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楷 馮 梅
摘要:行刑社會化是世界性的行刑體制發展趨勢,俄羅斯刑法典在刑罰體系設計上充分體現了這個趨勢,同時俄羅斯刑事執行法也始終貫穿行刑社會化的精神,共同推動了俄羅斯自由刑的變革。但是俄羅斯正處于社會變革過程中,刑罰的豐富和社會的發展難以匹配,造成很多刑罰種類在現階段難以實現,阻礙了行刑社會化的發展。鑒于中俄兩國刑法特殊的歷史淵源,從行刑社會化的視角審視俄羅斯自由刑的變革,去蕪存菁,將對我國刑法中刑罰的完善和執行產生重要的借鑒意義。
關鍵詞:行刑社會化;俄羅斯;自由刑變革
作者簡介:徐楷(1974—),男,黑龍江齊齊哈爾人,黑龍江大學哲學與公共管理學院教師,黑龍江大學與俄羅斯遠東國立大學聯合研究生院博士研究生,從事刑法學、法律社會學和犯罪社會學研究。馮梅(1974—),女,黑龍江黑河人,黑龍江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教師,黑龍江大學博士研究生,從事俄羅斯法哲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DF61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09)02-0081-06收稿日期:2008-07-08
《俄羅斯聯邦刑法典》(以下簡稱刑法典)由俄羅斯國家杜馬于1996年5月24日通過,迄今進行了七百多次的修改,最近的修改在2008年5月13日。1996年12月18日,俄羅斯國家杜馬通過《俄羅斯聯邦刑事執行法典》(以下簡稱刑事執行法典),最近的修改在2007年12月1日。這兩部法典均自1997年1月1日起生效實施。兩部法典在繼承前蘇聯法律傳統的基礎上,吸收了西方的某些價值理念和具體的立法經驗,反映了進步的民主思想和刑事法律思想,行刑社會化的精神貫穿于俄羅斯刑事執行立法[1](P113),對以后陸續制定的獨聯體國家和波羅的海國家的刑法典與刑事執行法典有著積極的影響[2]。
一、行刑社會化對自由刑變革的推動
進入科學時代后刑罰的目的由報復轉向以預防犯罪、改造犯罪作為其宗旨。與此相適應,行刑也就隨之成為預防犯罪,尤其是預防犯罪人再犯罪的主要環節。正是基于此,世界上絕大部分國家對行刑體制進行了重大改革,從過去較嚴厲、較封閉式的行刑狀態向較緩和、較開放式的行刑社會化方向轉變,這一轉變反過來又進一步推動了制刑、量刑的改革。
行刑社會化是指為了避免和克服監禁刑存在的某些弊端,使刑事執行服務于罪犯再社會化的目標,而應慎用監禁刑,盡可能對犯罪人適用非監禁刑,使其在社會上得到教育改造;同時對于罪行較重有必要監禁的罪犯,應使其盡可能多地接觸社會,并使社會最大限度地參與罪犯矯正事業,從而使刑事執行與社會發展保持同步,為罪犯順利回歸社會創造有利條件[1](P42)。行刑社會化是基于刑罰人道化的思想,將人的權利和尊嚴置于至高無上的地位。以人格矯正為前提、罪犯復歸社會為目標的行刑社會化,可以說是行刑人道化的深層展開和必然歸宿。德國刑法學家李斯特認為刑罰目的就是“矯正可以矯正的罪犯,不能矯正的不使其為害”[3](P336)。
自由刑是以剝奪人的自由為主要內容,使受刑者在一定的設施內被拘禁。自由刑在人類進入資本主義社會時成為刑罰體系的中心,替代了生命刑與身體刑在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時的中心地位,在歷史上起到了積極作用。但自由刑也存在著自身的局限性:首先,把罪犯關押在監獄,使其與社會隔離,阻斷其與社會的聯系交流,這與執行自由刑的中心目的——“重返社會”相悖,即“自由刑在消除犯罪人的人身危險性的同時,可能也使其喪失了人的主觀能動性”[4](P231);其次,眾多罪犯關押在一起,容易交叉感染犯罪惡習,滋生新的犯罪;最后,執行自由刑的運行成本巨大,不僅增加國家財政負擔,其改造效能也令人失望。因此,行刑社會化所代表的行刑發展的大趨勢必將推動自由刑在制定和執行方面的變革。
