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怡芬
小櫓決定去船上找李春山商量。
從半山腰沖向碼頭,小櫓飛奔著,路兩旁的蘆葦被他的腳風帶動,波動如浪。快點,要來不及了,再慢,就來不及了!碼頭轉個彎就到了,在轉彎處,小櫓遇到了阿航伯。阿航伯伸著他那條驕傲的木腿擋住他的去路,這條山路也就一條腿寬,小櫓只好剎車了。阿航伯的木腿人稱“長白島一寶”。爬山上嶺,阿航伯帶著木腿跳躍,其頻率之快,堪比兔起鶻落;平地走路,勢如搖船,看似悠閑篤定,也不會落于人后。去年重陽,鄉里組織老年人登高比賽,阿航伯得了第一名。還有人特意從外島來看他爬山呢,說看過阿航伯爬山,人就長了精神,就有勇氣活下去啦。這話阿航伯最愛聽,人活世上,不就活那么一點精神嗎?所以,阿航伯的下巴,是抬得比眾人高些的。島上的孩子們都怕他,小櫓也怕,這條木腿,怪異啊。有個夏夜,少年小櫓偷阿航伯種在沙地里的西瓜,抱著瓜趴在藤蔓間,還沒起身呢,就被那木腿飛過來踹了一腳,疼,不用說了,怕呀,立時就尿褲子了。從此,白森森月光,黃渣渣木腿,就是小櫓噩夢里一再出現的影像,連西瓜,小櫓也再不吃了,一吃就反胃。
阿航伯問:這么著急做啥去?你看,港口里哪還有船?
小櫓一看,果然如此。這怎么可能?他剛才在自家院墻上明明看到李春山的船還泊在港口里的!阿航伯會迷眼法?小櫓跳過那條木腿,提了口氣,繼續往碼頭跑。阿航伯在他身后直搖頭,這小櫓,還是海上的脾氣,瞎急,再過幾個月,就知道在岸上是得篤篤定定走路的,急什么呀,又沒有成網的魚活蹦亂跳等你去拉上來!阿航伯拍拍自己的木腿,朝著小櫓的背影喊:喂,小櫓老大!你想想我三十歲上就在海上斷了腿……
小櫓站住了。老大,這是長白島人對一船之主的尊稱。阿航伯向來驕傲得不把小櫓這班年輕老大放在眼里,從來不叫他們老大,叫他們名字就算客氣了,大多是叫著他們老子的名字,后面再加上個“崽子”。叫老大,就是意味著他和你平起平坐了,所以,小櫓隆重地應道:是啊,阿航老大,我四十歲上才腦子長瘤,我比你多快活了十年哪!阿航伯朗朗笑起來:這就對了,小櫓老大,你還賺了哪!
島上的人都嗓門大,一個人說話頂十個人聲音,顯得島上多熱鬧啊。他們這番話,至少有半個村的人都聽到了,特別是那些耳朵尖心思密的婦人,補網的停下手中的梭,曬鲞的忘了該給哪片魚干翻身了。這些女人都有一個毛病,就是愛自言自語,這會兒,她們大多在嘆息著說,命啊,命啊,不是命又是啥啊?你說說看……她們嘴里的那個“你”,這會兒正在海上忙著呢,懶得回女人的嘮叨,于是,她們又埋頭補網曬鲞了。
小櫓進了自家的院門,跳上院墻,又蹲下了。他家在半山腰,順坡而下,幾畦金黃色的油菜花,一溜青磚白墻的小樓房。小樓房大都三間地基兩層高,六只房間取個六六順的意思,屋頂兩端大都停著水泥塑的鳳凰,暗乎乎的跟烏鴉一般。小櫓看看人家屋頂的鳳凰,再回頭看看自家屋頂的鳳凰,他就笑了。前陣子,他剛爬上屋頂把鳳凰涂抹了一番,深紅濃綠,透著喜氣,能抵擋十幾年風雨吧?
找不到李春山,小櫓滿心的話,憋著難受。幸好,船上呆久的人都有默默說話的本事,否則,船上的漫長歲月如何打發?這會兒小櫓就起勁地和李春山說開了。春山,你說,這世上,我最放不下的是什么呢?告訴你,我想來想去,不是我那八十歲的老母,也不是我那姐姐小帆,老婆和女兒,才是心頭肉。老婆和女兒,你說哪個更重?想來想去,老婆女兒一般重。我們是青梅竹馬的恩愛夫妻,這個,你當然知道,我們一起光屁股大的,你想想看,叫我怎么能放下?我自己倒沒什么,都活到四十出頭了,過日子是怎么回事,我都看明白了,少過些日子,也沒什么的。其實啊,這些,我不說你也想得到,可是,有一件事情,我不說,你就想不到。是什么呢?是我的船!這船的事,我只能跟你說,喂!你聽到了嗎?
這船,是他的驕傲。新船下水那天,他站在船頭,往大海深處送去長嘯,一聲接一聲,蕩氣回腸啊,今天想起來也一樣叫他心魂激蕩。二十年的積蓄,擲在這只船上了,滿腹心思,也在這船上,這船的裝備,這船的設計,即使過了兩年,依舊是島上最好的!他管它叫“芬娜”號,當然,也就他和老婆知道。夫妻倆的情分,他一向羞于示人的,不過,島上誰不知道小櫓對老婆的疼愛也堪當領頭老大?他指揮著“芬娜”號出過兩風海,捕的魚多到他自己也無法相信,兩風魚貨就賣了十萬。十萬啊,才兩風!他把錢交給芬娜的時候,芬娜一張臉都笑成了紅珊瑚。沒等到第三風出海,小櫓病倒了,醫院催付單一張接一張,小櫓不愿意借債看病,一咬牙,就賣了這船。托李春山賣的,說是賣到臺州了,也不知道買主長什么模樣。他本以為,知道得越少,心里會越好過,從頭到尾,他都不想參與這件事,他決意要當這船從來沒有存在過。可是,如今,他突然很想看看他的接班人。李春山把它放到一個什么樣的人手里了呢?
等待李春山,成了小櫓的頭等大事。芬娜勸了他兩回,這船的事,你不好問,都過去一年多了,你才問,算什么呢?李春山還以為你是疑他抽成了呢!小櫓說,兄弟間有什么話說不得?你們女人呀,小心眼!
半個月后,終于等來了李春山。因為等得太久了,小櫓問話的語氣就有點急,還帶上了怨氣。小櫓剛把話開了個頭,李春山就滿鼻子滿眼都是委屈:小櫓哥,你是怕我中間抽了成?小櫓連聲說,不是,不是,不是啊!李春山一急,小櫓就不好再問下去,只好嘆口氣說,春山,我難道還能疑上你?只是放不下那條船。李春山的臉色緩了過來,試著勸道,小櫓哥,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說著就遞了煙過去,兩兄弟對著抽。李春山含糊地又說了一句,幸虧,那船就只跟了你兩風。小櫓在心里反駁著:一日夫妻還百日恩呢,何況是船啊!嘴上卻應了一聲“哦”,隨著話音飛出一大團煙霧,李春山的面目當即模糊了。一支煙抽完,李春山說,小櫓哥,我會幫你打聽那船的收成,打聽那個人待它好不好。
小櫓看著李春山垂頭喪氣離去的背影,心里有點后悔,何必多此一問呢?那樁買賣,說到底也不是價錢的問題,就近幾個島子,任誰也不愿買他的船,白送也不要的。跟寡婦難嫁一個理,這船不吉祥。李春山肯定也是沒跟對方透底。李春山為他不實誠了一回。李春山多義氣多實在一個人啊!每回船一攏洋,都是先來看過小櫓再回家的。小櫓又跳上了院墻,抱著頭,越想越頭痛,越想越心疼,真想一骨碌栽下去。院墻外可不是大海,一畦茄子,一架四季豆,兩壟南瓜,是芬娜拾掇的自家菜地,一片綠油油的底下是松軟黑土,栽下去也不頂事;就算是大海,栽下去了,他的手腳也會自己擺動起來,除非捆了他手腳,不過,如今也說不定,劃拉幾下,接不上勁了,海水就會像襁褓一樣裹住他的。小櫓抬起頭,看著防波堤外的海與天。天邊黑云堆積,港口里停了十多條船,氣象預報有大風,近海的都趕回港口避風了。防波堤上,有兩三個穿花襯衣戴大草帽的網師在補網,有一個好像脫了帽子對他揮舞,小櫓也就順勢高舉起右手,揮了兩下,又覺得人家可能不是在跟他打招呼,就縮了回來,依舊抱頭蹲著。一骨碌栽下去,那是遲早的事,急什么呢?
腳背上一陣暖,是女兒從背后抱住他的小腿,把手擱在他腳背上,柔嫩的小手襯得粗黑的腳板越發的黑。女兒蹭著他的脊梁骨,一疊聲叫喚爸爸爸爸。都十三歲了,還那樣。又是芬娜,她總這樣支使女兒來叫他回屋。不用回頭,他也能看到這會兒她在二樓的窗口邊,手里還拿著從箱底里翻出來的什么舊東西。這次從醫院出來,她就一直不停地翻箱倒柜,天曉得她在找什么東西。他也懶得問。有一回,他甚至想,這家伙不是在整理行李吧?單等他一骨碌栽下去醒不來了,她就立馬提著行李帶著女兒離開這幢樓。想過之后,小櫓隨即羞愧,他再疑誰,也不能疑自己的芬娜啊。他小櫓該問自己的是,她能去哪里呢?
女兒像捧一只受傷的斑鳩一樣把他從院墻上扶下來,過分小心的姿態讓小櫓鼻子酸了。
她能去哪里呢?他又問了自己一句,他的鼻子更酸了。
媽媽讓你上樓躺躺去,她有東西讓你看呢!
是一張舊照片,初中畢業時照的,他,芬娜,李春山,還有一個是范江平,四個人把眉毛眼睛擠成一堆,笑得一塌糊涂。照片中小櫓最高最壯,最瘦最小的是范江平,最有出息也是他,人家讀書成績好,一級一級考上去,考進大學分配工作,這不提,現在居然業余還開了個茶樓,叫“三笑”茶樓,電視上報紙上都打廣告。唐伯虎點秋香,這典故長白島上老老小小都知道,他們猜度,范江平有國家工作有茶樓,那是二笑,還有一笑是什么?總不會是有老婆吧?肯定不是。有個老婆是天經地義的,這島上現在也沒幾個光棍,他范江平更犯不著為有個老婆而笑出聲來。那另外一笑到底是什么呢?據說李春山知道,可就是硬不肯說出來。于是大家都說,李春山不懂裝懂。小櫓也是這么想的。李春山讀書那會兒也這樣,老是不懂裝懂。
看著照片上瘦猴一樣的范江平,小櫓突然高興起來,對了,明天去找他!
