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７歲，溫暖的酸湯面

王世虎

那年，我剛滿17歲，因為家境貧困，高中沒畢業就和村里的大人們一起去南方打工。很快，我就在廣州郊區的一家箱包廠找到了一份工作。

我應聘的是質量檢驗員，這個工種不累，但要求從業人員必須謹慎細致。我很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干得很認真。廠里的工友們得知我年紀小，在各個方面都很照顧我。然而，年齡上的差距還是讓我感到了不適，宿舍里的八個男人，除了我以外，都是結了婚的，每天下班后，大家都無所事事，他們除了聚眾打牌喝酒，就是在一起講黃段子、談女人。時間一長，我便覺得這種日子過得極其無聊和空虛，心中的大學夢又重新燃燒了起來。正好離工廠不遠處有一所大學，我決定下班以后就去那里復習功課，來年繼續參加高考。

那天，像往常一樣，因為看書太投入，走出校門口已經是夜里10點了。我只感到肚子疼痛得厲害，這才想起來，自己連晚飯都沒吃。這段時間總是這樣，因為落下的功課太多，我只能強迫自己每天死啃書本幾個小時。

離工廠宿舍還有一段路，街上已是一片漆黑和沉寂，看來只能回去泡方便面了。我拖著疲憊的身體，一步步往前挪著。

忽然，前面一盞昏黃的燈光吸引了我。我驚喜——還有一個小吃攤沒打烊，一對中年夫婦正坐在那里悠閑地聊天。

我就像一個餓狼似的撲了過去：“老板，還有吃的嗎？”

“有呢，正宗的湘西酸湯面。”女人笑著說。

“快給我上一大碗。”我已是迫不及待。

真是人間美味啊！面做得真好吃，完全手工的，湯料也不錯，醇香，酸而不膩。我吃得滿頭大汗，女人不停地勸我：“不要急，慢點兒吃。”

末了，我問：“你們明晚還出來嗎？”

夫婦倆顯然吃了一驚，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女人爽朗地笑：“好啊！”

第二天晚上，我果真又遇見了他們。夫婦倆像事先準備好了一樣招待我，讓我受寵若驚。此后每天晚上，我都能吃到熱乎乎香噴噴的酸湯面。因為那個時段的顧客不是很多，有時我也和他們聊一會兒。

漸漸地，我知道了，夫婦倆是從湖南鄉下來的，女兒在這所大學念大四，因為要考研，正在抓緊最后的時間復習。他們心疼女兒，便不辭辛苦南下照顧女兒。白天，他們做一些小生意，晚上便出來賣小吃，一邊賺些生活費用，一邊等女兒出來后給她做一碗熱乎乎的面。我在心里慶幸：自己的運氣可真好，遇見了這等好事情。

轉眼間，便到年底了。這天晚上，我照例從自習室出來，忽然，一個戴眼鏡的女生攔住了我，問道：“你就是那個每天去吃酸湯面的男生嗎？”

我點點頭。看來，她就是中年夫婦的女兒了。

“同學，我求求你了，不要再這么晚去了，可以嗎？”她激動地說，“我媽有風濕病，受不了寒的。”

我一臉疑惑：“我……”

“你知道嗎？我爸媽是為了我才出來擺攤受苦的。上個星期，我研究生考試已經結束了，可他們因為你，還要那么晚出來做生意……算我求你了，饒了我媽，可以嗎？”女生幾近乞求地說。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女孩上個星期就考完試了，可她父母卻為了我，而白白多受凍了一個星期。

我奪門而出，大步流星地跑了出去。

老遠，我又看見了那盞昏黃的燈光。中年夫婦正守候在那里，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是那么冷。

“喲，今天怎么這么早啊！”看見我來，男人像往常一樣往鍋里下面。

“叔叔，您不要做了。”我攔住他，哽咽著說，“叔叔阿姨，我都知道了。感謝你們這些日子對我的照顧和關心，讓我有了家的溫暖，你們的酸湯面很好吃，比我媽做得都好……謝謝你們！可是我不能再讓你們為我受苦了。”

女人剛想解釋什么，忽然看見了后面的女兒。她沉默了半晌，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話：“都是離家在外的孩子，做爸媽的哪能不心疼呢？”

一句話，只有這一句話，凜冽的寒風中，我良久無語，已是淚流滿面。

第二年，我如愿考上了西安一所重點大學。在以后的生活中，無論遇見了多么大的挫折和困難，我都沒有輕言放棄，因為17歲時那碗溫暖的酸湯面，不僅讓我懂得了什么是愛，更教我學會了堅強和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