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只老虎

易玉梅

北朝末年，高高的鶴峰山林深蔽天，峰頂終年云霧籠罩，滿山奇禽異獸出沒。就在這山腳下一片竹林中住著一對孤苦伶仃的母子，長年靠打柴度日。

一天夜里，天漆黑一片，電閃雷鳴地下著雨，母子倆守著破舊漏雨的茅草房，久久不能入眠。忽然一聲虎嘯由遠及近，傳至屋邊一聲連一聲，時而高亢時而低沉。母子倆不由得毛骨悚然，我們母子倆的小命休矣，在這杳無人跡的深山老林里還指望誰來搭救?轉念又捫心自問，老虎雖很兇猛，但只要你不惹怒它，它是不輕易傷人的。我們在這里居住多年，與它們和平相處，不曾有老虎上門打劫，今夜這老虎如此狂嘯，定是餓得太急了。老母穿衣坐起，對兒子說：“梅福，這老虎平素不為這屋前屋后的吼叫，今夜這般狂嘯不去，肯定是多日沒有進食，才來這屋前屋后哀告求食吧。”兒子點點頭說：“大概是吧!”其實，自幼在這山林中滾大的梅福當聽見第一聲虎嘯時，就坐起身來，靠在床緣靜聽老虎的聲響。

“你去把家里的畜牲推出一條，送給老虎填肚子。”兒子聽到母親吩咐后，怕是兇多吉少，立即下床奔到羊圈，抱起小山羊來到門邊，正準備撥閂開門丟出山羊，母親陡地說道：“老虎畢竟是兇猛之物，怕傷著人，你拿一條板凳和一把斧頭在堂屋泥墻上方鑿一個洞，從洞口丟出去。”

梅福鑿好洞，從洞口丟出小羊，借著電閃雷鳴的光亮，他見老虎并沒有立即去搶羊，仍坐在屋檐下仰頭吼叫。梅福想老虎嫌山羊太小，不足填飽肚子，渴望大畜牲。他跳下板凳，在屋子走了幾圈，家里實在太窮，剩下的一頭仔豬，買來只有四月。雖然有些枯瘦，但都是母親辛辛苦苦一瓢水一瓢菜地喂養大的，送給老虎實太可惜了。

老虎仍舊聲嘶力竭地吼叫，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梅福走到母親身邊，向母親講了自己的所見所思，央求母親將仔豬墊上。母親嘆息了一聲，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母子倆每日早出晚歸，老虎看中了我家，小豬今日不被虎食明日也難逃魔爪，遲早是它口里的東西，就推出去吧。”老母顫抖地爬起來，跟著兒子來到豬圈，好不容易捆綁好豬，抬著它，費了九牛二虎主力才從凳上將豬推了出去。一道閃電劃破黑沉沉的雨幕。母子倆看見老虎奔了過來，在豬的身邊嗅了幾下，又走開了，坐在原來的地方，依舊長嘯。兒子梅福猛地跳下凳，“撲通”一聲朝母親跪下說：“娘，您養育了我二十年，兒子不曾孝心于您，今夜這老虎定要吃人，兒子不孝先去，請您老人家多保重。”說完，他攀上板凳，旋即從洞口跳下。眼睜睜看著兒子舍身而去，老母雙目一黑倒在地上，頓時不省人事。

四更時分，雨住風停，雨后的夜沉寂可怕。一個五尺男兒撬開房門走了進來，他就是從虎口生還的梅福，只見他恭候在母親的身旁。不一會兒，老母醒了過來，見到兒子佇立在身旁，嚇得呆若木雞：“你，是人是鬼?”梅福輕聲說：“娘，我就是你的兒子啊。”母親依舊如夢未醒，伸手摸摸兒子的頭和臉，又捏兒子的手和腳，“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兒子連忙抱住母親：“娘，我不是好好的嗎?”母親用袖擦著淚，地問兒子：“梅福兒，你是怎樣逃出虎口的?”梅福回答道：“當我從洞口眺下，來到老虎面前，問老虎是不是真的要我的小命，假若真要吃我，就點頭三下。假若不吃我，就擺頭三下。老虎擺了三下頭后，我又問老虎，這電閃雷鳴的雨夜，你不吃人，在這屋前屋后走叫，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救于我們。老虎，你有什么事，就做出動作來，我來幫你。老虎會意后，伸出前腿趴下，眼淚如線般落下來。我借著閃電發現老虎前腿左腳腫大，一根竹簽深深陷入腳掌，我明白后，拔掉竹簽。老虎“騰”地躍起，飛快地跑進了竹林。