芬娜被他的高興嚇了一頭,找誰?明天我們要去醫院復查的。
復查?還不那樣!查個屁!我們去看看范江平吧!
那……我們看過醫生再去看他吧。
他何至于高興成那樣,芬娜還是弄不明白,隨他,就是了。第二天,先看醫生。醫生對小櫓的身體狀況很滿意,就把老問題又提了出來,張小櫓,你真不想動個手術?小櫓問,那瘤子還藏得好好的沒溜達到一個好位置吧?
那是,位置,還是不好。
開了顱,一不小心就是植物人?
不排除這個可能。
那我還是那個老決定:回家好好等死。
一時三刻……你也死不了的,可是,你會痛,還會失明。醫生算是把話說得透透的了。小櫓就有這本事,總能叫人在他面前把話說得透透的。芬娜在一邊抹眼淚。除了哭,她還能做些什么呢?家里所有的錢用光了,背著小櫓,她又借了兩萬元,最后還是讓小櫓知道了,小櫓就再也不肯治了。小櫓硬氣,小櫓說,死有什么好怕的?出海人風口浪尖上,從來離死都近近的。
在去“三笑”茶樓的路上,芬娜跟在小櫓后頭,眼淚蓄滿了擦掉,擦掉了又蓄滿,無聲無息,等小櫓轉身打量她的時候,她的眼睛已經又紅又腫。你這丑樣子!怎么見人啊!小櫓急得吼起來。“三笑”茶樓,三步就到了。
芬娜被他嚇了一跳:那我們就不進去了吧?小櫓不聽,拉著芬娜進了門,門頭上掛著兩個大紅燈籠。芬娜恍恍惚惚,聽小櫓對服務員說,你跟你們老板說,長白島上張小櫓來了。范江平來的速度,比小櫓預計的要快;跟他們打招呼的熱乎勁,也比小櫓預計的要多得多。為此,小櫓的眼眶都有點發熱。他們很快被讓到一間精致的小房間里。范江平開口就說,芬娜你可胖多了。小櫓跟著打量了一下芬娜,果真是胖的。說起來,芬娜這兩年很應該瘦的。他們東拉西扯說著偷西瓜摸花蛤捕沙蟹抓跳跳魚,那些無憂的少年往事泡在茶水中徐徐綻放,等到第三道茶的時候,小櫓說,芬娜,你隨這個小妹妹逛逛這茶樓,我和江平說幾句話。
芬娜把樓上樓下都看了一遍回來,小房間的門還關得死死的,芬娜就又隨著服務員去看了廚房,連衛生間也看了,小房間的門還關著,芬娜等不住了,就敲門進去。兩個大男人的眼睛都紅紅的,顯然是剛哭了一頓,芬娜可從沒想到他們的感情居然這么好,她有點吃驚,更讓她吃驚的是范江平說的那句話:芬娜你下個月到我這里做服務員吧。
回到家,小櫓對芬娜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得減肥。她回說,不用吧,廚房里有比我胖的。她去廚房看過,跟廚師們比,她的胖,至多算個健壯結實。小櫓也不勸,只一個勁地贊她胖也胖得很好看,要是能再瘦那么一點點,就更好了。芬娜很久沒聽小櫓夸她好看了,這一聽,受用極了。讓減就減唄,反正芬娜向來聽小櫓的。飯吃小半碗,越少越好,最好不吃,多喝水,加上跑步做操。這是小帆給她出的主意,小帆說有個明星減肥一天就只吃一根香蕉,一根香蕉啊!芬娜的注意力都在減肥上了,她甚至沒有時間為即將到來的別離難過,沒有時間考慮她走之后這家的日子該怎么過。這不怪她,因為一家子人都圍著她的減肥行動在打轉。小帆說,嫂子你好好減肥,哥哥他們我會照顧的。芬娜背地里借的兩萬元錢,小櫓讓小帆給還上了,小櫓覺得沒什么,親兄妹啊。芬娜心里卻有點疙瘩,小帆對她減肥的熱心,在芬娜看來,里頭就有對那兩萬元的熱心。
折騰了大半個月,芬娜果真瘦了下來,一瘦,往日的清秀樣就出來了,小櫓看她的眼光,都有點看舊照片的意思,動不動就說起從前怎樣怎樣。島上老人說過,一道老古天準下雨,果真,那些天動不動就下雨,一下一整天。小櫓總不至于撐一頂傘去蹲院墻,他呆在芬娜身邊的時間就越來越長。芬娜拉開一個個櫥柜打開一個個箱子給他看,一件件交代清楚,還吩咐他一些出梅以后晾曬時該注意的事。小櫓再想不到管個家有這么煩,他拍拍芬娜的屁股說,得,別啰嗦了,你又不是一去不回,一個月總得回來一兩趟吧?!說著就把芬娜壓在箱子上面,要了她,箱子里滿是冬天的棉襖和毛衣,小櫓邊動彈邊想,誰知道我還能不能再穿它們!這樣一想,動作就惡狠狠起來,芬娜埋怨都弄疼她了,為此,她掉了長長一串眼淚。小櫓看著眼前的女人和窗外的雨,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浸在雨里,覺得腦子里的那個瘤子得了雨水的滋潤,長得更快了。
芬娜臨行前的那個晚上,小櫓本想早早關門落栓上床睡覺,不想來了李春山,提著一簍子白果子魚,身上還帶著海上的腥氣,一見到芬娜就說,新鮮的白果子,快剖了曬鲞。芬娜笑他,你腦子沒進水吧?黃梅天讓人曬鲞。她把魚腌了滿滿一甑,一層一層撒了很多鹽,等她收拾好從廚房出來,李春山已經走了。小櫓正在發呆。她走到他面前,小櫓一把抓了她的手,拖到鼻子底下一陣嗅,說,真香啊,香得讓人流口水!芬娜說,你干嗎?怪怪的。小櫓這才訕笑著放了她的手,說,這魚香啊!是咱們那條“芬娜”號打的哪,李春山出海碰到他了,巧吧?人家就托他帶簍魚來,真是個講情意的。芬娜說,以后別渾叫芬娜芬娜的,已經是人家的船了。
小櫓的臉就沉下來,一直沉到床上,那一夜要了芬娜三回,像是把他的船開到了大海洋,風口浪尖上,可著勁折騰。芬娜都求饒了,你再這樣,我明天就不走了。小櫓自己也覺得有點難為情,生病的人,本該弱一點才對。
第二天,小櫓送芬娜到碼頭,無頭無腦說了一句:將來,你會感謝我的!芬娜忙著和女兒親親抱抱告別,都沒聽清楚他在說什么。
節氣很快出了梅,日頭越來越毒,好在院墻有一段搭著葡萄架,藤蔓茂盛,吊下來一串串又青又小的葡萄,葡萄串底下就是小櫓,打坐一樣,連麻雀也試著在他肩上落腳。那天小帆來給小櫓送飯,就看到一只麻雀單腿立在他右肩上。小帆就有點火了,她說,哥哥!你再這樣,我就不給你做飯了!哪有整天在墻上的!還是讓你有點事情做做好!
兩兄妹就這樣,從來說話夾棍帶棒。小帆說到做到。那天以后,小櫓就開始學做飯了。小櫓學得很快,沒幾天就把菜做得像模像樣了,女兒說喜歡吃爸爸做的飯,也不去姑姑家吃了。小櫓就這樣變成一個管家夫了。李春山又來過一次,這次帶來的是船上曬來的紅蝦干和蝦驏干,現成就可拿來蒸煮。小櫓請李春山吃了他做的冬瓜蝦米湯,冬瓜燉得爛爛的,很入味。小櫓得意,怎么樣?我這個紅老大手巧腦瓜靈,學個燒菜做飯,不在話下!李春山一路垂著個頭到家,他老婆罵他,怎么了?回來就沒好臉色給我!李春山咕噥著,你知道什么!我剛吃了櫓哥燒的冬瓜蝦米湯,燒得很入味,可是,我難過!他老婆嘆口氣,也不吱聲了。
入夏以后,防波堤外的海水變得湛藍,港口里的船出出進進,桅桿上的紅旗幟飄在藍天白云下面,像塊誘人的紅手帕,吸引著小櫓的眼球。長白島的船,小櫓都認得出,附近島子的船,小櫓也眼熟,偶爾有一兩只外地船,小櫓一眼就把它分辨出來。小櫓渴望“芬娜”號上的紅旗幟也能飄到他的眼中來,這不是不可能的,比如“芬娜”號可能也會到長白島來避個風,充個冰,那么,他就要發足狂奔,一口氣沖上船,五體投地和甲板擁抱!有一回,他幾乎認為奇跡真的出現了!結果,卻是他誤認了,他氣喘吁吁癱坐在防波堤上晾曬的網上,看著那條酷似“芬娜”號的船,像條死魚一樣翻著白眼。漸漸的,誤認的次數越來越多,他責怪他的眼睛,真不像話,看得到魚群游動的眼睛死到哪里去了!他心里當然知道,要怪也不能怪眼睛,真要怪,也只能怪腦子里那顆瘤子。可是,如果這瘤子非得長到長白島上某個人的腦子里的話,他小櫓就認了吧,別人未必會像他小櫓那樣能把以后的事情都安排好,別人興許只會哭呢。
當一架子葡萄長到肥嘟嘟紫噠噠的時候,他的眼睛只會辨認航船和漁船了。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六點,隔兩小時,就有一班航船,從對岸到港口,從港口到對岸,半小時一個來回。小櫓懶得費眼力看漁船,他看航船的時候越來越多了。他在院墻上的時間越來越少了。航船不用看,聽汽笛聲就能知道它的來去。
小櫓不蹲院墻,還有一個原因。都是瘤子鬧的。夜深人靜,他試著和那瘤子說話,你不要再鬧了好嗎?那瘤子就會在腦袋里面跳一下,有時候連跳兩三下,小櫓搞不懂它是同意還是反對。小櫓痛切地跟它說,再怎么,你也是我身體里長出來的,也算是我的一部分,我死了,你能活嗎?我丟人了,你有面子?你讓我動不動就直在那里把褲子撐得半天高你以為這很神勇啊?這是丟臉!談判的結果,卻還是小櫓敗下陣來,連院墻也不敢去蹲了,怕出丑。幸虧,小櫓本來就愛穿大龍褲一樣的寬松褲子,這家里,也沒幾個人來走動,女人更少,除了小帆,就是鄰居劉二嫂。她丈夫前年死了,運沙船超載了船底進水,半夜里睡著,迷糊間就和沙子一道永沉海底了。
可是,還是出了點事情。那天劉二嫂來送改好的褲子,是女兒去年的褲子,換條松緊帶翻出貼邊,還能再穿這一季。小櫓剛說出一聲謝謝,下面就筆直地挺起來了,挺得前所未有的高,撐出圓溜溜一頂蒙古包。劉二嫂驚叫一聲,呆在那里了。小櫓連忙解釋,都是那瘤子在鬧鬼,真的,不是我……劉二嫂低著頭輕聲說,真熬不住,你說一聲。小櫓連連說,熬得住,熬得住!后來,劉二嫂有事沒事就過來,也不說話,打院子東走到院子西,再從西頭折到東頭。小櫓有一回都聽到自己在喉嚨里頭喊了,你站住!剎那間,那瘤子就狂跳兩下,好像在里頭笑得打跌。小櫓氣壞了,就把這聲喊憋了回去。憋得太使勁了,都憋出了眼淚,淚眼蒙眬中,他看到的不是劉二嫂,而是芬娜,那么無望地從院子東頭走到西頭,從西頭走到東頭,那時候,人們背地里也該叫芬娜寡婦了!
