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開往下一站

朱者赤

在眾多交通工具中，我更喜歡選擇火車出行。我相信在許多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火車情結(jié)，離家出走的少年和落葉歸根的暮年會在同一列火車上不期相遇，獨處的旅人愛上車窗外一路奔跑的風景。熱戀中的情侶把愛情搬上火車，浪漫和他們一路相隨。而我有過的一段火車情結(jié)緣于一個賣毛栗子的小女孩，她一直以來都離我很近，隔著一列十幾年前的火車，遞給我一雙永遠憂傷而茫然的眼眸。

十幾年前，我或許已經(jīng)長大，那是一個心神不定的年齡段。暑期來臨，不安分的蟬和壞脾氣的秋老虎把整個夏天攪得讓人心煩意亂，我想去外婆家度過那個漫長的假日，外婆的村莊總能帶給我許多新鮮的事物。我坐上開往外婆家的火車，而父親并不放心我。他執(zhí)意要送我到達目的地，我緊挨著父親。火車拉著我們奔跑在大片大片的田野上。

那是行駛在上世紀90年代初的一列慢速火車，每隔十來分鐘就有停靠站。那些小小的停靠站沒有雨棚，只有短短的月臺，它的站前廣場卻很大，大到一望無垠的稻田。而每當火車停下來，許多當?shù)厝司蜁剀嚱匈u，他們的竹簍里有干蘑菇、竹筍、大棗或是一截截切好了碼放整齊的紅蔗，這些都是他們地地道道的山貨。

車上的旅客大都會買些甘蔗、毛栗子什么的打發(fā)慢慢吞吞的旅途。火車跑一會兒歇一會兒，父親給我聊他小時候的趣事，田野上的風在車廂里跑進跑出。

賣毛栗子，要不要炒熟的毛粟子，個大味香。一串稚嫩的聲音從車廂頂頭輕輕地走過來，我看見一個賣毛栗子的小女孩，約摸七八歲左右光景，手里提著荊條小籃。有人問她價錢，也有人買。在火車上兜售毛栗子的小女孩，誰也不知道她是在哪個小站偷偷溜上來的。或許是緊張或許是不善吆喝，她的毛栗子并沒有賣出多少。她的眼神游離，叫賣聲也壓得很低，她一定是在回避火車上的工作人員，而她那天的運氣似乎真的不好，列車員在窄窄的過道里堵住了她的去路。

補票，按規(guī)定沒收她的那籃毛栗子。小女孩的眼神開始慌亂起來，隨后是帶著哭腔的央求聲。四周的一些旅客幫著她說好話，列車員最終放過小女孩并要求她在下一站下車。我注意到小女孩腳上的那雙球鞋，一定是穿洗了多遍，鞋面泛白鞋底已經(jīng)磨損得很薄。我突然問父親要了五塊錢去買她籃里的毛栗子。小女孩不再去其他車廂，而是找了個空位安靜地坐下來。在我們這節(jié)車廂，她的毛栗子卻賣得出奇的好，短短幾分鐘車廂里就飄滿了栗果的濃香。

火車停在了列車員和小女孩說過的那個下一站。小女孩的眼神里還有淡淡的憂傷，但她在臨下車前給了我們一個深深的鞠躬!一個深深的鞠躬讓我深深地記住那個賣毛栗子的小女孩。

火車把小女孩纖弱的背影永遠定格在那個下一站。父親后來稱贊我對小女孩的幫助，而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簡單到用五塊錢可以買到一雙嶄新的球鞋。

我在外婆的村莊度過了那個難忘的暑假，在村莊的后山上我和伙伴們摘金櫻子，還有懸鉤子，也摘毛栗子，那些長得像小刺猬似的毛栗子，一個個都歡笑得咧開了小嘴兒，我們把它們放在鞋底下慢慢地碾動，直到碾平那些小刺兒，看到一粒粒紫褐色的栗果。

(摘自《青春潮》2009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