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馬的詩

侯　馬

侯 馬1967年12月生于山西，1985年至1989年就讀于北京師范大學(xué)中文系，1996年至1999年就讀于北京大學(xué)法律系，獲法律碩士學(xué)位。出版詩集有《哀歌．金別針》、《順便吻一下》、《精神病院的花園》、《他手記》。曾獲“十月”新銳人物獎、“詩參考”十年作品獎、2007年度漢詩榜最佳詩人，2007年度《詩選刊》中國先鋒詩歌獎，2008年《人民文學(xué)》、《南方文壇》年度青年作家獎。曾參加“盤峰詩會”、“青春詩會”。現(xiàn)工作于北京。

那只公雞

到今天我還能想起你

高傲 勇敢 從容 浴著血

踩著貴族的步伐

用濃縮的太陽做眼

一會兒用左耳

一會兒用右耳

諦聽

打麥場是你的天下

整個村莊是你的天下

你君臨的范圍

是像夢一樣隔絕的另一個區(qū)域

我只能是過客 漂泊者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五日

你故意走過庭園

渲染我七歲的孤獨

無邊無際

一只公雞 生活在黃土高原

是許多公雞的對手

眾多的母雞 愛著他

一個漂亮的超低空滑翔動作

使你的情人感受力之美 重量之溫柔

用強(qiáng)奸的行為

滿足伊的羞恥心和淫蕩

沒有過去沒有回憶 充滿定格

生來就是一只充血的鼎盛的生命

榮譽漲紅了雞冠 聳起

漫不經(jīng)心地引吭高歌

冥冥之中和朝霞夕陽合拍

從從容容 自自在在

過著愛情的 閑散的 死亡的生活

你神秘地消失的那天

三股叉般的腳印

印遍了殘墻頹垣

距離

他與她曾經(jīng)同室相識

同桌就餐

同床共眠

只覺得熟

常記不清模樣

有一年

坐長途汽車

兩個前后分離的座位

拆開了他倆

他偶然回頭

看到她抬頭

新修的眉毛

白月般的面龐

就像一個陌生人

被他牢牢記住

望長安

——給伊沙

藍(lán)衫人在一個夏天來到長安

正巧趕上了落日

藍(lán)衫人出現(xiàn)在一棵云杉之下

他呼吸著 眺望著 辨認(rèn)著

在城市的面前瞇縫著雙眼

市民在城墻的陰影里行走

城樓放飛著驚悸的鳥兒

而藍(lán)衫人 傷心的人兒

落魄的人兒

他用風(fēng)塵的筆寫道

‘我必須忍受我的孤獨，

像遠(yuǎn)山必須忍受著長安

口頭禪

——致徐江

咋也不咋 他有決心

把這句話帶入國際政治

中年婚姻 以及到處

尋找源泉的詩歌技藝

典型的北方話

可以看出他背后有人：

他的鄉(xiāng)村祖先們

他同種同文同樣顴骨的漢子

失敗 抗?fàn)?妥協(xié)

徒勞 生死 愛恨

突然被無可奈何又

滿不在乎的春陽照耀

一枚充當(dāng)戒指的頂針

一碗冒充可樂的草藥

他真正想說的是

除死無大事 可是

還有一種鄉(xiāng)音說

死人的事是經(jīng)常發(fā)生的

這就沒辦法了? 只能是 咋也不咋

二十年前 他的密友

就意識到了他這種

可笑又可怕的說法

吸血迷情

“我告別人類的那晚月色之美

“令我哭。在東方，人也稱我鬼

“我的身體要多腐爛有多腐爛

“但我也可以艷若桃花

“栩栩如生，長久保持

“離世時俊朗的容顏

“我不是死給你看的，也不想

“給自己看，我力圖有一個結(jié)束

“卻開始了永恒。我喪失了

“變化的權(quán)利，永遠(yuǎn)不老，死到不能

“再死。動與靜皆類似真實的迷幻

“我的軀體，這無法收獲的果實

“難以像番茄那樣在咀嚼中消失

“生前它屬于我，嚴(yán)格意義的遺產(chǎn)

