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鳳
如果把“娛樂化”現象置放在歷史更廣闊的時空來看,這并不完全屬于一個新出現的審美文化問題。但晚近以來,“娛樂的代碼滲透到新聞、信息、政治、教育和日常生活之中”,成為塑造政治、倫理和日常生活的一個強大的、充滿誘惑力的手段[1](P110)。
目前學界對“泛娛樂化”的批判多集中于新聞傳播學領域,批判的對象多為傳媒產品,論者多站在精英主義的立場上,以精英/大眾、嚴肅/娛樂、高雅/低俗等二元對立的標準對當前的傳媒“泛娛樂化”現象進行政治批判或道德批判。這些論文的措辭充滿了情緒化色彩,把“泛娛樂化”現象的出現簡單地歸結于文化商品的生產者對經濟利潤的追逐,認為“泛娛樂化”導致整個社會生活的平面、庸俗和淺薄,導致了人文精神的失落和道德的滑坡,因此要予以堅決的否定和批判。這種觀點與法蘭克福學派對大眾傳媒的批判理論一脈相承。但此類觀點容易使批判性的理性分析滑向道德性的優劣判斷。
我們主張對當前“泛娛樂化”問題的研究采取文化社會學批判的立場和態度,它不是對當代審美文化問題下簡單的是與非的價值判斷,而是要對當代審美文化中“泛娛樂化”問題產生的前因后果,從經濟、哲學、社會文化、心理等背景進行逐層分析,即將“泛娛樂化”批判從政治、道德批判轉向文化社會學批判。
一、市場化——泛娛樂化的經濟背景
在傳統的文化生產——傳播模式中,作為話語生產者的知識分子占據著中心的位置,他們是文化的生產者,也是豐富的文化資本的擁有者。在傳統知識經濟中以生產決定消費的價值取向,決定了知識分子(精英文化)在審美文化中的中心位置。知識分子(生產者)的趣味(“崇高”、“雅致”、“深刻”)決定了文化產品的趣味和接受者的趣味。作為文化產品的接受者,大眾的趣味常常隱而不見。他們只能被動地接受著知識分子按照自己的審美趣味生產傳播的文化產品。
市場經濟體制的確立,使得藝術及原本生活在象牙塔中的許多事物(如傳媒、教育、宗教產品等)走向市場,變成可供買賣的商品。在市場經濟條件下,人類需要就是操縱市場運作的“看不見的手”。在市場中,生產者迎合消費者的需要生產商品,大眾根據自己的審美趣味和快樂原則購買商品,二者之間為金錢的交易關系。市場經濟不斷追逐利潤的最大化,結果是大眾的通俗娛樂趣味決定了文化市場消費品趣味的走向。泛娛樂化現象的出現,是商品經濟原則在不同領域的集中體現,也是大眾文化中的娛樂趣味向不同領域迅速擴張的結果,是布爾迪厄分析的“批量化的文化生產場(以通俗、娛樂為核心的趣味標準)”戰勝“有限的文化生產場(以崇高、深刻、神圣為核心的趣味標準)”的過程。大眾文化娛樂化是市場化的必然結果。
二、后現代主義——泛娛樂化的哲學背景
在當代,各個領域不同程度的娛樂化現象在一定程度上是后現代主義思潮的外在顯現。羅斯諾認為:“……后現代主義是革命性的;它深入到社會科學之構成要素的核心,并從根本上摧毀了那個核心。”[2](P43-44)后現代主義哲學所講的“后現代”(postmodern),并不是指與古代、近代、現代等“時代化”意義上的一個歷史時期,而是指一種思維方式。大膽的標新立異、徹底的反傳統、反權威精神,是這種思維方式的靈魂。
利奧塔在其《后現代的知識狀況》中說,“我所謂的現代,指的是用元話語來使自身合法化的科學”,而“我將后現代定義為針對元敘事的懷疑態度”[3](P26)。在中國,后現代主義作為一種重要的方法論思潮,已經漫過哲學的圍墻,滲透到其他各個領域。在當代,諸多領域不同程度的娛樂化現象都體現了對傳統中心權威的質疑和反叛:如“李宇春入選改革開放三十周年風云人物”,紅色經典的現代改編,金庸的武俠小說被選入中學語文課外閱讀文選,《百家講壇》以通俗的敘事形式來講學術問題,佛教圣地少林寺與央視聯手舉辦“少林功夫印證大會”等。這些事件都不同程度地解構了原有領域存在的規則和深度,打破了原先各自獨立的并具有自律意識的各個場之間的界限。后現代主義摧毀了各藝術門類之間的傳統區別,超越了學術與非學術的傳統區分,使得高雅的嚴肅藝術與流行的娛樂通俗藝術之間的對立、文學與非文學之間的對立得以消除,后現代主義使得不同學科門類之間的話語互相滲透、融合和同化,娛樂業和非娛樂業的分界線也越來越難以劃分。因此,原本與娛樂涇渭分明的領域如政治、教育、科學、學術、宗教領域都在不同程度地娛樂化,都顯示出在跨越嚴肅/娛樂這二元界限鴻溝方面的新突破。