相對于即將到來的瘤子大發威,這樣的促狹,不過是小小的玩笑。瘤子簡直是長到有自己的智慧了,它選了芬娜第一次回家的日子發起猛攻,而且,此前,它還故意地讓小櫓過了幾天舒心的日子,所以,小櫓見到芬娜時,只曉得撒嬌一般跟芬娜說他的眼睛:告訴你哦,我的眼睛,它真的看不清東西了。芬娜湊到小櫓眼前,問,看得見我嗎?小櫓說,看得見,你的眉毛變細了,變彎了,人又瘦了一圈,更好看了。芬娜說,如今也不要你領船追魚群,能看見老婆的眉毛,就夠了。這是句安慰人的話,可小櫓一點也不覺得安慰。他就走開去。砂鍋里燉著咸肉筍片,這會兒,香味出來了。白天的話題,就是夸小櫓的廚藝,芬娜對自己的烹飪是有幾分自得的,于是,夸耀之中夾帶著指導,芬娜就在廚房里在飯桌上興致勃勃地給小櫓上課。小櫓聽得皺起了眉頭,他想起自己每回出海回來,到家總是先急急巴巴拉芬娜上二樓的臥室,明知如此,芬娜還這樣不慌不忙講一大通,算什么呢?他暗地里就有幾分生氣,又帶上幾分賭氣,索性任由芬娜啰嗦去。沒想到,到了晚上,芬娜換了題目繼續講,這回是講茶樓里的事了,小櫓都已經挨在她身邊了,她卻偏越說越有味道。芬娜說,有個看上去很敦厚老實的老板隔幾天就帶人來喝茶,他那一間,范江平就一定叫我去服務。真不知道那老板是什么來頭。有知道點根底的服務員說那老板不過只是個小老板,范江平那么巴結他,一定有別的原由在里頭。
聽到這里,小櫓騰地坐起來,一把甩開芬娜的手,吼道,別拍我的頭,痛!痛死了!這聲吼,驚醒了假寐的瘤子,瘤子趁機發威了。這是瘤子發起的第一次總攻,跟這回比,前兩年所有的痛,只是小打小鬧的游擊。它獰笑著,齜牙咧嘴,渾身的肉和筋骨滾滾地被它吸進去,涌進它黑黝黝的喉舌,任他撕,任他咬,小櫓覺得自己很快就要被它消化成一堆殘渣了,就跟剖開魚肚見到的那些小魚小蝦一樣。他是這瘤子的食物了。芬娜飛快地找出醫生給開的止痛藥來,吃下去過了一個小時,這痛才漸漸地退去,好像那瘤子吃累了吃撐了,不愿再吃,一口把小櫓吐了出來,可是,渾身的骨頭都被消化得發軟了,一碰,就要散架。小櫓慘笑著說,你看,我是個豆腐人了,不能讓你依靠了。芬娜說,快安靜歇著吧,說這話干嗎?小櫓想想也對,明擺著的事情,說它干嗎。
原計劃芬娜第二天就回茶樓,芬娜不肯走,打了電話去請假,又陪了小櫓一天一夜,那一夜倒是平安無事,小櫓也緩了過來,催著芬娜走,芬娜這才走了。芬娜說,止痛藥,放在床頭柜上,一抬手就拿得到,一痛就趕快吃。小櫓說,你放心,估計不會痛了。
芬娜來了又走了。小櫓眼前老晃悠著芬娜,她正在給一桌客人倒茶,客人里頭有個看上去很敦厚老實的小老板。小老板的行頭,多少可以想象得到,而什么樣子才叫“很敦厚老實”呢?每個人眼中都不一樣。至少在芬娜眼里,那人是很敦厚老實的,也就是說,很可靠的。可靠是最要緊的了。芬娜應該不會看走眼。就像挑他小櫓做她的丈夫,芬娜沒走眼,他小櫓是條漢子,至于突然生了瘤子,這是誰也想不到的,不是條漢子的話,他怎會叫范江平幫這個忙?
李春山又回航了,照例一上碼頭,先奔小櫓家,右手提的魚是給小櫓的,左手提的是給老婆的。這一回,小櫓幾乎把臉貼著魚鱗了,看了半天,才說,這黃魚新鮮,哪個洋面打的?李春山愣了愣才回答,回航的路上在岱衢洋打的。
岱衢洋是海江交匯地帶,半咸半淡,那里的魚就兼有海魚的鮮和湖魚的嫩,好吃。小櫓剛上船打魚的時候去的最多的就是那里,一條木船,附近洋面轉悠轉悠,回航也捕個滿艙,后來近洋的收獲越來越少,木船才陸續換了鐵船,越捕越遠了。遠洋的魚和近海的魚,內行人瞟上一眼就能辨別,岱衢洋的黃魚,一身黃鱗亮閃閃十分奪目,長白島上的人又有幾個認不出來?
李春山回家,把左手提的魚交給老婆,老婆高興得邊咽口水邊說,喔吆,你們回來經過岱衢洋了?李春山愛理不理點點頭。老婆生氣了,說,李春山,這兩回來,你都這樣垂頭喪氣的,是外碼頭花花草草看多了,一看到自家黃臉婆就反胃?李春山說,你們女人就只會想這些!小櫓哥剛才問我,這魚是哪個洋面打的,你說,我聽著咋能高興得起來?他老婆就提著魚,悶聲不響進廚房去,讓李春山在廳堂里悶頭抽煙。
李春山有煩惱了。小櫓沒事人一樣拉著李春山去看了他的壽墳后,他的煩惱就更重了。小櫓坐在墓尖的干土上,一聲不響望著山腳下土黃色的大海灣,李春山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命赴黃泉”這個詞。小櫓拍拍那些松軟的土說,春山,過些日子,到這里看我,一年來看兩回,清明一回,過年一回。李春山說,抽煙!小櫓抽著煙說,人都難免一死,死不怕,就是怕牽掛。李春山說,話是那樣說。小櫓說,我想看看我的接班人!春山,把那個船老大帶來吧!
