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記

魯小莫

1

走進這個叫蔭子的村子時，她的臉上無法掩飾地露出驚詫。雖然已聽身邊的記者朋友說過這里很窮，可窮的程度，遠遠超過了她的想象。泥土砌成的房子，低矮、破舊。一條土路，坑坑洼洼。幾個孩子赤腳在地上奔跑，見了他們，含著手指好奇地觀望，等他們走近，又散開了。

在蔭子小學的辦公室里，記者介紹她：“這是省城的企業(yè)家，愿意贊助咱們學校。”黑瘦的校長驚得差點掉了煙斗，雙手在衣襟上擦擦，忙不迭地說：“坐，快請坐。”然后他泡茶，拿一個茶盒倒了半天，倒出一些茶末，用開水沖了。

她坐下，環(huán)顧四周，心里有些苦澀。這時，一個脆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報告!”校長轉過身說：“進來!”

門開，一個小女孩進來，手里捧著一面疊好的隊旗，見有生人，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上前，放在桌子上。

她忽然感覺嗓子發(fā)干,聲音有些沙啞,問:“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羞澀地低了低眼睛，說：“我叫趙妮兒。”

2

10年前，她那樣傻，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生下一個哇哇哭叫的女孩。

他沒有露面，只讓人送些錢來。她沒有多少怨憤。許多年了，她已習慣。她知道他的身份，限制了他的行為。

她昏昏沉沉地一覺醒來，忽然發(fā)現(xiàn)，身邊的孩子不見了!她瘋了似的去找他，揪扯著他的衣服問：“我的孩子呢?”他比她還憤怒，推開她，咆哮著：“你知不知道，這個孩子會毀了我的一切努力!”

她傻子一樣地愣著。他整理好衣服，看了看她，似乎不忍，說了句“蔭子村”，便轉身離去。

沒想到的是，不久后他在一場車禍中喪生，最后留下的那3個字“蔭子村”，成為她心中永久的痛。

轉眼10年過去了。10年里，她塵心不動，始終沒有再嫁。10年里，她歷經著商場的刀光劍影，一步步變得堅強、精干。10年的時間，她的連鎖店開滿省城，她成了有名的企業(yè)家，盡人皆知。

可心里的痛始終不曾退去。黑夜里，她整宿整宿地睡不著，頭發(fā)大把大把地落。醫(yī)生說她患了焦慮癥，如果不抓緊治療，更年期會提前。

她苦笑。她的病怎么能治好呢?除非找到自己的女兒。

去找女兒！這個想法電光火石地亮起，越來越炫目，再也不曾熄滅。是的，她現(xiàn)在有能力去找女兒了。

在多方打聽下，她的一位記者朋友，終于幫她找到了一個叫蔭子村的地方，在一個僻遠的大山深處。

3

她答應校長，重新修蓋那些漏雨的教室，除此外，再建一座圖書館。

校長用一雙粗糙的手拉住她的手，眼里涌上淚水。他說：“孩子們不會忘記您的，也請您，做我們的名譽校長吧。”

操場上，孩子們整整齊齊地站著，她的目光，輕輕撫過每一個孩子。她看到了一雙泉水一樣的眼睛—趙妮兒的眼睛。

趙妮兒10歲了，三年級，家里極貧困。她父親上山摔斷了腿，常年躺著，母親身體也不好，家里的許多活兒，都是趙妮兒放學后干的。可這孩子爭氣，門門功課都優(yōu)秀。

這是她有意跟校長問起后得知的。

她心里泛起一絲漣漪，忽地又有些害怕。她想：但愿我的女兒不要生活在這樣的家里。

她沒有忘記尋找女兒。

私下里，她問過趙妮兒：“你們村，有沒有領養(yǎng)的孩子?”

趙妮兒似乎一愣，繼而搖頭，無比肯定地說：“沒有。”

她有些失望，卻也動搖不了決心。她不可遏制地喜歡趙妮兒。突然蹦出來的想法嚇她一跳,如果真找不到女兒,她可以收養(yǎng)一個,像趙妮兒這樣的。趙妮兒過得太苦!她可以給她幸福。趙妮兒的媽媽,不會太反對吧?

一個星期天，她接趙妮兒到鎮(zhèn)上的家。她答應趙妮兒一起去書店找一本書，這本書的故事，她曾經講過。

那天晚上，趙妮兒在她的臥室里，東瞅瞅，西瞧瞧，滿眼都是新奇。

燈光下，她喜悅地看著趙妮兒，忽然說：“要是我有你這樣的女兒就好了。”

趙妮兒只是笑，用手指卷著發(fā)梢。

她問：“你愿意做我的女兒嗎?我?guī)闳ナ〕牵邮茏詈玫慕逃┳钇恋囊路宰詈玫氖澄铮^最幸福的生活。你愿意嗎?”趙妮兒點點頭，又忙搖頭，大眼睛里有一些向往，更多的是迷惘。

夜深了，趙妮兒睡著了，呼吸均勻。她坐在床邊，在月光下靜靜地看著趙妮兒，慢慢地她伸出手，掀開被子，伸向趙妮兒的衣角……

“啊—”趙妮兒尖叫著坐起，瞪著驚恐的眼睛，結結巴巴地問：“宋校長，您，您要干什么?”