三、社會-文化-趣味分層——泛娛樂化的社會文化背景
社會學所說的社會分層指的是社會成員、社會群體因社會資源(在中國,主要包含權力、經濟、文化這三種資源)占有不同而被區分高低不同的等級、層次的過程與現象。馬克思主義的階級理論多從經濟角度切入,以生產資料的占有形式來劃分階級,并以此作為劃分階級的唯一標準,而韋伯的分層理論則強調身份認同,即從生活形態研究身份群體,這在一定程度上被認為是文化決定論的劃分原則[4](P355)。韋伯的社會分層理論是分析泛娛樂化問題的基礎。
法國社會學家布爾迪厄認為:“文化資本是一種屬于文化正統的趣味、消費方式、社會屬性、技能和判斷的價值形式。”[5]文化資本等級和社會等級之間具有內在結構上的同源性。文化和社會等級、生活形式、審美趣味等日常生活的方面關系密切相關。
通過對中國社會階層的分析,我們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出,處于社會結構中下層的是占據了全國人口80%以上的工人、農民、服務人員等。他們的文化水平多數是中等以下,他們只掌握少量的社會資源,這一切決定了他們的生活方式、審美趣味和文化消費方式。
康德美學所規定的純粹審美,是一種與文化資本息息相關的審美目光,文化資本越豐富,越有可能獲得與日常目光決裂的純粹審美“目光”。對于社會資源普遍匱乏的中國普通百姓而言,那些經過專門訓練才能接受的古典藝術、嚴肅藝術和先鋒藝術是望塵莫及的,本身對其興趣也不大,動輒上百乃至上千的跨入高雅藝術殿堂的入場券也非常人所能承受。因此當下中國老百姓最便捷經濟的娛樂活動就是觀看電視,相比較書刊報紙,電視的娛樂功能更為突出。英國學者尼古拉斯·阿伯克龍比就在其《電視與社會》一書中指出:“電視主要是一種娛樂媒體,在電視上亮相的一切都具有娛樂性。”[6](P6)因而,不同的領域一旦與電視聯姻,其娛樂化程度便更深廣,這是由電視媒體本身的娛樂屬性決定的。同時,也是由它龐大的處于中下層的受眾群的娛樂消費趣味決定的。尼爾·波茲曼說:“電視本身是無足輕重的,如果它強加于自己很高的使命,或者把自己表現成重要文化對話的載體,那么危險就出現了。具有諷刺意義的是,這樣危險的事正是知識分子和批評家一直不斷鼓勵電視去做的。”[7](P20)這正是很多知識分子站在精英主義立場對“電視娛樂化”進行批判的立足點。
四、逃避現實的娛樂烏托邦——社會心理背景
“抑郁”這個詞似乎成了當代社會一個使用率和曝光率極為頻繁的詞匯。社會貧富分化的日益加劇,生存壓力的增大,生態環境的惡化,使得當代社會人群普遍遠離了快樂。文化研究學者理查·戴爾(Richard Dyer)曾經指出:“對娛樂的兩種想當然的描述乃是‘逃避和‘滿足,這兩種描述皆指向了娛樂的核心要旨,即烏托邦主義。”[8]換言之,“娛樂行為”是以“烏托邦主義”為旨歸的。
著名的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的人格理論中,“本我”按快樂原則行事,弗洛伊德說:“我們整個的心理活動似乎都是在下決心去追求快樂而避免痛苦,而且自動地受唯樂原則的調節。”[9](P285)“自我”遵循“現實原則”,“超我”遵循道德原則,為達到完美和理想而活動。中國是一個以道德倫理為核心的社會,“崇圣”是中國傳統政治文化中一種十分突出的現象。圣人在中國的文化社會中屬于一種超越平凡、異乎尋常的存在,只有克制甚至消滅一個人內心深處種種的原始欲望和沖動,不斷按照社會的道德規則來約束自己,按照完美的圣人標準來要求自己,人才能不斷向圣人的境界靠攏。“圣人者道之極也,故學者固學為圣人也。”(《荀子·勸學》)荀子所說的“故學者固學為圣人”,其實就是對大家提出了一個非常高的要求。按照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的理論,中國傳統的以德為先的教育就是一個主張以道德的“超我”來抑制快樂的“本我”的教育過程。
