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小就認得天使了,那都是因為外婆。外婆越來越老了。她總是一動不動,坐在那里看些老舊的書,有時就那么發著呆。而我也不是好動的小孩,總是只在她膝前打轉。
有一天我纏著她問:“天使……天使住在哪兒呢?”
外婆摘下眼鏡擱在書上,“嗯——天使——就住在書里。”
“那——天使會不會住在抽屜里?”
“也許吧……”
“天使會不會住在柜子里?會不會住在花朵里?會不會住在皮鞋里?會不會住在太陽里……”
我那孩子式的疑問沒完沒了,外婆就一直耐心地點著頭。等我問得實在問不下去了她才說:“我的傻瓜小姑娘,天使還會住在你心里呢!”
外婆臨終的時候,要把窗簾打開,讓太陽進來。當一縷陽光到達她的額頭時,外婆微微笑了。那時我還小得不能理解死亡。我只知道,天使把外婆帶到天堂里去了。我很為外婆高興,并多次請求她帶上我,但外婆不肯,她只說,“我的傻瓜小姑娘,要是你遇到什么困難,我就請天使來幫你……”
那天,外婆被天使帶走以后,陽光就不見了,我知道,天使住在陽光里。
我有一支很小的口琴,后來我常在陽光里吹它,并請天使把琴聲帶給外婆,她在天堂里肯定也一樣喜歡聽口琴聲,就算我吹得不太好。
外婆死后,我們搬家了。作為新來的孩子,我常受別的孩子欺負。我躲避他們,常常沿著大院圍墻的草叢慢慢走,盼望遇上些什么,比如一只蜻蜓。或一個漿果
這天。我走到了圍墻邊的一個小店,就想起口袋里的五分錢。我把它掏出來,準備交給柜臺里的老爺爺換幾顆糖,但五分錢滾下地,掉進地面磚縫里了……
我想盡辦法弄它出來,它卻越陷越深,我求助于老爺爺,但他好像并不反對錢幣掉進磚縫。我哭了,他喝罵幾聲,把我嚇出了小店。那時候,五分錢是挺多的錢。
我逃到草叢邊,坐下來悄悄地哭。一會兒,覺得四下好靜好靜,那些狗尾草碰著我,癢癢的,暖暖的,讓我得到些安慰;我還在草叢里揀到一個酒瓶蓋,蓋子圓圓的,硬硬的,有一點點像五分錢,這也讓我得了點安慰;更讓我驚喜的是,當下午安靜的陽光照下來,一根狗尾草開始跟我說話,“傻小姑娘,拿著這個瓶蓋去小店。讓老爺爺賣五分錢的糖給你。”是天使嗎?第一次聽到天使說話。我驚異著。
“去呀,別怕!他會給你糖的,他欠你五分錢呢。”見我愣著,狗尾草又說。“勇敢點!傻小姑娘,我去住在他心里,他會給你糖的!”
于是我鼓起勇氣,握著瓶蓋走進小店,“買五分錢的糖!”我把瓶蓋放在柜臺上。緊張而堅定地看著老爺爺。幽暗的小店里,窗口的陽光像金子一樣。
老爺爺并沒有看我。只是眨了幾下眼睛,就拿了四顆糖給我。五分錢可以買四顆糖,沒錯。
我知道了,剛才,天使住進他心里了。我揚眉吐氣地剝開糖紙,那時候,很少能吃到糖的。
第四顆糖開始在口中融化的時候。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卻突然變了,極大的陣雨出現了,還夾著雷電,我怕極了,但沒有哭,只是緊緊抿住嘴里的糖,希望天使還沒有走遠……
雨太大了,我抱住路邊一棵大樹,也忘了打雷不可以站在樹下,只是拼命地抱著它,耳朵貼在上面,覺得這樣可以少聽到一點雷聲,大樹的枝葉也在輕輕地拍打我。雷聲間歇時,我還聽到大樹的心跳。外婆外婆!天使真的沒有離開我!
我把嘴唇貼在大樹上,輕輕地說:“天使天使,求你求你,住到我心里來吧!”
這時,大樹的心跳不見了,我卻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又一個響雷下來,我捂住耳朵,但不再害怕。我離開大樹,捫(men按,摸)著胸口,感覺著心跳,我知道,那不只是我的心跳……
我歡快起來,一路奔跑,雖然大雨滂沱,但我的心情就像在陽光里……
等我跑到家門口,雨也停了,這才發覺嘴里還含著半塊糖。同時也發現,那些孩子正聚在屋檐下,眼神壞壞地瞧著我。“她就像落湯雞——”他們笑起來。
我不像以前那樣害怕了,我在大雨中奔跑,而他們躲在屋檐下,這就是我不怕他們的理由,我甜蜜地嚼著糖,滿不在乎地從他們眼前走過,回家去了。
我有一本好看的畫書。雖然只是黑白的,但書里有探險的小孩,有強盜,有大森林,林里開滿了野花。那時候,人們很少有書。我把書拿了出來,我從來也沒有試過要跟他們玩,但今天想試試。
只是,書被他們一哄搶了去,他們把書撕來扯去。還往天上扔,又用腳去踩。只一會兒,書不見了。等書給扔回來時,已經破破爛爛,他們還告訴我,上面有老鼠藥。不能碰。一碰就會死的,然后他們快活地跑了。
那本書攤在地上,像塊舊抹布,我以為我很勇敢,但還是哭了。我不敢揀書。呆呆地守著它。拿出小口琴吹了起來,我覺得書受了傷害,我想安慰它。
吹著吹著,書被風掀開了一頁,那頁黑白的畫面突然亮了,上面的樹都綠了起來……
隔著淚眼看過去,有點蒙嚨。我擦了擦眼淚,一抬頭,發現面前就是森林,書上的森林活了起來!
現在我耳邊全是小鳥的叫聲。忽然,樹上一只小鳥飛下來,沖我叫著:“來呀——,來呀——”我站著沒動。
小鳥又叫:“傻小姑娘呀,跟我來!”小鳥飛進了森林深處。
天使幫我來了!天使讓森林活了起來。
我跑進林里去了,世上有這么好的地方,誰會不愿意跑進去呢?就算那里有蒙面的強盜。
我跟著小鳥來到開滿野花的草地,我還碰到了蒙面的強盜,他看著我,像看著家中的小女兒,他把我抱起來,舉起來,讓我去摘樹冠上的花……
天使一定也住進他心里了。
天使離開畫書時,森林也消失了,我還站在原來的地方,抱著一捧野花。很多孩子來問我要花,我給他們每人一枝,他們喜歡極了,誰也沒見過這么美的花……
有個小孩把畫書揀起來,擦一擦,還給我。從那以后,我們每天在一起玩。
我知道,天使能住進每個人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