你,老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