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露非要借助地鐵通風口才能一展美腿,未免做作且只能偶露崢嶸。相對于夢露的迷你裙與絲襪,中國于民國初年開始流行的旗袍,在此歷史轉折點忽然大放異彩,進口絲襪的流行,淘汰了老式長褲,賦予旗袍的開衩以全新意義。大腿的開口處,若隱若現的大腿閃動絲質的光環,如變幻莫測的電影鏡頭,撩撥情欲。中國的旗袍雖然未打敗西方的時尚,但是旗袍所帶來的女性身體曲線的性感,在加配西方的高跟鞋與絲襪,卻足以讓西方的男人們流出鼻血。當大腿不能明目張膽地革命時,就要有絲襪做掩護,采取迂回的靈活的游擊戰術,把大腿徹底解放出來,使女人的腿成為視覺中心,讓那些封建衛道士陷于人民群眾大腿的汪洋大海中,這就是這場革命的精髓。女人們曾經在二戰后興高采烈地排長隊搶購尼龍絲襪,“求襪若渴”的女人買到了尼龍絲襪后,等不及回家,干脆坐在馬路邊,露出雪白大腿當眾換上,一時肉色撩人,風情萬種,鼻血飛濺。今天的女性,不再為弄到一雙絲襪而去排隊搶購,絲襪已經成為一雙絲襪緊繃著的大腿的常規性服飾,半推半就地勾引著男人的目光。絲襪從女人的裙裾開始提高的那刻起,就成了女人的莫逆之交。絲襪之于女人的腿如同粉底之于面孔,肉色的絲襪是淡妝,讓肌膚光滑、膚色均勻健康,彩色的絲襪是濃妝,讓女人扮出另一種風情。

魯迅說過,中國人的聯想能力超凡,看見鞋就想到腳,想到腳就想到腿,想到腿就想到......仔細想想,古人也夠可憐,女人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不把男人的思想憋壞才怪。楊貴妃華清池里的紅肚兜、茜茜公主維多利亞式束胸衣,玉山將傾,波濤洶涌,唯獨大腿被罩在幾大層蒸籠裙下。這一蒸就是5000年。中國人對腳的迷戀達到了頂峰,裹腳布更成為登徒子們的收藏品。襪子對女人最大的恩惠,莫過于偷情。當年南唐后主李煜跟他那傾國傾城的小姨子那段香艷故事中,最令人熱血澎湃的是小姨“襪下香階,手提金縷鞋”的夜奔那幕。2004年版的偷情實錄應該是這樣的:只見她一只纖手提著高跟鞋,另一只高提裙角,露出穿著玻璃絲襪的大腿,一步一步,慢慢下樓,沒等她“一晌偎人顫”“教君恣意憐”,我們已經狂了。今日之襪則如通貨膨脹時的物價,扶搖上升,直抵大腿深處。宋美齡訪美期間,一天一件旗袍,中國女人的性感大腿如丘比特之箭深深插在了美國的心臟,一時援華匯款來了、飛虎隊來了、原子彈也來了,旗袍居功至偉,絲襪更是與有榮焉。張愛玲做小孩子時,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快快長到20歲,這樣就能穿帶網眼的絲襪,能擦鮮艷的口紅。無他,從此可以做個狐貍精可也。算起來,大腿因為受到了某個隱私部位的株連而常年不見天日。即使是開放的西方,女人的大腿也只能在紅磨坊里粗俗的康康舞里撩起裙角時露出驚鴻一瞥。其實,裙子比起胸衣應該是最撩撥情欲的東西,像攔河大壩被嚴防死守的方寸之地讓男人即使垂涎也未免過于露骨。而大腿則藏在衣裙下,記住它是中空的,那么多男人甘愿拜倒在石榴裙下,原因大概如此。夢露站在地鐵通風口上的經典鏡頭,惹得橄欖球明星老公對她報以老拳,充滿肉感和誘惑的雙腿甚至比那些被遮蓋的部位還要寶貴。

