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島的詩

中　島

中島 原名王立忠，1963年出生在黑龍江省寶清縣，1989年哈爾濱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yè)，1983年開始詩歌創(chuàng)作。至今已在《人民文學》《上海文學》《山花》《作品》《星星》《詩選刊》《詩歌月刊》《中國新聞周刊》《小說林》《詩林》等刊物發(fā)表詩歌、小說作品200余萬字，詩歌作品被選入《21世紀中國文學大系.詩歌卷》的2001、2002、2003、2004、2005、2006、2007年卷本中，《中國最佳詩歌》1999、2000、2001卷本中，《中國詩歌年鑒》1999、2000、2004、2006卷本中，《1999年中國詩年選》《朦朧詩25年》戀情、沉思卷本中，《中國網(wǎng)絡(luò)詩典》《中國詩選》《現(xiàn)代詩經(jīng)》《被遺忘的經(jīng)典》《中間代全集》等50種詩歌選本，有8首詩被譯成英、日等文，2002年應邀參加第八屆亞洲詩人節(jié)，2007年應邀參加第十屆亞洲詩人節(jié)，被評為“2005年中國十大優(yōu)秀詩人”，2005年12月27日《新京報》以[名家新作]推出中島詩歌小輯，主編《詩參考15年金庫》10卷本，《伊沙這個鬼》，《詩參考》主編。曾經(jīng)為“中國新聞社”、《中國青年報》社記者，《電視指南》編輯部主任，沈陽報業(yè)集團《都市青年報》主編、總策劃，中國社會科學院《現(xiàn)代文明畫報》主編、副總編輯，《時政瞭望》主編，現(xiàn)為《中國生態(tài)文明》雜志社執(zhí)行總編輯，《環(huán)境與生活》編委、執(zhí)行副總編輯，全國生態(tài)文明記者行組委會主任記者。

最后的北京

父親來北京看病

去了腫瘤醫(yī)院

在門診大廳

我看了

給父親瞧病大夫的介紹

是一個有名的大夫

在足足七個小時的等待后

專家大夫來了

我一直向他微笑

我想父親的希望

就寄托在他身上了

沒想到

他只用幾分鐘

就看好了一個腫瘤病人

然后告訴

已經(jīng)掛了他的號的

１４位病人

他要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

一個多小時后回來

這天是１０月１７日

黨的十七召開期間

父親拖著一條

費勁的腿前行

加上半天的等待

已經(jīng)支撐不住了

我扶父親去醫(yī)務室

躺在病床上

１６點多

大夫回來了

這時離下班

不足半小時

他給我父親看病后

說可以住院

讓我快去辦理入院手續(xù)

不然就下班辦不了

我滿頭大汗

樓上樓下的跑

辦好了入院單

回家等待入院通知

七天過去了

沒有得到通知

我去了醫(yī)院

給我父親辦理

入院手續(xù)的人員告訴我

父親的床是專家床

要等專家的通知

才能住進來

我去問大夫

他從衣兜掏出

一個小本本翻看了幾下

告訴我

沒有你父親的名字

我和大夫大吵

這個大夫脫下工作服

大罵

還拼命上前

準備打我

有人告訴我

“別和他斗，

他是這個部門的頭，

都給大領(lǐng)導看病

如果不認識他

沒有用的。”

之后幾天

我領(lǐng)著父親

去了協(xié)和

去了通縣的腫瘤醫(yī)院

都被告知

希望不大了

有個醫(yī)生說：

“最多八個月”

這是父親的最后一次

北京之行

2008年8月5日

下午三點多

父親走了

父親臨終前

讓我繼母給他

做了個假腿

希望今后成為

兩條腿走路的

健全人

父親的骨頭

看著父親的形狀

安靜地排列在

一個長長的鐵匣子里

看著白白的

沒有一絲肉的骨頭

感覺親切而安詳

父親從此不再說話

父親躺在那里

全身被靈魂所隱藏

細碎的和大塊的骨頭

留給我最后的

父親的樣子

父親的身體

從煉人爐里拉出來時

我淚流不止

看到冷卻后的一身白骨

我無話可說

這是一種

父子最后的面對

是我們相處以來

最后的沉默

我?guī)蠚泝x館發(fā)給的手套

用顫抖的手

把父親的骨頭

一根一塊地撿起

然后裝進

一個白色帆布的小袋子里

我眼睜睜地看著父親

被陰陽先生的手

使勁地壓碎在

白色的小袋子里

曾經(jīng)堅硬的骨骼

就這樣的被粉碎

父親就這樣

在我眼前越來越小

小得只剩下

舞動的靈魂

父子距離

顛簸的路上

我把父親緊緊地

抱在懷里

這是我有生以來

和父親最近的距離

我感受著

父親最后的擁抱

這是我們父子兩唯一一次擁抱

8月5日

2008年8月5日下午三點多

父親閉上了眼睛

他臨走時再一次叫了我

“小二”這個名字

“小二”是我的小名

這輩子

除了父親

沒有第二個人叫過我“小二”

而此時，我已經(jīng)進入了寶清的地界兒

二十分鐘后我到了家

我知道

他還有什么話要告訴我

囑托他沒有完成的心愿

我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但我真的無法理解

父親

你二十分鐘就等不了了嗎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今年的幾次往返

就是知道你走不過今天

你全身的病

只用一條腿

支撐著

你一生以來

沒有任何奢求

只愛看新聞聯(lián)播

關(guān)注國家大事

你熱愛祖國

勝過熱愛你的兒孫

看到紅旗飄飄

就激動

看到國家領(lǐng)導人

在災區(qū)現(xiàn)場

就夸耀中國有這樣的領(lǐng)導

人民有福了

如果誰說出

對國家

對領(lǐng)導人

不順耳的話

你就和誰急

你對時政民情的關(guān)注

勝過了國家領(lǐng)導人

你總是體諒國家

雖然每月只拿幾百元的退休金

沒有保險

沒有任何待遇

但你說

“非常知足了”

就是苦

你也愛過這樣的日子

不久前，我們兩通話時你說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說完

你就大聲地哭了

你已經(jīng)知道

自己的時日不長了

我在電話這邊

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你

這是我

從做你的兒子開始

聽到你

唯一的一次

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