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包泥土

于文君

萬風穎郵電學校畢業，被分到一個只有三個人的小郵政所工作。負責郵包信函的投寄業務。

這天快到下班的時候，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先生行色匆匆地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個鼓囊囊的信封，萬風穎問他里面是什么，他說是一朵隨信附寄的鮮花。他把敞著的信口讓萬風穎看了看，就去用膠水封口。

萬風穎看到信封里是一朵艷麗的紅玫瑰。她不禁心存一種感動：收到這花的女子該是多么幸福呀！但這鼓肚兒的信件明顯超重，原信上的郵資又不足，然而萬風穎被他的浪漫所感動，于是違規地受理了他這份特殊的信函。等那先生走后，她又自己掏腰包給加上了一張一塊二的郵票。

這以后，這位先生每天都要趕在下班前過來寄一朵玫瑰，到了第十天的時候，萬風穎說話了：“先生，您不能這樣下去了，信里郵寄鮮花是違規的。另外，您信里的花兒在郵寄的過程中，路途太遠，在郵袋里也會被擠壓變形的。我建議壓制成干花再寄。這樣，遠方那個收花的人，得到的可能是一朵更好些的玫瑰。”

這位先生聽了萬風穎的勸告，以后每天來寄一朵壓制的干玫瑰，寄往的地址一直是山西太原一個叫花榮的收。而那位先生的地址是本市明水鎮德泰花園，在地址的尾部簽名是唐問宋，一個很奇怪的名字。

明水鎮，離萬風穎的郵政所不太遠。有一天，萬風穎問分管投遞的師傅：“你知道明水鎮的德泰花園嗎？”師傅說，那是一個種植各種鮮花的花圃。

萬風穎再問師傅：“是不是經常有山西太原寄給德泰花園唐問宋的信啊？”管投遞的師傅想了一下，說沒有。“你確定沒有，一直沒有嗎？”師傅怪怪地看著萬風穎：“是的，確定沒有。”

唐問宋先生還是風雨不誤，從不間斷地給太原的花榮寄玫瑰。萬風穎先后又問了幾次投遞的師傅，確實不見花榮給唐先生回信。那天，她見到唐問宋，有些義憤填膺地問他：“對不起，唐先生，你給她寄花快一年了，這個花榮從來不給你回只字片語，您不覺得她太冷酷了嗎？”

唐問宋先是一驚：“你怎么知道她從來不給我回信的？”萬風穎甜甜地一笑：“別忘了，我們的郵政所只有三個人，而您又處在我們的郵政管轄范圍之內哦。”唐問宋想了想，像是下了一番決心說：“你如果愿意，晚上下班之后，我請你吃頓便飯，告訴你原因。”

在一間潔凈的小餐館，萬風穎靜靜地聽著唐問宋的講述：“花榮是我的戀人，從大學開始就是。現今社會，別人追求成功，追求財富，她同樣也是。她是一個經理人，整天都在奔忙。那次趕時間去外地會見一個客戶，她駕車在高速公路上超速行駛，發生追尾事故，車毀人亡……”

聽到這里，萬風穎知道自己觸到了別人的痛處，連忙道歉。唐問宋淡淡一笑：“沒關系的。我已從最早的悲慟中走出來了。我決心振作，重新開始我的人生，便選擇了在德泰花園種花。那里的老板答應我，愿意往外寄多少鮮花都行。我是一個種花的農夫，我寄花只是寄托著對花榮的思念之情，可惜她已經收不到了，太原的那個地址是她父母的住所。我打算把這花寄滿三年為止，每天一朵。”

萬風穎高興地問他：“你真是一個種花的農夫呀。等我大禮拜休息的時候，我去你那兒體驗一下田園風光行嗎？”唐問宋輕輕地點了點頭。

一個明媚的午后，萬風穎置身花香四溢的空間里，滿眼青翠欲滴的綠葉和艷麗的花朵。她看著唐問宋在花叢里勞作著，施肥、鋤草、修剪，她跟在他的邊上，幫著他干活，兩人很快成了要好的朋友。

那次她說：“我猜猜你的名字好嗎？我想，你父親姓唐，你母親姓宋。是你父親先向你母親求的婚，所以才有了唐問宋一說，也有了你這個他們愛情的結晶。對嗎？”

唐問宋在陽光下，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笑得很燦爛，對萬風穎說，你真聰明。但對這個解釋沒有肯定的說是與不是。這時，有人沖他喊：“唐博士，你來一下，老板找。”

