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手旁邊是你的右手

蘇止夏

鐘憶北：

鐘思南一直都不喜歡我，我知道。

從第一天見面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那年我5歲。在之前的歲月里我一直和媽媽住在一起，相依為命。直到有一天媽媽把我打扮一新然后帶我走了很遠的路，來到一個院子里，指著站在那里的男人和小女孩對我說：“這是爸爸，這是姐姐。”

我怯生生地打量著眼前的兩個人。那個男人溫和地對我微笑，而那個小女孩則用帶有敵意的眼神看著我和媽媽，倔犟地咬著嘴唇，不說話。

她就是鐘思南，比我大10個月，我不同父不同母的姐姐。后來，爸爸給我改名叫鐘憶北，我就正式成了鐘思南的妹妹了。我們住同一個房間，上同一所學校，穿同樣的衣服。

可鐘思南一點也不喜歡我。

要上小學的時候，幼兒園的阿姨說鐘思南你馬上就是小學生了可要好好帶妹妹哦。鐘思南脖子一揚胸脯一挺說：“她不是我妹妹，我才沒有這么笨的妹妹呢。”

我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同桌的男生拿了我的新文具盒還威脅我說不能告訴老師和家長。我眼淚汪汪的一個字也不敢說。鐘思南知道后恨恨地對我說：“我沒有你這么沒用的妹妹！”然后就沖那個男生揮起了拳頭。那天，我跟在鼻青臉腫的鐘思南后面，她不理我，到了家就直接鉆進房間。從那時起，我就堅信，鐘思南，真的真的不喜歡我。

鐘思南的確應(yīng)該不喜歡我的，她那么優(yōu)秀，她總是考全年級第一，在各種活動中都能看到她美麗的身影，就連老師說起她時都是一臉微笑。可我呢，成績平平，不善言辭，長相平凡，就連老師看見我時都要略微思考然后說：“哦，鐘思南的妹妹啊。”

當然，我們也有親密無間的時候。我們每天穿著同樣的衣服手拉手去學校，回家的路上我們一起瀏覽路邊店鋪里的東西，晚上躺在各自的小床上討論哪個男生帥哪個女生小氣……

可是這樣的時光隨著我們的長大越來越少了。成長的確是很疼痛的事。

這么多年，盡管鐘思南不喜歡我，可我們?nèi)匀幌喟矡o事。我是沒有太多野心的孩子，面對鐘思南的優(yōu)秀我很坦然，我并沒有活在她的陰影下。媽媽總是對我說要多向姐姐學習，做個優(yōu)秀的學生。我笑笑，有一個這么優(yōu)秀的鐘思南就夠了，我只想做平凡無奇的鐘憶北。

可在喜歡上安奇之后，我心里居然有了一絲不平衡。

安奇是全校有名的帥哥，不但帥，還會打籃球。我經(jīng)常偷偷站在操場邊看他打球，然后在夜晚的臺燈下在淺色封皮的日記本里寫上那些我想對他說的話。

沒有人知道我那小小的萌動的情感，我不愿意告訴任何人，因為我不是鐘思南，我太平凡了。

可是鐘思南卻將這一切公之于眾了。

那天的陽光很好，可我坐在教室里卻感到一陣陣冷意從心底滋生。或者，這就是人們常說的預感吧。

放學之后，鐘思南讓我先回家，我詫異，以往不管她有什么事都要我等她一起回家的。

我擅自決定等鐘思南一起回去。我在學校里閑逛，意外地在校園北角的小花壇邊聽到了一段對白。

“安奇，我告訴你，鐘憶北喜歡你。”是鐘思南的聲音。

“鐘憶北？你妹妹？那個平凡到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女孩？她喜歡我？呵呵……那是她的事情。”安奇的聲音還是那么好聽，有暖暖的青草氣息，可是這氣息此刻卻將我打得支離破碎。

安奇看到我的時候愣了一下，鐘思南看我的表情很奇怪，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鐘思南，你贏了，你一直都是贏家。小時候，有好吃的媽媽都留給你，有漂亮衣服也先給你，帶你去公園，就連睡覺說晚安的時候也先親你。這些我都無所謂，可是鐘思南，你有什么資格來干涉我的生活？你看到我的笑話了，你滿意了吧？”

那天，我很晚才回家。回來的時候我們的房間已經(jīng)關(guān)了燈。爸爸媽媽坐在客廳等我。

媽媽說：“憶北，你怎么回事，南南說你們吵架了，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一如小時候，咬著嘴唇不說話，默默地進了房間。黑暗里，鐘思南睡的那邊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安靜地躺在床上，忍了那么久的眼淚終于流了出來。鐘思南幽幽的聲音傳過來：“鐘憶北，我不是有意的，我……”