人們生活在以“崇圣”為意識形態策略的社會中,向抽象的精神支配力量表示敬畏和順服,并將此視為順理成章理所當然的事情。但過度的“崇圣”意識往往會造成人格的分裂,本我需要釋放人的本能欲望,而觀念上的“崇圣”意識卻努力抑制這種本能的需要,其結果是在中國傳統社會里出現了太多的封建衛道士和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從20世紀80年代以來,娛樂在中國的張狂崛起,到本世紀娛樂化在各個領域的肆意蔓延,在某種意義上,便是在社會中受到“超我”壓抑的“本我”,在長期的人格單調和壓抑之后,激起的一種反作用力。近年來,網絡“惡搞”、八卦新聞、“艷照門”等娛樂化事件,都是某種程度上被社會道德規范要求深深壓制的“本我”的反抗。從一方面說是當代審美文化比過去的任何文化形式都具有“民主性”和“解放性”的特點,但同時也帶來了新的問題:社會價值觀念的畸變;大眾過度追求感官娛樂的滿足,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整個社會缺乏信仰與精神寄托,大眾為逃避現實的矛盾沉溺于娛樂活動中,面對生活的壓力難以保持平和的心境與健康的心理。如果整個社會只以單一的只要感性不要理性、只要娛樂不要深刻的文化趣味征服大眾,那么從某種意義上又將使大眾異化為馬爾庫塞筆下的另一種“娛樂至死”的“單面人”。
面對當代審美文化中的“泛娛樂化”現象,我們不能簡單地予以全盤否定,但也不能對此熟視無睹喪失理性思考和批判的能力。正如對待“電視”這個最具娛樂性且在泛娛樂化的過程中起到推波助瀾作用的媒介來說,尼爾·波茲曼曾建議,我們不能采用諸如杰里·曼德的“消滅電視”的觀點,這是完全荒謬的。我們的“目的是告訴人們應該怎樣看電視,而不是讓人們停止看電視……對于電視的批評最后還是要依賴電視自身的力量”[7](P209)。中國的現實和國情決定了我們更不能武斷地干涉或阻止人們對于電視媒介的使用。作為高雅趣味的擁有者和倡導者,知識分子應充分利用媒介的影響力,讓電視媒介介入全民的素養教育中,培養大眾積極健康的娛樂趣味,享受真正的身心愉悅。這是我們當前最需要認真面對的問題,也是我們構建新的文化形態的立足點。
參 考 文 獻
[1]斯蒂芬·貝斯特, 道格拉斯·凱爾納. 后現代轉向[M]. 南京: 南京大學出版社, 2002.
[2]張國清. 中心與邊緣——后現代主義思潮概論[M]. 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8.
[3]利奧塔. 后現代的知識狀況[A].王岳川等. 后現代主義文化與美學[C].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
[4]陸學藝. 當代中國社會流動[M]. 北京: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04.
[5]張意. 文化資本[A]. 陶東風主編. 文化研究, 第5輯[M]. 桂林: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
[6]尼古拉斯·阿伯克龍比. 電視和社會[M]. 南京: 南京大學出版社, 2001.
[7]尼爾·波茲曼. 娛樂至死[M]. 桂林: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04.
[8]理查·戴爾. 娛樂與烏托邦, 宋偉杰譯[J]. 當代電影,1998,(1).
[9]弗洛伊德. 精神分析引論[M]. 北京: 商務印書館,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