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春寒
故事發生在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
膠東半島有個叫小灘的小屯子,十幾戶人家都姓林。這林氏家族有不得捕魚的祖訓,因此挨著大海,卻只能靠種地吃飯。因為離海太近,土地嚴重鹽堿化,糧食產量很低,生活比別處更加貧困。這年冬天,一支部隊開到這兒,黃確成帶的一個班就借住在一戶貧農家的三間廂房內。房東老兩口沒兒沒女,待戰士們如同親生兒子,這些兵都管這對善良的老夫婦叫爹叫媽。
災荒一發生,林爹媽家中很快就斷了糧,得去挖野菜充饑。戰士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大家商量,怎么能幫咱林家爹媽一把呢?當兵的那點津貼本來有限,就是全拿出來,也沒有用,因為那年代別說糧食,凡能吃的都很難買到,要買也付不起天價!部隊有鐵的紀律呀,那時候,要想拿公家的東西給群眾送禮,借個膽子也沒人敢做。班長黃確成和戰士們想了幾個夜晚,有了!
連隊的炊事班長姓朱,跟黃確成是老鄉。黃確成把老兩口的事跟他說了,問他敢不敢做一回好人?兩個班長一擊掌,豁出去了,大不了丟了小“紗帽兒”,何況咱這又不是做虧心事。
那種特殊時期,連隊對糧食看管得相當嚴,從廚房里帶出糧食,可不是容易的事。打那以后,黃班長和戰士們每餐少吃一口粥,先做到良心上不愧對全連戰友。黃班長縫了兩個微型口袋,朱班長事先把他們省下的米裝進去,也就一兩左右。打飯時,由戰士輪流與朱班長搭話,找機會接過“米袋”,塞在襪子里,帶回宿舍,積攢在一個面粉袋里。這么弄了兩個月后,戰士們一共“偷”出來一面袋大米。
糧食不敢久放,若是被上級發現,可就塌了天!恰在這時,部隊接到開拔的命令,臨走時,黃班長把大米偷偷送到林家爹媽的房間。林媽媽去鄰村求藥去了,只有林爹爹病在炕上。黃班長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讓林爹爹接受這份饋贈,就說:“我們要執行任務,至少半年多才回來,這袋大米……”林爹爹呻吟著說:“快拿走,我不能要你們的東西,你大娘會生吃了我!”黃班長腦子一轉,說:“這糧食我們是帶不了啦,先放在您這兒。”
部隊開到一個海島上。在這里,戰士們的糧食定量進一步削減,餓極了,就抓礁石縫里的小蟹子生吃。再過倆月,就輪到黃班長休探親假了,他們又勒了一段時間的褲腰帶,每人每天省下一片饅頭,放在礁石上曬干,攢了滿滿一提包,臨行時,一定讓班長帶上。
黃班長探家恰巧要經過林大爺的那個縣,就決定先繞道去探望林家爹媽。
推開林家爹媽的門,黃班長一下子驚呆了,往日那個明亮潔凈的小屋,現在是一片黑暗,林大爺躺在厚厚的被褥當中,一開口說話,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黃班長適應了室內光線,這才看清,老人家那雙腿腫得差不多有小水桶粗,手指輕輕一按,就陷下一個深坑,純粹是饑餓造成的!黃班長鼻子一酸,忙把背包打開,取出帶給自己家的那袋饅頭干。
一會兒,林媽媽回來了,一見黃班長,她一把抱住,再也不肯松手:“我的親孩子喲,你們去了哪里,餓不餓?”黃班長說了“來意”,大媽感動得涕淚交流……突然,她放開黃班長:“孩子,你們開春放在這兒的大米,我給藏在了棚頂上,如今人人都餓紅了眼,若是讓誰知道這里還有吃的,那肯定給搶了去!”
黃班長吃驚地說:“娘喲,這是當初我們省下來的,不算公糧。您怎么這樣……誠實呀!”他把就要出口的“傻”字說成了“誠實”。
“孩子,你們還是沒把我們當親爹媽。”林媽媽有些失落,“這年月,餓死個人,家常便飯。可你見過哪家的爹媽自己活著,卻把兒女餓死了?沒有。要死,也得先餓死當爹媽的,虎毒不吃子呀!這些大米是我孩子們從牙縫里省出來的,俺倆老東西哪能吃呀!”
黃班長爬到棚頂,把那袋大米拎了下來,悲戚地說:“好,俺的親爹娘哩,你們多保重,這些米,我……先捎回部隊去了。”
黃班長怎么又改變了主意?原來,他在棚頂上把大米從木箱中取出,抓了一把細看:老天爺,那大米全生了蟲,發了霉,已經無法吃了!
再以后,這支部隊無論轉移到哪里,每年都有戰士前去小灘村,探望那對可親可敬的林家老爹媽。
(侯文摘自《今古傳奇故事》
2009年2月下半月刊,馬建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