二、俄羅斯刑罰體系的框架
俄羅斯聯邦先后在1922年、1926年、1960年和1996年制定了四部刑法典。受傳統刑罰報應主義的影響,前三部刑法典確立的刑罰制度追求對犯罪的懲罰目的,刑罰制度的設立一味地追求剝奪自由刑,而與剝奪自由刑無關的刑罰考慮得很少。這樣的刑罰結構影響著行刑社會化的推進,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經濟發展和生產力的提高。多年來,許多刑法學者提出要限制死刑,增加與自由刑無關的刑罰種類和刑事法律性質措施(如沒收財產、強制醫療),并擴大它們的適用范圍,1996年刑法典正是符合俄羅斯社會巨大變革的需要,同時與行刑的調控功能相對應,在刑罰制度上作了修改和完善。但必須看到,自由刑變革是一個漸進的過程,應與時代的發展步伐相一致,俄羅斯刑法典在刑罰制度方面頻繁進行修改就是法制與經濟社會不協調的產物,因此俄羅斯的自由刑變革之路必將很曲折。
俄羅斯刑法典確立了法制原則、公民在法律面前平等原則、罪過原則、公正原則、人道原則。在這些原則的指導下對犯罪人適用的刑罰和刑事法律性質措施應該與犯罪的性質和社會危害性的程度、實施犯罪的情節和犯罪人的個人身份相當,應該是為了恢復社會公正、改造犯罪人和預防實施新的犯罪所必需的和足夠的,同時刑罰不得以造成身體痛苦或侮辱人格為目的。刑法典中的人道原則是最具特色的,在刑罰體系的設計和刑罰執行中得到充分的尊重和體現。
刑法典是刑事執行法典的基礎,刑事執行法典是刑法典規定的刑罰的操作化和現實化,刑事執行法典也體現了行刑社會化思想。刑事執行法典的任務就是調整執行刑罰與服刑的程序和條件,規定改造被判刑人的手段,維護他們的權利、自由和合法利益,在被判刑人適應社會方面給予幫助。法典第9條規定了對被判刑人的改造和改造的基本手段,包括改造被判刑人就是培養他們尊重人、尊重社會、尊重勞動和尊重人類社會生活的準則、規則和傳統以及激勵其守法行為;改造被判刑人的基本手段是:規定執行刑罰的程序和服刑程序,教育工作,社會有益勞動,接受普通教育,職業培訓和社會感化;改造被判刑人手段的適用應考慮刑罰的種類、所實施犯罪的性質和社會危害性的程度,被判刑人的身份和他們的表現[5](P13-17)。
遵循上述原則和目的,1996年的刑法典在刑罰種類方面的調整主要集中在以下方面:改變了1960年《蘇俄刑法典》規定的諸刑種的排列順序,實行由輕到重的排列,不再把死刑當做暫時的刑罰方法列在刑罰體系之外;增設一些新的刑種;為了適應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同犯罪現象作斗爭的需要,廢除流放、放逐、公開訓誡和責令賠償致成的損害四個刑種;對罰金、勞動改造和剝奪自由的適用條件作了修改與補充;死刑只適用于侵害生命的特別嚴重犯罪[6](P70-73)。
1996年刑法典第44條規定了13種刑罰:罰金;剝奪擔任一定職務或從事某種活動的權利;剝奪專門稱號、軍銜或榮譽稱號、職銜和國家獎勵;強制性工作;勞動改造;限制軍職;沒收財產(失效)①;限制自由;拘禁;軍紀營管束;一定期限的剝奪自由;終身剝奪自由;死刑。其中新規定的刑種有強制性工作、限制軍職、限制自由、拘禁、終身剝奪自由。庫茲涅佐娃認為該刑罰體系具有三個優點:有利于實現刑罰個別化、反映人道主義精神、遵循法制原則[7](P24-25)。