臺州那買主,要是知道他買的是條將死人的船,說不定就要把船退回來,那他李春山往哪里去找錢還人家?也許人家遲早是要知道真相的,他李春山遲早是要被人罵的,偏偏小櫓居然還想見見人家!李春山的巨大煩惱,到老婆跟前化為零,老婆笑得噴了他一身南瓜粥,你這傻蛋,胡亂弄個臺州人來,不就好了?李春山說,對啊對啊!可是再一想,不對,怎么可以糊弄一個將死的人呢?女人就愛糊弄人。女人話,聽不得。他就打電話找了范江平,請他出個主意。他剛剛說了小櫓想見見接班人,范江平就接了話頭過去,你放心,我會把接班人帶到他面前,不用你操心。末了,范江平還說,小櫓他奶奶的對芬娜真個是好!我做不到!接著就說,我忙了,真忙了,這事情反正我有數了。李春山聽了個半懂不懂,心里卻輕松了,反正,這個大煩惱歸范江平了。總是讀書人聰明啊。
小櫓很快發現,事情沒有他想的那么悲觀。瘤子發威的種種行徑,他很快能忍受并且習慣了,痛自然是不在話下,痛得奪命一樣,但終究是會過去的,就像島上七八月份頻繁光臨的臺風,再怎么肆虐咆哮,摧枯拉朽,總是會過去的。最最關鍵的是,小櫓的身子還很健壯還沒腐朽,瘤子只能讓他陣痛,不能讓他整天都痛。甚至,連起初讓他絕望萬分的視線模糊,現在也習慣了。他拒絕用小帆送來的拐杖。他說,我沒瞎!小帆罵,瞎了還要裝,掉井里去了怎么辦?!很快,平常小櫓要路過的兩口井,都裝了蓋板,就是小櫓不大可能經過的幾口井,也裝了蓋板。這是子孫萬代的事,誰愿喝浸過死人的井水啊?小櫓驕傲地想:多此一舉啊你們!這島上我閉著眼睛都會走路。他理解阿航伯的驕傲了,為了這驕傲,他開始晨跑。晨間的島,向來是薄霧彌漫的,小櫓跑在霧氣當中,輕盈如鹿。他想,很快,我也將是長白島上另一寶了。
島上也有自來水,可鐵管子里流來流去的自來水沒井水甘甜,井水是飲用水,自來水降級使用,當生活用水。小櫓家的飲用水,一半日子是小帆送來,一半日子是劉二嫂送來。小帆是挑滿滿兩大鉛桶來,一路潑潑灑灑;劉二嫂是手提的兩小塑料桶,當寶貝一樣仔細地擱到爐灶旁邊。小櫓老懷疑她在水里放過白糖,那水甜。小櫓想跟她說別放白糖了,但他不敢走近她。
小櫓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燉湯,幽幽地開著小火,白菜能燉上半天,蘿卜也能燉上半天,女兒都說好吃,放學回來能吃兩大碗飯,長身體的時候啊,小櫓聽著女兒吧嗒吧嗒喝湯嚼飯,心里就別樣甜。他的視力能看到燃燒著的煤氣,在他眼里,幽藍色的火焰只是一團乳白色的亮光,好像菩薩頭上的光環。洗菜是個大麻煩。洗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怕洗不干凈,有一回劉二嫂來送水,正看到他摸索著洗菜,她就走過來輕輕地把他推一邊,幫他洗了,還說,以后你把菜放著,我來洗吧。小櫓自然不肯,他就特意起早,到菜園里摸些蔬菜來,早早地洗。可也不能太早,怕吵到女兒,小姑娘家貪睡,作業又做得晚,又快期末考試了。女兒很用功,也懂事,她說,爸,我初中畢業就能去打工了。小櫓說,不用,你還上你的學,你上高中上大學將來找個好工作,相信爸爸,我會安排好的。
小櫓說得很自信,不由女兒不信。當芬娜把一小疊錢交到小櫓手上時,女兒更信了。一切似乎如常,不過是爸爸媽媽互換了角色。芬娜這回來,帶了大包小包的禮物,連小帆和劉二嫂也有份。那情景,就像以前小櫓出海回來。小櫓呆坐在角落里,守著爐灶上的小火,聽著芬娜的高跟鞋走來走去。小櫓記得茶樓的服務員是穿布鞋的。等芬娜終于安靜下來挨近他站著的時候,他吸吸鼻子,聞到了一縷淡淡的香味。小櫓伸出手去,芬娜就把自己送過來一點,小櫓把雙手擱在她腰上了,腰上的肉少多了。小櫓喜歡肉鼓鼓的腰。小櫓站了起來,抱了一下芬娜,因為高跟鞋的緣故,高度變化了的芬娜,像另外一個女人,這有點新鮮,也有點刺激。晚上要芬娜的時候,他用了兩個他都忘記了從哪里學來的新姿勢,他以前一直想試試,卻又怕芬娜多心,一直沒用上。芬娜也沒多說,閉著眼,盡量地抬高了雙腿,她覺得那像個瑜伽的姿勢,她的宿舍樓下是家瑜伽館,她下了早夜班回家走過那就會看到那么些姿勢,老師在輕柔地說著,放松,放松……芬娜也就放松著。有啥好緊張的,自己的丈夫,在自家的床上。芬娜對自己這樣說。等小櫓停歇下來,芬娜就跟他說了瑜伽館的事,學了幾個姿勢給他看,喏,就是這樣團著扭著。小櫓問,你們寢室幾個人啊?芬娜說,范江平說過些日子還有個服務員來和我同住,現在就我一個人。小櫓擦著汗問,你不怕?芬娜說,怕啥啊?一進門就上好插銷,不怕。
小櫓一個人守著小火燉湯的時候,就不由得回味那夜的趣味,回想中,芬娜的身子是一團隱約的白,飄渺得像海上若有若無的白霧。芬娜回去后第二天,范江平還打來了一個電話,聽聲去是有點酒了,大著舌頭,櫓哥,這事情你還催我啊,真要那么著急?我看你還硬朗得很。真那么急?哥,這事情可急不得……你放心,我,我正辦著呢,這接班人,包你滿意!哥,幾時我們一起喝酒,喝他個一醉方休!
小櫓真的去買了一瓶五年陳的花雕。小賣店的王嬸娘先還不肯賣,她說,小櫓,喝啥酒?想不開,嬸娘陪你聊聊。王嬸娘年輕時候特有人找她聊天,一聊,人就打開心結了。如今嬸娘有六十多了,還動不動跟人說聊聊聊聊。小櫓說,不喝我就聊不起來,嬸娘你說是不是?小櫓提著這瓶花雕,搖搖晃晃地走在上山的路上,好像那酒已經預先流在他的血管里了,半道上,被劉二嫂截住了。她悶聲不響搶了那酒,說,酒不用買,我有家釀糯米酒,過會兒就給你送去;這酒,我幫你去店里換了醬油米醋來,過會兒也給你送去。
劉二嫂的糯米酒,流到舌間,是甜醇,滑過喉嚨,透清冽,下肚之后,后勁方顯,那勁頭能疏通九曲回腸。酒勁之下,劉二嫂全身血脈通暢,面色由青灰轉至粉紅,可是小櫓的腸是愁腸,通了這曲又堵上那曲,越喝越覺得委屈。他什么時候去催范江平過了?沒啊。誰催的?難道是芬娜自己?范江平跟她透底了?也有可能。透過底還催啊?就這么等不及嗎?
他的委屈和這會兒在海平面上聚集的黑云一般厚重,他們倆悶頭喝著,不知道一場雷雨已經逼近。轉眼之間,雷雨大作,人的一切走動都被封鎖了。雨勢大如天破,玻璃窗上的雨水快得看不到首尾,天然做成了無縫的窗簾,一天一地水世界,這屋子就是一艘船了。“二嫂———”小櫓剛一開口,淚水漫了出來,淹沒了原就微弱的光感,這世界,是徹底黑了,連閃電也劈不進來。這是瘤子的世界。小櫓得知自己病情的時候,他也沒哭,他撐住了:生老病死,那是常事;這一刻流的淚水,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擦一把,濕的,再擦一把,還是濕的,這回,小櫓徹底放棄了抵抗,任由瘤子玩弄它的促狹,任由劉二嫂用她酒后的暖熱安慰他,恍惚之中,是芬娜在那里,一聲一聲叫著他,小櫓小櫓小櫓啊———
雷雨很快過了,空氣中滿是雨后泥土與青草的麝香味,屋子里也滿是奇怪的麝香味。劉二嫂松開了小櫓,收拾著酒桌,剛才慌亂,一只酒杯掉在地上,碎了。她幾乎是趴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撿玻璃殘片。小櫓叫了聲二嫂,余下卻又無話可說。劉二嫂用手撫了兩遍水泥地面,確認沒有一絲碎屑了,才起身,抱了抱小櫓,走了。小櫓忙著打開窗子通風,可這麝香味,卻更濃了。
他得找到芬娜,他要對芬娜說,回來吧,回來吧,你就回來陪我等死吧。小櫓在鍵盤上摸索了半天,打通了茶樓的電話。接電話的聲音甜,問得也親切,你是芬娜的什么人呀?小櫓想了想說,是……是她哥哥。
她不在,今下午休息。你打她手機吧。
她,她有手機?
你真是她哥哥?
對方笑了一聲,連再見也不說,掛了。小櫓又打過去,那女聲冰冷地問他還有什么事,小櫓說,你叫芬娜往家里打個電話。說完,搶在她前頭把電話擱了。
芬娜打回來已經是夜里十點鐘,小櫓的頭又開始痛了,他抱著頭,等著芬娜解釋手機的事情,但是芬娜只是語氣緊張地問,出什么事情了?小櫓說,我沒出什么事情,沒死。芬娜說,你這是……怎么了?小櫓就直截了當問了手機的事。芬娜答得很妥帖,說是范江平給的手機和號碼,就公事用用,比如突然讓她來頂崗什么的,她那寢室沒電話,她只想著這是公事用的,沒想到用這個手機來打私電話,她說得有點哽咽了,最后一句是,不信你去問范江平。
芬娜報了串數字,叫小櫓背了三遍。芬娜就是這種人,認死理,一是一,二是二,連電話也公私分明。小櫓再不敢提他的委屈。范江平酒后胡言亂語,他的芬娜,怎么會去催他呢?不可能的。小櫓反過來安慰芬娜,我委屈你了,你別多想。芬娜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事,你早點睡吧。芬娜算是放過他了,芬娜從來就好脾氣,瘤子卻不依不饒,讓小櫓一夜沒合眼,拿頭撞墻吧,似乎能舒服些,可是,又怕吵到女兒,他就抱著頭,咬緊牙關,忍了一夜,到黎明時分,終于嘔吐起來。女兒穿著小背心跑過來,站在這堆嘔吐物面前,菩薩身邊的童子木雕一樣。小櫓朝她揮揮手,讓她出去,她果真出去了,在門外面嚶嚶地哭著叫媽媽。等瘤子鬧累了,小櫓掙扎著起來,到院子里取掃把和畚斗,進房打掃,又出去倒掉垃圾,拿上拖把。小櫓清掃干凈后,女兒還呆在廊前,抽抽搭搭。小櫓惱了,哭!光知道哭!還不洗臉吃飯上學去!隨即,小櫓又后悔自己不該惱,就軟了聲氣,乖,爸爸躺會兒,你自己去熱碗稀飯吧。除了后悔,更多是疼惜,這孩子就要沒爸爸依靠了,將來可怎么辦呢?他突然希望自己娶的是那種他不喜歡的強硬女人。
小櫓一躺就躺了三天三夜,發燒,燒得不高,卻總不退。芬娜給的那點錢,都花在鄉醫院了,打了三天吊針。小帆還想說動小櫓到城里住院,沒成功,就連給芬娜報個信,小櫓也攔著不肯。那幾天劉二嫂和小帆輪流伺候小櫓,劉二嫂不避嫌,剝他汗濕的衣服就跟剝筍殼一樣。好在她態度自然,天經地義一般,倒是小櫓自己有點縮手縮腳,劉二嫂擦到他一點皮肉,他就渾身不自在。終于有一天,小櫓把話給撂明了,他先恭敬地叫了聲二嫂,接著說,那天的事,真對不住。劉二嫂就愣在那里,木了大半天,才說了一句,那天怎么了?我都不記得了。活生生把小櫓那句輕巧的道歉堵了回去。劉二嫂照常還是一樣給他提水來,趕得巧幫他洗個菜洗個衣服,有一回,她嘆著氣對小櫓說,你啊,別想太多。
小櫓想想也對,日子不多的人,想太多干嗎。但要想的終究要想。他想見他的接班人的心情,比任何時候都迫切。眼看就要進休漁期了,正好和李春山好好商量辦這件事情。趁還有一點點模糊的視力,他得把這個接班人見著了。李春山沒有辜負他的期望,這回攏洋,他帶來的消息讓小櫓大喜過望,李春山無比確定地說,小櫓哥,等過些日子,我領你那個接班人和你喝酒來!小櫓擦擦眼睛,問,你看我像瞎子嗎?萬一他看出來了怎么辦?已經有小孩當面叫他瞎子小櫓了。島上人心直口快,小孩子的口舌更是寶劍出鞘一樣。李春山說,看不出,還是好好的。這是李春山當面說的話,回到家里,和老婆說了實話:小櫓的眼珠,呆得像木魚了。
休漁期到了,李春山整整有兩個月可以在家休整。他老婆已經像置辦年貨一樣買了好幾箱啤酒,桂圓包荔枝包也擱在茶幾上,預備讓他邊看電視邊消閑吃,甚至計劃著去普陀山燒個香去雁蕩山看看夜景。李春山心里想的倒是和一幫兄弟們打打牌叉叉麻將再把酒喝得個面紅耳赤地說說女人,可也只是想想,總還是要聽老婆安排的。李春山就說,要是出去玩,我們把小櫓的女兒也帶上。他老婆說,那要么把芬娜也帶上?小櫓走了,你把她接進咱家當小老婆算了!李春山火了,什么走不走的!人好好的在眼前,叫你胡咒!要不要人家也接你當小老婆去啊?