翌日辰時，艷陽高照，母子倆經過昨夜的驚嚇，起床很遲。當打開門時，卻見幾只死野雞、野兔、野鹿和一頭野豬橫在門前，母子倆起初迷惑不解，但一想到昨夜擾舍逃命的老虎，心中頓時明白了八九，由衷地感嘆這百獸之王也有靈性。

半年如是不勞而獲，母子倆很快地過上了殷實的生活。老母將老虎獵來的野物逐一解剖，食肉賣皮。那一張張色澤光滑，皮板柔軟，絨毛緊密的獸皮，讓梅福拿到街上叫賣，很快就成人們的搶手貨。母子倆將賺來的錢，除了改換茅舍外，還置了一些家具。望著變化的房屋，母子倆笑不攏嘴。美中不足的是兒子梅福二十多歲了，還未娶媳婦。

兒子娶媳婦，成了老母的一塊心病。一天，老虎又叼來野物，老母親就對老虎說：“老虎，你對我們真好，但我還想向你求一件事。我們母子居住偏僻，方圓百里沒有人煙，兒子二十多歲了，還沒娶到媳婦，你能幫我叼一個兒媳婦來嗎?”老虎沒點頭也未做聲，放下獵物，頭一扭就走了，這一去，就足足有兩個月沒有見面。過了驚蟄節，陽光明媚，繁花盛開，百鳥歡歌，老虎帶著它的伴侶和兒女們共計三十六只老虎排著長長的隊伍向母子的新茅屋奔來。

威武雄壯的虎隊，由感恩的老虎排頭，嘴銜一位著紅裙的姑娘，后面的公虎和小虎按大小依次排列，分別叼著木箱、錦緞、珠寶等物，好不壯觀，老母喜出望外，連忙從老虎的嘴里接過姑娘，進行搶救。老母緊掐姑娘的人中，好半天姑娘才醒過神來。她驚恐萬分，待看清面前站著的是一位慈祥的老婦人，才定神說話。

原來姑娘的父親是一位告老回鄉的老將軍。前天，適值姑娘的新婚大喜良辰吉時，她由父母作主從遙遠的楊莊家往異鄉的李莊，經過兩晝夜的長途跋涉，送親的人早已精疲力竭，行至鶴峰山下剛欲小憩，三十六只老虎驟然而下，挑夫和轎夫見虎群來勢兇猛，嚇得魂不附體，丟下姑娘和嫁妝向回路逃竄。等到姑娘從轎里爬出來，三十六只虎緊緊地圍住了她，她眼一黑，嚇得昏了過去。

姑娘說到這里，老母高聲地笑道：“姑娘，未入洞房就進了我家，如此說來，我們是前世有緣。你就安心住在這里吧，我和福兒會好好待你的。”

從此，姑娘就在梅福家安頓下來。日子一長，兩人情深意篤，結為夫妻。兩年后，他們生下一個可愛的胖兒子。全家喜之不禁，決定擺酒慶賀。梅福依照夫人所畫路線找到岳丈家。叩拜岳父岳母后，敘述新娘被救，結百年之好的詳細經過，岳父岳母聽說女兒虎口余生并已添外孫，女婿來接自己前去喝酒致喜，十分高興，連忙說：“獨女還在人世就好，我們聽家丁報告，原以為女兒已成了虎肚主食，在家祭奠多日，不想如今她嫁給賢婿，養了外孫子，更是喜上加喜，我們應該立即啟程前往祝賀。”

喜出望外的老將軍不容分說，馬上偕夫人隨女婿日夜兼程，趕往鶴峰山上。

擺酒那天，熱鬧非凡。三十六只老虎排著長隊搖搖擺擺來到茅屋前，向客人行禮。起初，客人非常害怕，經梅福母子細細解說，他們才壯著膽子走出家門帶領公虎及虎子虎孫們行完大禮后，紛紛走進屋里。

霎時，床底桌下，門旮旯、柴垛里，只要能趴下老虎的地方，都趴下了虎。三十六只老虎把個茅舍擠得水泄不通了。調皮的小客人還斗膽伸出手來摸老虎的屁股呢!