按照刑罰執行方法不同,可以把刑罰分為三種:(1)與剝奪或者限制自由無關的刑罰;(2)與限制或剝奪自由有關的刑罰;(3)死刑[8](P192-207)。在13種刑罰中有8種刑罰沒有與社會隔絕,實現了行刑社會化。俄羅斯在行刑社會化方面的進步還體現在社區刑罰的種類豐富上,屬于社區刑罰的有:剝奪擔任一定職務或從事某種活動的權利;勞動改造;強制性工作;限制自由[9](P113)。
上述的刑罰種類在《刑事執行法典》中都規定了具體的執行程序和機關。刑法典生效時強制性工作、限制自由和拘禁由于物質條件的不具備尚不能實際適用。盡管立法者希望將執行強制性工作(2004年底之前)、限制自由(2005年底之前)、拘禁(2006年底之前)的必要條件建立起來,便于適用這些刑罰[8](P191),但是僅強制性工作在2004年12月28日被俄羅斯聯邦法律規定適用,有關俄羅斯聯邦法院判處這個刑罰的實際運用由2007年1月11日的《第2號俄羅斯聯邦最高法院全體會議決議》作出,而拘禁和限制自由的適用尚遙遙無期。
刑罰的多樣性是行刑社會化的必備條件,也是自由刑變革的基本趨勢。俄羅斯刑法典在刑罰體系中表現出的多樣性,特別是對犯輕罪的犯罪分子所設定的多樣化刑罰,使得法官有充分的自由裁量權考慮犯罪分子的個人情況去適用刑罰。法官們更傾向于采用與限制和剝奪自由無關的刑罰,在保證對罪犯有效責難的同時,促進罪犯矯正和回歸社會,實現刑罰目的,這符合行刑社會化和輕刑化的世界潮流。
三、俄羅斯自由刑變革的基本路徑
行刑社會化要求俄羅斯的立法者在刑罰執行開放與控制罪犯危險性之間尋求一種動態平衡,反對將行刑社會化理解為單純的監禁刑執行開放、增設非監禁刑或者推進社區矯正刑,而將其視為一個全社會共同參與的系統工程[10]。
(一)作為自由刑替代措施的緩刑、假釋是俄羅斯主要的行刑社會化制度,因此必須擴大緩刑適用,加大假釋力度。
1. 緩刑。根據刑法典第73條的規定,法院對于判處勞動改造、限制軍職、限制自由、軍紀營管束或者8年以下剝奪自由的被判刑人,認為其不實際服刑也能得到改造的,可以判處緩刑;在判處緩刑時,法院應當考慮犯罪的性質和社會危害性的程度,犯罪人的身份,以及減輕情節和加重情節;在判處緩刑時法院要規定考驗期,考驗期的長短取決于刑期的長短;在緩刑的時候可以執行附加刑。但是,緩刑不能對罰金、剝奪擔任一定職務或從事某種活動的權利、拘禁、強制性工作適用。不禁止對有前科的人,其中包括前科沒有依照法定程序撤銷或消滅的人適用緩刑。考慮到嚴重和特別嚴重犯罪對社會和公眾的危害性,對這些性質犯罪在適用緩刑時應采取特別謹慎的態度,所以2003年12月8日立法者對刑法典進行修改,改變了以前沒有對任何種類犯罪(即第15條規定)適用緩刑的禁止性規定的情況,對8年以上剝奪自由的嚴重犯罪和全部特別嚴重犯罪不適用緩刑。
修改后的俄羅斯緩刑制度同中國相比還是很寬松,其賦予法官更大的自由裁量權。自由裁量權取決于法官個人的實踐經驗、對法律認知水平和職業素養程度。在輕刑化和行刑社會化的思想指導下,俄羅斯法官判處緩刑的狀況甚至引起了很多俄羅斯學者的不安。據卡夫里洛夫教授的資料顯示,每年法院要審理3萬件同刑法典第222條(非法獲得、移交、銷售、保管、運送或者攜帶武器、彈藥、爆炸物品和爆炸裝置)有關的刑事案件,其中70%的被判刑人判處緩刑,法官在判處緩刑時沒有考慮到武器的泛濫所產生的社會危險,尤其是與恐怖活動有關的社會危險[11]。即使對緩刑的高適用率引起了很大的爭議,但是從行刑社會化的視角看還應該擴大適用。
2. 假釋。刑法典第79條規定,正在服軍紀營管束或剝奪自由刑的人,如果法院認定他不需要服滿判處的刑罰即可以得到改造,則可以假釋。在假釋的情況下可以完全或者部分地免除附加刑。通過2003年12月8日的修改,俄羅斯的假釋制度在適用對象上已經回歸了只對剝奪自由的人適用假釋的傳統理論。2006年7月11日俄聯邦憲法法院明確了對以剝奪自由刑替代其所判處死刑的人可以適用假釋。