一句話把他老婆氣得砸了一箱啤酒。
女人真是不可理喻,砸完了,清掃了碎玻璃,又叫人扛了箱啤酒來,原地放好。吵架,也是休漁期的功課。吵吵好好,那才是夫妻過日子。洋地上想吵架也不能呢,長白島的夏天將因此而生動麻辣起來。
小櫓變得更加敏銳了,一點點的響動,也能讓他驚覺,家里的角角落落,隨著視力的模糊,在他腦海里反倒一天比一天清晰。門后雞毛撣子在微風中的擺動,他也“看”得一清二楚,家里的每樣東西,都得了靈性似的,自己會張嘴叫小櫓。
李春山一天來兩趟,腳步聲一在東山墻那里響起,小櫓就站起身子扯起嗓門來迎接。李春山笑他,小櫓哥,你要趕上綠殼了!綠殼,是他們從前一起撐木船時候養的狗,養在船上,鼻子特別的靈敏,找東西一找一個準,結果卻自己跳海死了。小櫓說是綠殼受不了船上生活,太無聊了,不如痛快跳海。綠殼是長白島人稱呼海盜的土話,把那狗兒叫這名,原也是因為它性子野,卻沒想到能野到那程度。
那天,李春山又那樣夸了小櫓,小櫓有點不耐煩,說,我是不會跳海的,我順天命。李春山這才醒悟自己說錯話了,嘴巴就發了個“啊”音,張了半天。除了那只船,他們之間好像沒什么特別投機的話了,從前,他們湊在一起就犯話癆,長白島上但凡有點名氣的人都要被他們評論一番,就是周圍別的島上幾個紅老大,也常在他們舌尖上,被他們說得一屁不值。
臺州也有休漁期吧?
那是,小櫓哥,山東也一樣休漁呢,福建也是。
我不是要說山東說福建。
我知道……那臺州老大,答應……過些日子一準來我們島上。
李春山說著那樣的話,吃著葡萄架上現摘的葡萄,心里沒個底。他就又打電話給范江平,這回他說得仔細了,范江平也聽得仔細。聽到后來,范江平連聲說,這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找好了接班人,卻沒膽子真把他領到小櫓面前去,這下好了,他就是那臺州老大了!李春山讓范江平說得再明白點,范江平說,這還不夠明白嗎?你這人!我都說得那么明白了!李春山只好說,哦,那我明白了,明白了。
第二天,李春山就到碼頭去接了那個范江平找的臺州老大,陪老大來的還有芬娜。那老大其實一點也不像老大,面孔雖然也黝黑,可不像是出海人那種海風吹出來的黑,一雙手的骨節不夠粗壯,握起來巴掌肉也不夠硬不夠糙。老大手里提了許多東西,連芬娜的挎包也在他肩上,見了李春山,芬娜就從他的肩膀上取下自己的包,芬娜介紹說,他就是春山哥。那老大哈哈笑著說,久仰久仰,春山哥,叫我小俞好了,人則俞的俞。春山說,俞老大能來,真是太好了。俞老大嘿嘿朝著芬娜笑,說,我真的也捕過一陣子魚的,芬娜,你不信吧?
已經看到院墻上綠油油的葡萄架了,芬娜指給客人看了她的茄子和南瓜后,突然停下了腳步,拉了李春山一下,用的勁還不小。李春山就停下腳步,看著芬娜。她的臉被太陽曬紅了,額角和鼻翼那滿是亮晶晶的汗珠。
你咋了?李春山問,他實在也愿意就這樣停住腳不進院門了。
沒……啥,走吧,走啊!芬娜說,這太陽曬得人渾身難受。
小櫓大踏步過來迎接,一粒不識相的小石子差點毀了他的矯健,幸好他及時穩住了,朝來人遠遠地伸出雙手。俞老大和他握上手了。李春山看著那兩雙手,心里直罵范江平,這找的是什么老大啊,要找也找個像個老大的呀!
大哥氣色不錯啊!俞老大說著,眼睛掃過芬娜。
芬娜去廚房切了黃金瓜端上八仙桌。俞老大先謝小櫓給了他好運,雖是新學做老大的,可是新手拿大牌,這一年多運氣很好,捕得不錯,能接手那條船,真是緣分。小櫓也謝過那簍白果子魚,接著說,我們緣分不淺,緣分實在不淺!想當初我新做老大的時候,也是運氣好得不得了,命運總是厚待新人哪。
李春山不得不佩服俞老大真有一套,他一點也不隱瞞自己對捕魚的外行,可是,他還是讓人相信他就是那條船的主人,他夸起那條船來頭頭是道,小櫓連聲說,對啊,就是這樣的!就是這樣的!俞老大特意夸了船員艙位的設計,又長又寬,舒坦。小櫓高聲笑,是啊,當初我說,就是帶老婆上去都搞得定!俞老大說,我們那里是不作興女人上船的,你們這里也一樣吧?小櫓說,是,是,我們這里也一樣的,這是老規矩啦。他偷偷笑了一下,咬了一口黃金瓜,往日的甜蜜一絲絲從舌尖滑到心頭。那船下水以前,他很想帶芬娜上船看看,芬娜死活不肯,說,光聽你說耳朵就生老繭了,那船啊,還用得著眼睛去看?
想到這里,小櫓把頭轉了一個來回,想找到芬娜的眼睛,可是視野里只是一片灰蒙蒙,如同霧氣彌漫的大海。
兩個人說得投機,大半靠的是俞老大一味應和,話題無論是跑到天南還是去了地北,俞老大都盡力趕到,有時候還比小櫓搶先一步,哄得小櫓十分開心。吃了午飯又接著聊,直到近末班航船開的時候,芬娜才從廚房里出來催了一句,不早了,末班航船要開了。俞老大說,這么早?沒有再晚一點的船嗎?小櫓挽留,住一晚再走吧!去臺州又沒有夜班車的。芬娜說,這哪行?俞老……大,可是個忙人。俞老大自己卻說,不忙,都休漁了,還忙啥啊?住一晚就住一晚。
芬娜想把客人讓到李春山家住,確實,沒女人收拾的屋子,到處透著亂。俞老大不肯,說,大熱天的,地上一倒就能睡,不在乎的。小櫓極其贊同,他說,對!捕魚人就是這樣的!
小櫓當初建這小樓的時候,就備有客房,在一樓東廂。以前兄弟們打牌叉麻將晚了,懶得回家,都睡那里。芬娜提了一大桶水進去,打掃了一個黃昏。三個男人也海吹了一黃昏,說的還是那條船。
這一夜,海上起了風。春末夏初,連大海也變幻不定,白天晴天麗日,夜里卻狂風大作。風自海上如坦克和直升飛機編隊而來,在天地之間橫沖猛撞,末了,制造出黑洞般的旋渦,呼呼地往人耳朵里灌來,讓人五臟六腑不得安寧,或者興奮得不得了,或者悲哀得受不了,這一夜,小櫓是興奮得不得了。在床上,把個俞老大夸了一通,芬娜知道,小櫓哪里是在夸俞老大,話里話外夸的都是他自己的船,所謂愛屋及烏,那俞老大就是這個“烏”。芬娜的臉色被風刮得又青又白,她央求小櫓,快點睡吧。小櫓興頭上,會錯了她的意,高高興興地陪芬娜睡,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他萬分掃興。整個親熱的過程,芬娜不停地叮囑他,輕點,輕點,你瘋了,客人在樓下住著呢。他已經看不清芬娜了,只能一遍一遍地撫摩芬娜,依靠掌心的記憶辨認躺在身邊的女人,怎么也想不通芬娜嘴里的那個“瘋”是什么意思,兩夫妻親熱,即使被客人聽去一點響動,那又咋地?況且風聲呼呼,那客人的耳朵難道是雷達?事畢之后,疲倦戰勝風聲,小櫓呼呼睡去,半夜里醒來,一摸身邊卻是空的,最近他好幾回夢見這一場景,這剎那,恐慌從夢境中射來,他痛得大叫:芬娜!可現在不是夢,在夢里,無論他怎么想叫都不能發出聲音,能出聲真是痛快,他索性又叫了一聲:芬娜!