她也被尖叫聲嚇得坐在了地上。她捂住臉，眼淚從指間流出，10年的痛苦在一瞬間傾瀉而出。她喃喃地說：“我有一個女兒，像你這么大，可生下來不久，被抱走了……她的左腋下，有一塊青色的胎記……”

胎記。是的。這塊胎記不僅長在女兒身上，更是烙在她的心里。這么多年了，只要看到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她就抑制不住地想看孩子的左腋。

趙妮兒惶惑地聽著，全身顫抖，緊緊抱住被子，嘴巴張得大大的。趙妮兒是在第二天早上離開的。離開前，這個安靜的女孩說了很多。

趙妮兒說：“宋校長，我不會跟您去省城的。我家里雖然窮，但我們很幸福。我爸爸是為了給我采藥上山摔壞的。那一年，我得了哮喘，老是不好，我爸爸白天干活，天不亮就去采藥……”小姑娘有些哽咽了，接著說：“我爸爸說，他最幸福的事，就是每天我放學回家，喊一聲‘爸爸我回來了。這句話能支撐他活下去。我媽媽，是天下最好的媽媽，那次我也上山摔下來，頭摔破了，流血太多，醫(yī)生說要輸血，我媽媽給我輸?shù)难斖旰笏蜁灹恕Ｎ液蛬寢尪际荁型血，我大表哥說，只有最親的人，才是一樣的血型……”

趙妮兒的臉上掛滿淚水，她抹一把，頓了頓說：“我的左腋下，沒有胎記。”

小姑娘走了。走之前，還問了一句：“宋校長，您來蔭子小學，就是為了找您女兒嗎?”

這句話,忽然讓她無地自容。

4

趙妮兒走了，呆立的她半天才回過神來。慢慢地坐下，她想：來半年了，我也該回去了。

回省城前，她決定再做一件事：選定5名孩子，她會一直捐助下去。趙妮兒也在這5名之列。可趙妮兒卻退了學。

校長告訴她的時候，她的心里不亞于發(fā)生一場地震。校長說，她媽媽得了胃癌，趙妮兒要退學養(yǎng)家。

她是一口氣跑到趙妮兒家的。趙妮兒看著她，只流淚，不說話。她把趙妮兒的媽媽接到省城。她要請最好的專家來診斷。趙妮兒留在家里，照顧父親。

老天仿佛不忍心將好心人帶走,趙妮兒的母親胃里只是長了個良性腫瘤,一個手術便可解除。她的心里說不出的欣慰。

手術很成功。手術后，趙妮兒的媽媽住在她家，看著寬大舒適的房間，對她羨慕和欽佩不已。她卻笑了，說：“我還羨慕你呢，養(yǎng)一個那么好的女兒。”說著，又有些黯然：“我也有一個女兒……生下來被抱走……左腋下有一塊胎記……”說罷，她又抹著眼淚笑，自嘲道：“看我，快成祥林嫂了。”

趙妮兒的媽媽沒有想到，眼前這個雍容的女人，也有煩惱，可她聽著聽著，忽然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5

她將趙妮兒的媽媽送回家，全村人都來了,看著她,仿佛她是救世主。趙妮兒緊緊地抱住媽媽,繼而轉過身,“撲通”一聲給她跪下了……在場的人無不動容。

她終于要走了。坐上回省城的車，她心里居然有一種濃濃的依戀。女兒沒找到，卻收獲了很多。她的包里，有王強送的石榴—那是王強家石榴樹上最大的一顆，有李珍子編的花環(huán)—小姑娘特意跑到山上采摘的……她得到的，是人間最質樸最真摯的情義。還有，趙妮兒這個早熟得讓她心疼的女孩，讓她懂得什么是幸福。

車子啟動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說著再見：再見，蔭子小學，再見……

“媽媽—”仿佛是天籟之音，她一驚。再細聽，清清楚楚，耳朵沒有撒謊。她的心，忽然間顫抖起來。

車子后面，趙妮兒奮力地跑著，她的小辮兒散開，長發(fā)迎風飄揚，汗水和淚水在臉上飛舞，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媽媽—媽媽—”

這聲音，響徹晴空……

（劉文影摘自《婦女》

2009年第2期，胡博綜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