我不說話。鐘思南，我無法再像以前一樣了，我無法再當你是姐姐了，反正，你從來都沒把我當妹妹。

鐘思南：

鐘憶北不知道，我早就把她當成妹妹了。

鐘憶北和媽媽來的那天，爸爸很開心，可我不開心。外婆跟我說過好多關(guān)于狠毒的后媽的故事，童話里的白雪公主不也有個狠毒的后媽嗎？我不是白雪公主，我的后媽會不會狠毒？

媽媽來的那天還帶來一個小女孩，她怯生生地看著我，那一刻我突然有些可憐她，就像可憐我自己一樣。我們都是可憐的孩子。

事實證明我很幸福。媽媽對我甚至比對鐘憶北更好，盡管她才是她的親生女兒。可我對鐘憶北一直都是有敵意的，直到那一天。

那天，我在幼兒園跟一個小男孩打了起來。那個小男孩比我強壯得多，我用盡全力還是吃虧。可是鐘憶北，那個文靜得連話都不喜歡說的鐘憶北，突然不顧一切地沖了上來，咬住了男孩的手。一直到阿姨過來，鐘憶北還在喃喃自語：“不許打我姐姐，不許打我姐姐！”

那一刻，我從心底認定，鐘憶北，你是我一輩子的妹妹。

可我太驕傲太自我，即使在心底已經(jīng)認同，在行為上還是無法示弱。每次媽媽都把好的留給我，剩下的才給鐘憶北。每次我都想跟她換一下，可我終究沒有。

鐘憶北那么脆弱、那么善良，我只有努力地讓自己強大起來，才能更好地照顧她。于是我努力學習，努力讓自己優(yōu)秀，我以為，這樣，就沒有人敢欺負鐘思南的妹妹了。可我從來都沒想過我的這些努力是否會給鐘憶北帶來傷害，我只是固執(zhí)地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

直到我偶然看到了鐘憶北的日記。

鐘憶北在日記里說：我多么希望我是鐘思南，那個優(yōu)秀得讓所有人都側(cè)目的女孩，或許那樣，我就可以離我心里的安奇近一些了。可我只是鐘憶北。那個活在鐘思南強大的光環(huán)下的平凡無奇的女孩。也許安奇一輩子都不會注意到我。這只是我一個人的愛戀。

我這才知道我的優(yōu)秀竟給鐘憶北帶來這么大的壓力，我以為我是在保護她，可傷她最多的卻是我。我是多么愚蠢。

我找來安奇，告訴他不許傷害鐘憶北。可他說他不喜歡鐘憶北。我警告安奇不許那么說。

可惡，安奇的話竟然被鐘憶北聽見了，然后她跑開了，她眼神里那種讓人心疼的倔犟一閃而逝。

可是鐘憶北，你為什么沒有聽見我說的話？

我說：“不管是誰，都不許傷害鐘憶北，因為，她是我妹妹！”

鐘憶北，你是我的妹妹，一直都是。昨天之前，明天以后，一直都是。

一輩子的姐妹

鐘憶北：

這么多天以來，鐘思南一直想對我說些什么，可我一直沒有給她機會。她已經(jīng)那么優(yōu)秀了， 沒有必要再來炫耀了。

我每天都故意錯開時間，盡量不見鐘思南。我和她已經(jīng)無話可說。

我平靜地上下學。我把那本淺色封皮的日記封了起來。我不再去操場邊看安奇打球。

就在這個時候，我居然收到了安奇的信。他約我放學后在校園北角的小花壇等他。就是我聽見他和鐘思南說話的那個小花壇。

盡管內(nèi)心很忐忑，可我還是如約到了那里。安奇早就等在那兒了。

“鐘憶北，對不起，上次是我說話太刻薄了，其實，你是個可愛的女孩子。聽說你還寫了不少文章，是個才女哦。”安奇有些不好意思，朝我微笑。

我又感覺到了熟悉的青草氣息。我也朝他微笑。

“鐘憶北，明天來看我打球吧！”安奇撓撓頭，孩子氣地笑了。

我用力點點頭。

“鐘憶北，其實鐘思南很關(guān)心你，她并非你想的那樣。你還記得有一次你弄丟了化學筆記，后來鐘思南給了你一本嗎？其實那是鐘思南借來我的筆記親手幫你抄的。”

安奇的話讓我震驚得無法消化。可他的眼神那么清澈，不可能是在騙我啊。

“鐘憶北，其實我很羨慕你和鐘思南。”安奇認真地說，“你們能有彼此，多幸福。”

我微笑著同安奇告別。我只想趕緊回家。

鐘思南在客廳看電視。看到我進門，一聲不響地到廚房端出了飯菜。是熱的。

我突然哭了。眼淚就那樣一滴一滴滴進飯里。

鐘思南看到我的眼淚，頓時慌了，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姐姐，讓我們做一輩子的姐妹好不好？”我抬頭，看著鐘思南。

鐘思南突然激動起來。這么多年，我從來都沒叫過她姐姐。她有些不自然，她說：“我們本來就是姐妹呀。”

我們都笑了。笑得一點都不文雅。

鐘思南，謝謝你讓我遇到你。從此以后，我的左手旁邊，就是你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