唐問宋回來后，萬風穎好奇地問他：“怎么有人叫你唐博士呢？”他忙著手中的活計，笑著說：“一個農夫，就不可以同時是一個博士了嗎？”他不想再多說什么，萬風穎就去找別人打聽。同事們說：“唐先生就是一個博士，而且是一個留美的管理學博士，他過去是一個大公司的總經理呢。”

萬風穎非常吃驚，她回到他身邊，小心地問他：“你為什么要放棄大好的前程呢？”唐問宋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什么叫大好前程呢？是的，我過去也是和花榮一樣，忙著追名逐利。花榮的離去，讓我明白一個道理，人的健康和幸福才是第一位的。人和人不同，大家都要成功和財富，我卻在這里，在德泰花園找到了安寧和快樂，這就行啦。”萬風穎張了張嘴，似乎找不到反駁他的理由。

后來，萬風穎每個休息日都往德泰花園這兒跑，并且一次比一次來得早，走得晚，唐問宋對她有著巨大的吸引力，她在他身邊說呀、笑呀，幫著他干活，這一切使她無比地快樂。

那一次，萬風穎走得太晚，唐問宋不得不往回送她。一路上他們沉默著，萬風穎感覺她的臉在發燒，她鼓足了勇氣說：“你不能給我送朵玫瑰嗎？每天送一朵，一直送九天。因為九是最大的數，我只要九朵就可以了。”

唐問宋半晌無語之后，囁嚅著說了一句：“我還在給花榮寄花呢。”

聽了這話，萬風穎非常生氣，她伶牙利齒地說道：“你不是說你從過去的悲痛里走出來了嗎？你不是說你已經重新開始了你的人生了嗎？你覺得你每天給花榮的父母寄一朵干花，你就是一個情圣，一個重情重義的人了？事實上，你的矯情嚴重地打擾了花榮的父母，你讓他們時刻放不下他們死去的女兒，讓他們一刻也得不到生活的寧靜。你這樣做對兩個老年人不是太殘酷了嗎？”

雖是在黑暗中，萬風穎能夠感覺到唐問宋的震驚，他聲音低沉地說：“你說得對。我怎么以前沒想到這一點呢？”

第二天，唐問宋沒來寄他的干花，也沒給萬風穎送什么玫瑰。等了一周的時間，那邊也沒什么動靜。萬風穎賭氣地不去德泰花園找他，唐問宋也是無聲無息，不來找萬風穎。

萬風穎在痛苦的煎熬中數著日子，眼看就要一個月了，他們沒有見面，也沒電話問候。她覺得她要崩潰了，可一個女孩子的自尊還在支撐著她，讓她終于獲得了勝利。

那天，一個陌生人走進郵政所，拿了一個紙包，說是唐先生送她的禮物。她接過紙包，嗅到一股芬芳的玫瑰花香，這花香讓她陶醉得要昏暈過去。他為什么要把玫瑰包在紙包里呢？她拿著沉甸甸的紙包，覺得又不是花。急忙打開，發現里面是一把干燥的泥土。

他為什么要送一把泥土？剛才明明嗅到沁人的玫瑰花香，怎么玫瑰變成了泥土啦？她愣愣地想著，不知道唐問宋的用意。

連著九天，每天收到一包同樣干燥的泥土。然后，唐問宋那邊就沒動靜了。萬風穎很是惱火，跑去德泰花園問他為什么。唐問宋語調低沉地說：“我是一個農夫，農夫送給農婦的禮物不可能是鮮花，只能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泥土了。現在的社會，追求金錢幾乎成為一種信仰。我放棄了這個信仰，也就不能給你提供一種優裕的生活，我們必將被主流社會邊緣化。這就是那九包泥土要告訴你的內容，同時，這九包泥土也是一個尋問，那就是：‘你愿意嫁給我嗎？”

看著他熱切的眼神，萬風穎忘我地抱緊了他，翹著腳附在他耳邊說：“我愿意。”

婚后的萬風穎十分幸福。但是，對本該得到玫瑰，卻收到九包泥土一事，她始終不甘心，終于有一天她忍不住說出了她的抱怨。唐問宋說：“你知道嗎？那每包泥土我都用幾十朵玫瑰花的花粉熏染過。那雖然沒有玫瑰的外形，卻有著玫瑰的靈魂。我是想告訴你，做一個平凡的人，做一把泥土，也可以盡得他的芳香。”

萬風穎緊緊擁住了自己的丈夫。

（責編/朱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