過了一會兒,樓下衛生間的門響亮地關上,芬娜上來了,說,我拉肚子了。小櫓等著芬娜埋怨他大聲嚷嚷吵到女兒吵到客人,可是芬娜沒說他,只是靠床沿子睡下,小櫓移過去替她揉肚子,摸了潮乎乎一手汗,小櫓心疼說,不會發燒吧?出這么多汗!芬娜懶洋洋地說,沒事,出一身汗,燒就退了,睡吧,睡一覺就好了。小櫓把芬娜抱在懷里,風在窗外盤旋鼓蕩,恍惚間小櫓覺得自己和船一起在汪洋中搖晃,芬娜是他的錨。
風一早就歇了,依舊晴天麗日,李春山卻不平靜,他代小櫓去送俞老大乘早班船,一路上也不和俞老大說半個字,只是悶頭抽煙,其實,他很想開口質問:你這假冒老大憑什么剛才和芬娜道別的時候眼神那么黏糊,欺負小櫓瞎眼啊,我又不瞎!可是,他就是開不了口。人家倒繞著彎子和他說開了,俞老大問他,春山哥,你有沒有喜歡哪個女子到不管不顧只要是她的地步?船員們聊天,聊女人向來是小菜一碟,可今天李春山就是接不了這個小碟子,他只悶聲說,沒有!俞老大嘆口氣說,沒有最好了。這話說得像是煩惱聽上去卻甜絲絲的。上船前,俞老大在小店里買了兩條軟殼“中華”煙,硬塞給李春山。李春山推辭不掉,就提著煙往小櫓家來。
小櫓還沉浸在心愿得償的喜悅里,他一聽到李春山的腳步聲就朝著他說,送走啦?這俞老大,人真是不錯!春山,是你眼光好啊,要是弄個賊形狗狀的人接我的班,我死了也不情愿的!小櫓說得太激動了,眼珠子兩潭黑上下震蕩著。芬娜和李春山呆呆地看著那雙眼睛。芬娜嘆了口氣說,你滿意,那就行了。李春山白了芬娜一眼,也嘆了口氣,支開話題說,過兩天我們一家去雁蕩山,把你們家女兒也帶上,好吧?小櫓也被他們傳染了,跟著嘆著氣說,哎———以后,總要你多帶孩子出去玩了。
李春山走后,小櫓說,這樣帶出去玩,一趟是一趟,兩趟是兩趟,總不能回回都跟人家出去玩的,你說是吧?芬娜不吭氣,收拾著飯桌。小櫓又說,玩,倒是小事,最重要是不能讓你們娘倆吃苦,我想讓你們幸福哪!小櫓越說越激動,芬娜看著他的臉,恍惚間覺得他像極了大廟里的菩薩。
半個月后,芬娜再回來的時候,小櫓拉著她到鄉政府辦了協議離婚。當然,因為小櫓的眼睛,他的拉看上去就像戲臺上的動作,在鄉鄰們看來,是芬娜攙扶著他進了鄉政府。雖然小櫓一再叮囑辦手續的那位小兄弟保密,但事實情況是,傳言自從他們跨出那辦公室門的一刻起,就后浪推前浪一路洶涌地跟隨著他們。他們回到家的時候,心情已經很平靜了,可是,鄰居和親友卻激動起來,他們自動組成了一個討伐團,等在小櫓家的院子門口。反應第一強烈的自然是小帆,她氣勢洶洶地指著芬娜的鼻子,責罵她究竟給小櫓吃了什么迷魂藥水。小櫓把芬娜扯到身后,笑著說,是我想趁自己還在的時候找好自己的接班人,那樣,我走的時候就很安心了。
李春山站在人群后,一根接著一根抽著中華煙。
人群嘆著氣散去了。芬娜走到小帆身邊,輕聲說,下個月,我就把那兩萬元還給你。只是,你別跟你哥說。小帆就呆在那里了。芬娜打開院門,看到了女兒縮著身子抱著頭蹲在墻角。芬娜過去抱女兒,女兒哇地一聲就哭倒在她懷里。小櫓說,傻孩子,哭什么,媽媽總歸是你媽媽,誰也搶不走的。他想笑的,結果發現自己是在哭,他哭著問,春山也在吧?李春山在院墻上撳滅煙頭,應了聲,在。
小櫓說,囡囡,小帆,春山,我想請你們三個作個證,只要我活著,芬娜就該一個月回家一次。
芬娜也哭了,你瘋了!這個還用得著誰作證啊?
小帆冷笑了一聲,哥哥,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今天我算見識了。
小櫓又成了明星。小櫓本就是明星,長白島上響當當一條漢子,腦里長瘤子而且長得不是地方,小櫓就有魄力回家來等死,這等死還不說,居然要在死前給自己找好接班人!島上的女人那一夜全都淚漣漣,島上的男人呢,都抽了一夜悶煙。抽得最兇的是李春山。他老婆受不了,別抽了別抽了,中華煙是好,也不是這種抽法啊!李春山說,你懂什么呀,你懂什么!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嗎?他老婆問,那你做什么了?李春山卻又不肯說。第二天起了個大早,等在碼頭上,等著芬娜來。芬娜來了,后面還跟著小櫓,兩個人挽著手。小櫓和芬娜在船舷那兒告了別。離開船還有五分鐘,李春山翻身躍上甲板,拖著芬娜到了駕駛臺,那里還沒人,他鎖死了門,他說,芬娜,你告訴我,上回來的那個假冒俞老大就是你的新男人?芬娜倒也大方,點頭承認了。李春山繼續說,那么你聽著,你死也不要跟小櫓哥挑明這事,這是一;還有,一個月你要回來一次,回到家你就還是小櫓的老婆,不要裝腔作勢!芬娜生氣了,喘著粗氣說,我和小櫓是恩愛夫妻!李春山說,我還不知道你!你的心眼里就只會放一個男人,你有了那個男人后,自然就要把小櫓逐出了。我是提醒你,小櫓到死都是你男人!船員在玻璃窗外大力拍打,李春山才開了門,放了芬娜出去。船員說,春山哥,把新離婚的嫂子鎖駕駛臺里想嘗第一口鮮啊?李春山一個巴掌打過去,兩個人扭打起來,航船為此晚開了十五分鐘。有好多人猜度那天李春山到底和芬娜說了些什么,為什么平日里不會生氣的李春山那天跳得那么高,都猜不出。就是他老婆那天夜里連擰帶掐,弄得李春山身上紅一塊紫一塊的,李春山也沒說出來。
李春山去小櫓家去得更勤快了,不僅如此,他還開始干涉內政,喝令小帆過來給哥哥做飯,偶爾碰到劉二嫂,卻是待理不理的。小帆煩他,得,你跟哥哥那么好,有本事你就不要出海,天天守著!小櫓有時候也煩他,說,春山,你忙你自己的。可是,李春山真像發了瘋一樣,跟在小櫓后頭。小櫓有一回還笑他,春山啊你成了我那條“綠殼”了!李春山也不惱,嘿嘿笑著,說,哥,我想為你做點事情,多做多舒服。他老婆也氣,她說,李春山,你不會是對人家小櫓做了什么虧心事吧?李春山只抽煙,不理她。李春山的煙抽得更兇了,白天他陪著小櫓在島上東游西逛,總有人湊上來夸一通小櫓菩薩心腸,小櫓的臉上就會放光。人家走開后,他尋找著李春山的眼睛,想聽李春山說點什么。李春山看著小櫓那滴溜溜轉動著的眼珠,就是不開口。休漁期結束前一天,兩個人走在防波堤上,翠綠的新網在他們腳底下窸窸窣窣,小櫓夸張地問著一個嵊山大屁股阿嫂網師現在還來不來補網,他比劃著畫出一個大水蜜桃,李春山不接他的話,卻說,櫓哥,要是芬娜在你死前嫁人了,那可怎么辦?小櫓說,不會吧,她不至于那么心急,我嘛,也不會那么長命。
李春山出海了,李春山的那句話,卻在小櫓心里生根發芽了。小櫓給芬娜打了兩個電話,都是催她回家。有一個是半夜里打的,瘤子又促狹,把那東西弄直了,難受,小櫓折騰著自己,摸索著打通了芬娜的手機,他喘著氣跟芬娜說,回來吧,芬娜,我難受,你回來吧。芬娜在那頭也正喘著氣,說,過……過會兒再打給你,我在跑步呢,為什么跑?減肥啊。
說也奇怪,雖然說好的,離婚不過是一個形式,一切照舊;可是,就是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芬娜回來,先想到還有些什么家務活,時節更替,該換的該洗的,清清爽爽在眼前;可是,這一回芬娜回來的路上,先想到的卻是晚上要跟小櫓干的活,她甚至設計了一下自己應該有的反應,怎么樣才算熱烈呢?
小櫓沒讓她等到晚上,一進門,就把她拉到東廂房,站在床沿那兒就把活給干了。芬娜覺得怎么都像是在偷情,或者像兩條發情狗在交尾,總不是滋味。完事后,芬娜立刻整了衣衫跑到廚房,要做飯,快到女兒放午學的時間了。給女兒買了條裙子,女兒一來就換上了,高高興興地穿上,吃過飯,提前上學去了,要向同學們展示她的新行頭呢。給劉二嫂也買了東西,芬娜午飯后就想送過去,小櫓不許,小櫓說,我還想要,真的,我真的還想要!小櫓黏在芬娜身上了,和自己心愛的女人在一起,那才叫好啊。又減肥又跑步,芬娜的肌膚真有彈性,尤其是兩個乳房,握起來,尖尖的乳頭啄著小櫓的掌心,要振翅飛走的小鳥似的,讓小櫓下手一次比一次重,直到身下的芬娜喊痛了才住手。
好不容易,芬娜才穿戴齊整了出門,走在日頭下,覺得自己已經虛脫到蒸發了,她真想睡啊,睡到天昏地暗直至天荒地老,但她不能睡,她有她的事要做,她有她的計劃,她不能像小櫓那樣光知道睡她。芬娜先去找了小帆,交給她一個信封,信封上印著農業銀行的字樣。小帆不接,說,是誰給的錢?芬娜說,是我借來的。要,你就拿著,不要,那就當你把錢白送給你哥了。小帆接過信封,抖開瞟了一眼,塞進兜里了。小帆干笑了一聲,說道,嫂子,你也難的。只是,別讓我哥哥太傷心了,這會兒,他當自己是大慈大悲的菩薩呢。
芬娜接著去了劉二嫂那里,送了她一套新內衣,遠親不如近鄰,況且,她們平日里就常走在一起的,也算是要好的姐妹。劉二嫂臉紅了,說,我要這個干嗎?又沒人看的。芬娜笑著說,給自己看更要穿好看呢。她逼著劉二嫂試穿,一邊示范一樣露出自己的給劉二嫂看。劉二嫂驚道,天!你身上怎么啦?芬娜仔細一看,乳溝那里明顯幾道抓痕,抖開胸罩,里面隱隱幾處烏青。她說,啊……那我回去可怎么見人呢?說著就掉下眼淚,說,小櫓真是瘋了!一個病人,他怎么就……芬娜看著自己鏡中的身體,無疑,它是健康的飽滿的誘人的,未來還有很多美好等著它去享用吧……她擦去眼淚了,扣好胸罩,對著劉二嫂笑。劉二嫂到底讓芬娜給逼著穿上內衣了。兩個人一起照在鏡中,劉二嫂這樣看著“三點式”的自己,著實新鮮,胸口上盛開著紅花綠葉,這樣的胸脯就叫“酥胸”吧?劉二嫂的心眼活泛起來,話語也就浮了起來,她說,芬娜,你看,你姐姐我還好看的啵?芬娜還在那扭來扭去檢查自己的身體,看哪兒還有烏青。大腿內側也有一塊。芬娜看也沒看她一眼,只在嘴上應著:當然啦,好看的呀。語調漫不經心,分明藏了幾分譏誚。這情形,我們在一美一丑或一老一少的兩個親密女伴中常能看到。劉二嫂心里一個激靈,就把那個雷雨天的事情跟芬娜說了,甚至,她把小櫓道歉那一節,都省略了。芬娜瞪大眼睛看著劉二嫂,不認識似的,瞪了半晌,蹲下來哭了。劉二嫂慌了,說,就這么一次,沒有第二次,也不會有第二次了,我跟你保證。芬娜說,我們倆這么好,你卻……劉二嫂也蹲了下去,抱住芬娜,兩個人的皮肉挨在一起,她也哭了,說,就因為我們倆這么好,我才把自己當成你了呀!你怎么就忍心把一個將死的人干擱在那里呀!