法院對于那些雖然沒有服滿所判處的刑期,但是已經達到刑罰目的的被判刑人實行假釋符合人道原則和行刑社會化的要求。《2001年第25號聯邦法律》對第79條3款進行修改,進一步放寬了假釋的條件,即只有在被判刑人實際服滿以下刑期之后才可以假釋:(1)因輕罪或中等嚴重的犯罪被判刑的,不少于刑期的1/3;(2)因嚴重犯罪被判刑的,不少于刑期的1/2;(3)因特別嚴重的犯罪被判刑的,不少于刑期的2/3;(4)被判處剝奪自由刑的人實際執行的刑期不少于6個月。
俄羅斯刑法中沒有減刑制度,對于被判處終身剝奪自由的被判刑人來說,必須在法院認為他不需要繼續服這種刑罰并且已經實際服滿不少于25年剝奪自由的條件下,才能夠被假釋。服終身剝奪自由刑的頭三年惡意破壞服刑管理制度的被判刑人,在服刑期間新犯嚴重或特別嚴重犯罪的被判處終身剝奪自由的犯罪人不得假釋。這些規定過于苛刻,不利于對判處終身剝奪自由的被判刑人再社會化,應該降低實際服刑的年限,給其更有利的重返社會的條件,這更符合俄羅斯刑法典所堅持的人道原則。
(二)完善社區刑罰執行的條件,擴大社區刑罰的適用。
1. 剝奪擔任一定職務或者從事某種活動的權利。即禁止擔任國家公職或者在地方自治機關中任職,或者從事某種職業活動或其他活動。這個刑罰種類屬于混合刑,即能作為主刑,也可以作為附加刑使用。當這個刑罰適用時不將被判刑人與社會隔離,僅對被判刑人施加重大的心理影響,大大限制了被判刑人參與國家和地方管理權利實現的可能性。
根據《2006年第12號聯邦法令》所作的修改,這種刑罰作為主刑或者是罰金、強制性工作和勞動改造的附加刑,及緩刑的條件下,由被判刑人住所地或工作地的刑事執行監察機關執行;在作為限制自由、拘禁、軍紀營管束或者剝奪自由的附加刑時,由執行主刑的機構和部門執行,主刑執行完畢后由被判刑人住所地或工作地的刑事執行監察機關執行。刑事執行監察機關對被判刑人進行登記;監督被判刑人遵守法院刑事判決對擔任一定職務或從事某種活動的禁止性規定;檢查被判刑人所在單位的行政以及有權撤銷禁止被判刑人從事的活動的許可證的機關對判決要求的執行情況等工作。因此,要加強刑事執行監察機關的力量,才能有效擔當起執行的職責,同時需要被判刑人工作單位的配合,刑事判決對被判刑人的工作單位和服務機構具有強制力。
2. 強制性工作。這種刑罰是1996年增設的刑種,類似于西方刑法中的社區服務刑,是對個人的直接感化方式。強制性工作是被判刑人在主要工作或學習后的空余時間無償完成社會有益工作,工作的種類由地方自治機關和刑事執行監察機關協商后指定;強制性工作的期限為60小時至240小時,而每天的服刑時間不得超過4小時;如果被判刑人惡意逃避服強制性工作刑,則可以用限制自由、拘禁或者剝奪自由代替,執行限制自由、拘禁和剝奪自由一天折抵強制性工作8小時;被認定為一等殘廢的人、孕婦、有3歲以下孩子的婦女、應征服現役的軍人以及依照合同在軍隊服役和從事士官工作的人不得判處強制性工作。強制性工作的執行從法院判決、裁定、決定的副本交到刑事執行監察機關之日起不晚于15日開始。刑事執行監察機關對被判刑人進行登記;向其說明服刑的程序和條件;同地方自治機關協議被判刑人強制性工作對象的清單;監督被判刑人的行為;對其已服刑的時間進行總計。
但是,在1997年1月1日刑法典和刑事執行法典生效時,實施強制性工作的物質和法律條件并不具備,因此當時該刑罰無法適用。直到2004年12月28日該刑罰才被俄羅斯聯邦法律規定適用,2006年12月30日《刑事執行法典》確定了該刑罰執行地點和監督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