酒宴開始，鞭炮震天，那只領頭的老虎躍入搖籃，叼起嬰兒來到堂屋，當著眾客人面，將嬰兒依次

傳遞給公虎和虎子虎孫們。梅福和母親嚇得面如土無色，跑到老虎面前想奪下嬰兒，誰知那只領頭虎一聲長嘯，齜牙咧嘴，緊緊護住了嬰兒。

母子沒辦法，只好等眾虎銜完后，才救下嬰兒。可憐嬰兒此時已是奄奄一息，老母用救媳婦的辦法掐緊人中，不出兩袋煙的工夫，嬰兒“哇”的一聲大哭，所有的客人才透過氣來人席就座。酒過三巡，三十六只老虎走出家門，魚貫而入地逃進鶴峰山莽莽林海。

日月如梭，閑言少敘。話說梅福的兒子長到十一二歲，就力大無比，大人背一捆木柴被壓得氣喘吁吁。他往腋下一夾，疾走如飛。人們都說三十六只老虎在他生日那天把自己的所有力氣通過嘴含口銜傳給了他。他才有如此大的神力。

一次，小外孫到外公家去玩，見外公愁眉不展，似有莫大的難事壓在心頭。便探問道：“外公。您有什么心事，這么煩悶?”外公說：“現在邊關吃緊，我朝將士屢戰屢敗，皇上傳旨，要我帶兵出征。我年歲已高，不能應戰。故此拖至今日，不知如何是好?圣旨不能違抗啊!”小外孫一聽，用手把胸一拍，連聲說：“這好說，外公，我替您出征，保您百戰百勝!”外公搖搖頭說：“軍令不能兒戲，小小年紀，如何出此狂言?”小外孫極不服氣爭辯道：“您家有什么兵器拿來給我耍一耍。”老將軍因喜歡外孫，權當外孫為自己解悶，吩咐四個家丁抬來一把五百斤的大刀。小外孫跑上前去，雙手一提，拿在手里如玩燈草，盡情耍弄，不在話下。在場的人無不高聲喝彩。老將軍也贊不絕口。趁著意猶未盡，小外孫對老將軍說：“外公，怎么樣，我能代您出征嗎?”不想外公又嘆息了一聲：“外賊不但強悍難敵，而且配有狼狗作戰。狼狗一出。我方戰馬盡被咬傷，全部喪失作戰能力。你沒有坐騎怎么出征剿賊呀?”小外孫又把胸一拍，高興地對老將軍說：“外公，我們有三十六只老虎，老虎能咬狗呀。”外公聽小外孫這么一說，朗聲大笑起來：“邊界有了援兵，我朝有救了!”隨即叫來兩名家丁配幾匹駿馬，隨外孫回去帶來老虎，三天后起程赴邊關應戰!

卻說小外孫騎馬回家，將外公受旨邊關一事講給父母及奶奶聽，奶奶一聽完，即刻爬上鶴峰。在三十六只老虎出沒的地方找到了那只領頭虎。老虎聽罷，仰頭長嘯，山鳴谷應。

小外孫隨外公帶虎來至邊關，只休整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便帶兵出征了。

敵兵搖旗吶喊，個個威風凜凜。面對強大兵陣，小外孫派出一員大將與敵兵相戰，沒有幾個來回，大將的首極被取，小外孫氣憤之極，拍馬躍出，揮舞著五百斤的大刀所向披靡，殺得敵人死的死，傷的傷，敵人見小將威力無比，趕緊放出一群狼狗，小外孫見狗撲來，打了一聲口哨，三十六只老虎從隱蔽處跳出，見狗就咬，狼狗死至一半，剩下的見斗不過虎，逃了回去，敵人無計可施，只得鳴金撤兵，俯首稱臣。從此不敢再犯邊關。皇帝得知邊關大捷，下旨接見老將軍，當著各位文官武臣的面要嘉獎賞賜。老將軍跪叩在地，回報圣上道：“邊關取勝，并非我的功勞，是我那年僅十二歲的小外孫代勞掛帥出征才有今天的輝煌。”皇帝一聽，眉頭一皺，大聲喝道：“欺騙圣上是有砍頭之罪的，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制服強悍的外敵純屬謊言。”老將軍連連叩頭回答：“老臣不敢欺君，此事確實實情，小外孫就在宮外侯旨。”皇帝大喜，忙宣小外孫進殿晉見，小外孫大搖大擺地走上金鑾寶殿，一股威猛不屈的英氣從眉宇間溢出，令滿朝文武百官黯然失色，圣上龍心大悅，當即登壇御封他為驍勇大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