一個世紀以來,裙子被懷著各種目的人們肆意裁剪著,各種漂亮的大腿如冰山的一角在裙子深處破浪而出。到了20世紀70年代,人們甚至已經可以很方便地在墨爾本街頭看到女人的屁股,因為那里的裙子已經短得像腰帶了。在這場關于大腿的情欲游戲中,絲襪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它是性感的鎧甲、誘惑的幫兇和自由的利矛。如果我們回到1900年的歐洲街道,會看到女人拖著沉重的大裙艱難移動,我們不可能像民國時期的激進派拿著大剪刀咔嚓咔嚓兩下割去那些累贅。柏楊先生寫道:“記得玻璃絲襪初流行時,我在重慶,一個女學生來訪,蒙其告曰:‘玻璃絲襪是透明的,穿了跟沒有穿一樣。’言畢指其玉腿以證明之,不禁大惑,此惑至今未解。” #8239; 有什么不明白?要的就是這個穿了跟沒穿一樣的效果。即使從嚴格意義上講,女人穿上絲襪,可以約等于穿上一條緊身長褲,雖然它透明如玻璃,如蟬翼,但是它畢竟覆蓋住大腿,阻止了空氣與肌膚的接觸,從此只與風月相關而與風化無關。我們可以將皇帝的外衣這個童話改一個字:皇后的外衣,也許能概括我們這一個多世紀來玩的這些把戲。絲襪之于大腿本來就是一件多余之物,雖然它包裹大腿如此盡心盡力、嚴絲合縫。遠不如暴露溝壑的乳罩那么直抒胸臆,但它儼然魔術師手中的道具,隨時能變出活蹦亂跳的大白兔。柏楊先生有《滿庭芳》詞曰:“提襪故伸大腿,嬌滴滴,最斷人腸。”君不見那些該死的妖精女人,馬路上也好、吧臺旁也好、樓梯口也好、單車上也好、眾目睽睽之下也好,常半曲柳腰,將裙子輕掀,微翹玉腿,徐提長筒尼龍絲襪。
“嗚呼,一條玉腿,從根到梢,全部出籠,姿態優美,曲線玲瓏,男人怎么能正心誠意地當正人君子呢。”柏楊自此長嘆做正人君子之難。 #8239; 是啊,與其做個偽君子,何如做個真流氓?在這方面,李敖做得很到位,他的確很流氓,流氓得純粹,就是他屢屢說出男人的心里話。他曾在1990年代悵惘地懷念吊襪帶的長筒襪,“吊襪帶時代的女人,她們在內褲與絲襪之間,就是吊襪帶發生作用那一段,大腿是裸露的。冬夜時分,與美女夜游,坐在車上,伸手去摸那一段大腿,雖約翰復生,亦將別著福音。” #8239; 連褲襪之惡就在不給人以機會,使男人失去了突襲的機會,還給女人以自主權,這襪子,沒有女人的配合,你是拉不下來的。當絲襪越來越性感,復雜的提花及精工蕾絲,生動的條紋和魚網紋,甚至金屬線和眩目的假鉆徹底刺激腎上腺素,粉紅、淺黃、暗綠,多種多樣的色彩使人目不暇接,終于有一天,大腿發現,絲襪的不再只是它的附庸和裝飾,已經獨立門戶,自成一家。絲襪就像神話故事里的面具一樣,大腿已經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了。絲襪已經從性解放武器變成了另一種封建衛道士,我們甚至可以看到在健身房里穿著絲襪健身的女人,絲襪不止是女人的“第二肌膚”,它干脆取消了大腿的話語權,沒有它的包裹,女人驚慌失措。越來越多的男人已經被異化、俘虜、蠱惑,站在了絲襪的一邊,女人反而成了絲襪的絲襪。絲襪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女人的服飾,它更相似一種女人的文化革命,它已經成為一種讓男人和女人們都心醉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