芬娜回到家里,只覺得雙手抬不起來,可還是咬咬牙,使勁擦洗了涼席,拿到日頭下面曬,除菌、消毒,芬娜要睡干干凈凈的枕席。黃昏把席子收進來的時候,芬娜想,自己也該在大日頭下面曝曬,也該除菌、消毒,再睡到小櫓身邊的。自己都這樣了,還能責怪小櫓什么呢?芬娜決定什么也不說了,不說了,不說了。可是,芬娜到底沒熬住。半夜里,小櫓推醒芬娜,低笑著央求,我們再來一回吧?你看,你一早又要走了的。芬娜啪地打挺坐起,拎起枕頭筆直扔到小櫓胯間:我走了,你找你的二嫂去!小櫓愣在那里,知道自己怎么也說不清楚了,只嘀咕著,就一次,是昏頭了,以后再不會有了,你放心。芬娜全醒了,看著罩在慘白月光中低聲嘀咕著的一臉惶恐的小櫓,內疚在一瞬間蓋過了憤怒,就自己纏了上去,兩個人帶著滿臉淚水又溫存了一回,恍惚之中,芬娜浮在半空中看著自己,她的身體正在麻木正在風干,怨二嫂嗎怨小櫓嗎還是怨她自己,她的心掙扎著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這趟回家,竟成了以后回家的范本。芬娜總是帶著一身的烏青回去。
大半年之后,小櫓不打五六個電話,就催不來芬娜回家了。小櫓對這個有點氣惱。小帆領著小櫓進城檢查了一趟,也叫上了芬娜。檢查的結果讓醫生驚訝,瘤子在長,不過長得很慢很慢,按照小櫓的體質,存活五六年不成問題。
小櫓說,你上次不是說我最多活兩年嗎?怎么一下子多出那么多?醫生笑了,你這個怪人就是怪。多活幾年不好嗎?說不定能活到五十歲呢!芬娜和小帆對望了一眼。
那個月,小櫓前前后后打了七個電話,最后一個是在那個月的二十八日,小櫓說,明天來還是后天來啊?芬娜在那頭說,后天來。芬娜來的那天,一見小櫓就說,茶樓忙,今晚上我得趕回去的。小櫓說,這不行,我跟范江平請假,你就安心在家住,又不多,一個月才住一晚!他這樣說著,而且知道芬娜會聽他的。芬娜從來就好脾氣。芬娜堅持說,不行,今晚不行,我下個月早點來。小櫓有點火了,芬娜才解釋說,真不行的,我身上來了。這讓小櫓更火了,你挑個這樣的好日子來啊!停了一會兒,小櫓又說,也好!你晚上先回,下個星期再回來好嗎?芬娜說,好的。
芬娜就把家從里到外清掃了一遍。正是暮春天氣,院子里的薔薇花開了一叢又一叢。眼看著又到換季時節,芬娜在儲藏間打開那幾個大樟木箱,看著那些毛衣和棉襖發呆,不知道應該拿它們怎么辦。有個箱子里放的都是女兒穿小了的衣服和鞋子,芬娜拎起一雙小鞋子,試著放了兩根手指進去,又看了看放在擱架上的女兒的新鞋子,都37碼了。日頭已經西斜,末班船就要開了,她應該起身了。突然,她很希望小櫓留她下來,小櫓卻在院子里催她出發了。他送她到了院門,還捏了捏她的臉,說,下個星期一定回來啊!芬娜說,好的。
芬娜的個性里頭,不喜歡和人為難,尤其是家里人,她都是順從的時候多,在家里,她說的很多的一句話是:好的。可現在,她說著這句話,眼神卻一派迷離,她抬手撫摩了一下小櫓的臉,夕陽把臉漂紅了,把紅光照進他的眼睛了。芬娜問,最近頭還痛嗎?
小櫓先說不痛,接著又說一點點痛,他安慰芬娜說,真的很痛的時候,我就去吊個消炎針,一下就好多了。你看,我能自己做醫生了!小櫓說得很高興。他覺得他應該表現得高興一點。芬娜猶豫著,她覺得小櫓馬上就要挽留她了。可是她沒等到。走在路上,她很傷心。身體不方便的日子,挨著老公安靜地躺著,那才是夫妻的好呀。小櫓這樣子讓她走,那,還算夫妻嗎?
一星期后,芬娜如約前來。一進門,歡迎她的還是老一套,小櫓把她壓在身下,正要進入的時候,芬娜說,這是我們最后一次了。小櫓邊動作邊說,得,別耍小孩子脾氣。小櫓是想停下來,先說話再做的,可是,他覺得熬了這么長久,怎么樣都該讓他先做了說的,是因為喜歡她,才會想她想得那么迫切啊,她應該知道。芬娜流著淚,張開了腿,盡量地張開,再張開……
攤牌的時候到了。芬娜說,我領過結婚證了,他要我把節育環取掉,他還沒孩子呢,我總不能再生個你的孩子吧?這句話,芬娜已經默念了一個星期,她無法想象這句話出口之后的世界。于是,她閉上了眼睛。
那……我戴套子吧,下回,你買來。
芬娜張開眼睛:這是她的小櫓在說話嗎?對面的那個男人,謙卑地弓著背,抖抖索索地在點著一支紙煙,打火機的火舌怎么也舔不到煙頭。芬娜不敢多看他,她把視線投向窗外,地上幾片薔薇花瓣,被風吹著,停停走走,走走停停。芬娜喃喃地跟這幾片薔薇說話:他說了,把咱們女兒接去,讓她上城里最好的初中,咱們女兒學習成績好,我們不能誤了她的將來……
是啊,將來……可是,這樣,我就一個人了啊!
事情突然簡單到是否接走女兒的問題上。芬娜原以為,小櫓是無論如何舍不得她的,她以為他會打她罵她然后再求她,她甚至想過,如果他苦苦求她,她或許就心軟了,或許就回來了。會回來嗎?她為這個問題失眠過整整兩夜。但是,如今這情形簡單到讓她失望,她就下了結論:他早就放棄她了———她是不重要的。失望之后,芬娜輕松起來,這樣,不更好嗎?于是她平靜地說,我跟小帆商量,讓你住她家去吧。
我不去。
為啥不去?
不去,女兒還是留我身邊,等我死了,你再接她走。
那,耽誤女兒中考了,你不能那么自私!
自私?我這樣還自私啊?!
難道不是?你叫我嫁個好人家,說到底,不就是為了你那寶貝女兒嗎?
這是他們有史以來吵得最兇的一次,在芬娜這邊,簡直是抱著魚死網破的態度,這態度里,滿腹委屈,她最后說的一句是,老婆算什么啊,跟個“雞”一樣,管用就好了!
小櫓有點傻了。他委屈。比上回更委屈。他想拍桌打凳,想抽她兩耳光,可聽著芬娜的聲氣,竟是比他更委屈。芬娜還有什么委屈啊?他想不通。可是,他是個漢子,不能看老婆受委屈,他就抱了抱芬娜,輕輕地拍拍她的背,說,好了,好了。我們不吵了。女兒要走,也是等這個學期完,我們慢慢再商議。小櫓很想問問對方那男人的情形,可他怎么也開不了口。他等著芬娜再多說點什么,芬娜卻只管說家務,她有無窮無盡的事情需要一一交代,夏天的衣服在最靠門的箱子里,秋冬的毛衣和大衣,要出梅的,在靠窗的那個樟木箱子里。還有,下回要帶只洗衣機來,全自動的,叫李春山在東廂房那里裝個三相插頭,那買來就能用了。芬娜白天和他嘮叨個不停,晚上睡在女兒房間,也還在嘮叨,小櫓聽她們又說了半夜,瘤子也陪他醒著,時不時在里頭伸個腰打個哈欠擠眉弄眼睛,快天亮的時候,又痛快地施展了一回拳腳。小櫓悶聲不響抱著頭,忍受著,他覺得瘤子是在笑話他說了那句話,我怎么會說那句話呢,我戴套子……天,我怎么把這樣的話說出口了呢?
芬娜前腳走,他就后腳打電話給范江平,先說了謝謝,范江平在那邊只嘿嘿笑。小櫓又問,那男人是啥樣的?范江平支吾了半天,才說,哥,別怪我,那天李春山領回家的俞老大,就是……小櫓像吃了一記悶棍,握緊了拳頭,猛想起那天晚上在芬娜肚子上摸到的一手汗。天,在他眼皮底下!可是,小櫓也疑心自己,說不定那時候自己就已經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那為什么當時就不揭穿不發火呢?小櫓的牙關抖得咯咯響。范江平在那頭不慌不忙地解釋,我不是答應一定會讓你先看看你的接班人嗎?可我想來想去,沒有膽子把他領到你面前,正好春山來說,趕巧了,我就讓他頂替來,那,我和春山的任務就都完成了,畢竟,這個接班人比那個接班人更重要些,是嗎?幸虧人家也愿意,從這事情上看,俞老板就是對芬娜真心好呢,你也好放心。俞老板那頭,我知根知底,連他的老家,我也去看過了;他的公司,也是我幫著注冊的,經營得也不錯。這個人,還是可以托付的,有很多黃花閨女想嫁給他呢,他橫豎對不上眼緣,這么些年一拖再拖,結果卻落在芬娜手里,不對,是落在我們手里……
像一般得意的媒人一樣,范江平的話有點收不住了,語流如滾滾江水,小櫓強抑住下巴的顫抖和瘤子的跳躍,他哆嗦著,想把那些話截斷;電話一擱,不就斷了嗎?他連這個也想不到了,他就讓范江平足足講了二十分鐘,最后,范江平說,你放心吧!小櫓說,謝謝謝謝!范江平說,小櫓哥你不要跟我客氣啊。小櫓說,要謝的。那天夜里,他做了一夜夢,夢見他使柴刀把那一對男女劈了個粉碎,每一刀下去,芬娜就呻吟一聲,都已經被他砍得七零八落了,還在那里呻吟,好像還十分痛快的樣子,他就一把捂住那張嘴,那張粉嫩紅潤的嘴,在他手心里撲哧撲哧出氣。是女兒把他推醒的。女兒哭著喊,爸爸,爸爸!你是怎么啦?你怎么在喊殺呀?
小櫓說,做夢啊,我把你媽媽殺了!女兒哭了,不行啊,那我不成孤兒了嗎?小櫓說,你就光想著你自己啊?女兒還是哭,爸———我是小孩子呀!
小櫓瞪著一雙血絲密布的眼睛,抬手在孩子身上摸索,孩子已經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所以,才會搬出“小孩子”的身份為自己擋著,八成也是芬娜教的。他問女兒,那天晚上,媽媽都和你說了什么?女兒回答,沒……什么,只叫我好好讀書,將來……小櫓的手游到女兒的細嫩的脖頸那里,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將來!對,你們都有將來,就我沒有將來!小櫓覺得自己的手變成了章魚的觸須,嘶嘶地舞動著。女兒開始掙扎,咿唔咿唔地說話,直到眼淚流到小櫓手背上時,小櫓才醒過來,把那只章魚從手上甩走。
女兒逃開去,逃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夜靜,門關上的聲音,打雷一樣。瘤子在雷聲中醒過來,這一回似乎不再惡作劇,而是和小櫓一道悲傷難過,牽扯著小櫓的心肺肝膽,要從腦殼里破洞而出,跳出來給小櫓討個說法。小櫓抱住頭,盡可能地張開十指,他求自己和瘤子,安靜些,安靜些好嗎?
小櫓安靜下來之后,不斷地說服自己面對現實,就像他知道自己得了腦瘤一樣,不要驚慌,要面對現實。就跟做老大一樣,洋面瞬息萬變,平地起了三尺浪,做老大的心都不能慌,一慌,整船的人都遭殃。他,芬娜,女兒,無論如何是一只船上的人。他是老大,要穩住了。
小櫓和芬娜電話里談判,小櫓的語氣是和緩的,小櫓說,芬娜,我們說好的,只要我不死,你一個月總得回一趟家,這個,你不能賴。芬娜說,好的,不過,我和女兒睡。小櫓說,隨你。這個回合,不能說誰贏誰輸。
一個月過得很慢,但一個月終究是會過去的。一個月后,芬娜回來了。一進門,小櫓就讓她先擦臉,遞給她新毛巾。芬娜看了看屋子,收拾得倒也干凈,心里想的,嘴上就說了,她說,這屋子,你倒也收拾得干凈。小櫓嘿嘿笑著說,因為你要來啊,我爬摸著也得收拾。兩個人客客氣氣的。晚上芬娜就睡女兒房間,小櫓秋毫無犯,都有點凜凜然的意思了。芬娜放心了,甚至有點不好意思,接女兒的事情也就沒有說起。第二天乘早班船回去,小櫓只送到門口,接著跳上院墻,算是目送。芬娜順著下坡路去碼頭,幾步一回頭,小櫓一直在院墻上,就是航船開了,駛到半江上,小櫓還在那里。接下去的一個月里,芬娜的心里一直棲息著院墻上的小櫓,他的腳邊,盛開著一長串淺紫色的牽牛花,芬娜知道,有一天,小櫓就要跟這牽牛花一樣,隨著季節萎謝了。而她將活著,還有她的女兒,她們的時間還很長。芬娜對新婚的男人是這樣說的:我和女兒說了一夜話呢。男人說,好,說了一夜話好,不過,還是接來吧,我們去大城市過日子,我一定會給你好日子過的,你信我嗎?芬娜說,我信的。男人說,好,那你就聽我的。
第二個月去的時候,芬娜就跟小櫓重提女兒的事。小櫓說,我們夜里好好說,好嗎?這事情也不是一句兩句能說清楚的,我們夜里好好說。芬娜心一軟,就答應了。夜里,除了說話,自然還做了別的事情,甚至是,因為忙著做別的事情,該商量的倒沒有商量好。小櫓說,不急,不急,我們下個月再商量。芬娜第二天躺在那男人身邊的時候,那男人吸了吸鼻子,說,你身上有股怪味兒。
第三個月回家,她沒進家門,拐到了劉二嫂家。你說,我該怎么辦呢?芬娜問。劉二嫂說,這簡單,你閉上眼睛好好想想,你到底想和誰睡?芬娜閉上眼睛,想了很久,睜開眼說,我已經不想和小櫓睡了。
———這就好了,你就這樣和小櫓說。
女兒上床睡覺的時候,芬娜和小櫓還在月光下忙,李春山剛送來的一簍梅童魚,芬娜要剖了它們曬鲞。小櫓搶著要自己剖,芬娜也沒辦法。月光亮,刀也亮,亮光一閃,魚肚皮裂開一線,芬娜接過來翻開肚皮,挖出里面的消化物,扯掉魚鰓。小櫓說,快點剖,剖好了我們睡,這春山,就是多事。說完,他嘿嘿笑了兩聲。芬娜說,我和女兒睡。小櫓說,別鬧,女兒都睡著了,你別去吵她。芬娜說,我睡東廂房。小櫓說,你這是什么意思?芬娜說,我就這個意思!兩個人聲音都壓得低低的,這會兒要是大聲吵,那全村的人都能聽到。小櫓急了,他說,東廂房?上回的事情我還沒跟你算賬呢!芬娜一陣臊,猛然想到這臊也是眼前這個男人給的,她就穩住了口氣,她說,這會兒他就在東廂房等著我呢!小櫓手中的刀突然就朝著芬娜飛過來了,它在芬娜的右臂上停了一下,橫過了她的胸口,掉了下去。刀落地,發出清冷的一聲脆響。芬娜看清楚了,自己在滴血,傷口上魚鱗閃閃。小櫓慌了,他說,芬娜,我是昏頭了。芬娜說,好啊,你終于動手了,女兒說過,你做夢都想把我殺了,現在,你終于動手了!
芬娜領著女兒走了,她的手臂上纏了條繃帶,胸脯那里也貼著膠帶。小櫓想殺了他老婆!這又是島上的新聞了。但是,沒有一個人認為小櫓有殺他老婆的理由,因為,他老婆已經不是他老婆了。長白島人向來喜歡做事干脆,說話干脆,他們不喜歡黏糊的東西就像他們不喜歡霧,不喜歡糯米團子,他們喜歡一種硬糕,跟磚頭一樣,得用唾沫小心地濡濕用牙齒小心地咬。
李春山進城把范江平痛打了一頓,砸了“三笑”茶館的許多碗,但他沒有找到芬娜。再一打聽,芬娜一家,已經搬到外地去了,據說是早就計劃好的。茶樓里的人說,這個男的,倒真把芬娜當個寶,否則,也不會這么煞費苦心,這年頭,哪里沒女人啊?!李春山回島后,把見到的聽到的一一說與小櫓聽,最后,他問小櫓,我們怎么辦呢?李春山就是這樣,他有問題有煩惱了,就找小櫓,小櫓總有辦法。這一回,問題是小櫓的,小櫓肯定更有辦法了!李春山滿懷期望地望著小櫓,等到的卻是這樣一句話:好啊,這本來就是我的計劃,現在成功了,多好!就是時間提前一點了嘛,提前也好啊,死了……也放心啊。
話說到死,唬得李春山有三天三夜不離小櫓半步,就是睡覺,也窩在小櫓床邊,一直等到小櫓以兄弟情誼發誓決不尋死,才出海去。
小櫓把島上那些自殺或者曾經想自殺的人想了一遍,覺得自己斷然不是他們的同類,他甚至把“綠殼”也想到了,想弄明白它為什么要死,為的是鼻腔里聞來聞去都是海水的咸澀太過單調無聊?不對啊,這是那個剛上船不久的伙頭男人說的。海上呆久了,每片海域的風都各有味道,連小櫓都聞得出,何況“綠殼”?他想到最后,斷定是那個伙頭男人把“綠殼”賣給過路船了,“綠殼”跳海正近冬至,正是吃狗肉的好時節。“綠殼”是絕對不會自殺的!
范江平說過,他對那小老板知根知底,要找芬娜,似乎也不是難事。但找到了又怎樣呢?那就當自己預先死了吧,已經死了,似乎就沒有再去尋死的必要。
小櫓活著,痛著,靠著小帆管著他飯,村里給低保和救濟,對他的瘤子,誰都拿不出更多的錢來幫他治。李春山會在過年過節的時候給他買新衣服,攏洋時過來陪他聊天,實在也沒什么好聊的,兩個人就悶頭抽煙。
第二年中秋,李春山忙過了桂花黃魚汛,在城里買了幾盒各種餡子的“廣月”,準備好好過個節。島上重中秋,出海的船千方百計都要排好航程好在那天回來。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長白島上的中秋就過十六,天上的月輪,團圓得嚴絲合縫。十六那天,李春山提了一盒月餅來,看到小櫓提了瓶墨汁對著中堂的白墻壁發呆,李春山叫他,他也不應,李春山看著他抖抖索索在墻壁上寫了幾個字,雖然筆畫歪斜,勉強倒還認得出:何日得重見。寫完了,他對著李春山笑,說,我這一生,就作這么一句詩。李春山看了半天,說,字還寫得不錯。他把月餅塞到小櫓手里,準備回家吃飯,小櫓突然紅著臉說,春山,我還是想看看買我那只船的人。
李春山愣在那里,愣了半天,咬了咬牙說,好的。
小櫓一直在等著。他堅持著晨跑,一片白霧之中,跑動的他看上去輕盈似鹿,如他所愿,他真的成了長白島又一寶,孩子們拿來編歌謠:“拐子阿航會爬嶺,瞎子小櫓會跑步,得嚨得嚨得嚨個嗆,我不是和你說戲文……”
責任編輯 李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