“難以被繼承，也難以被拋棄

“就這樣，我從臺階上滑倒

“一下跌落了200年，先是被稱為

“農(nóng)業(yè)的僵尸，隨即被稱為工業(yè)僵尸

“最初是我拒絕了人類，如今不知

“該再生還是死去。我時而躡足臨世

“鬼氣森森，時而銷聲匿跡影蹤皆無

“繼續(xù)著沉落，風(fēng)采依舊

“風(fēng)干而不朽。一個沒有同類的僵尸

“獨自承受著作為僵尸的孤獨”

李紅的吻

她幾乎不露痕跡地藏起了河南口音

她幾乎不費氣力地套上了緊身旗袍

少女時四年的短跑生涯

留給她苗條的身段以及

不太靈光的頭腦

真的，她從不沾酒

人家逼狠了，就起身逃掉

她說要是有人喜歡她

大概是覺得她性格好吧

每次開口，她紅唇下的牙暴露無遺

關(guān)于童年，她記恨童年

三姐妹比肩生長

對一個只生姑娘的家庭

奶奶抱著族長般的冷落

在輕蔑中，她暗懷敵意

呀，目睹這現(xiàn)代一幕的變遷

有人顧不得顧影自憐

一個男人要走多少路

才能被稱作男子漢

一個婊子要生多少娃

才能有人喊她一聲媽

李紅的旗袍裹著她的軀體

李紅的智力含著她的美德

只有在酒吧旋轉(zhuǎn)著掛在天空時

才能看到逃離的李紅努努嘴好像一個吻

種豬走在鄉(xiāng)間路上

陽光

這一杯淡糖水

灑在冬日的原野

種豬走在鄉(xiāng)間的路上

它去另一個村莊

忙

種豬遠(yuǎn)近聞名

子孫遍布三鄉(xiāng)

這鄉(xiāng)間古老的職業(yè)

光榮屬于種豬

羞辱屬于種豬

而養(yǎng)豬人

愛看戲的漢子

腰里吊著錢袋

緊跟種豬的步伐

自認(rèn)為和種豬有著默契

他把鞭子掖在身后

在得錢的時候

養(yǎng)豬人也得到了別的

一個人永難真正懂得

種豬的生活

養(yǎng)豬人又是歡喜

又是惶恐疑慮

這時一輛卡車

爬過鄉(xiāng)間土路

種豬在它的油箱上

順便吻了一下

賣塑料花的農(nóng)夫

呵，農(nóng)夫

清涼的四月

你把花兒馱到

殯葬館門口

這些翠綠的花兒呀

有整整一麻袋

沿馬路擺開

它的原料是可樂瓶子

花兒，比棄尸純潔

比靈魂顏色深

呵，農(nóng)夫

沉默的黑農(nóng)夫

你的塑料花積壓了春天

在南部升起一面六色旗

在北方摔落一架747

而在我祖國的鄉(xiāng)下作坊

剪呀，絞呀，編呀，粘呀

塑料花茁壯生長

你的亡妻她操勞、奔忙

披著羊皮？的狼？

九三年

我在前門當(dāng)警察

有一晚所里查獲了一名賣淫女

因為要等女民警來問話

就先讓她站在院里

她有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睛

還有一付瘦削的身材

在秋風(fēng)中緊抱著雙臂

說她有點冷

讓民警給件衣服穿

這兒可沒人愿意搭理她

所長托辭沒有女式衣服

她就哀求道：讓我披件警服也可以

就警服吧

這個女人真是敢張嘴

這怎么可以呢

諸位想想

一個妓女，披著警服？

每次想起這事

我都不知該怎樣使用

那個古老的比喻

紅糖

我在雜貨店里

總能最先嗅出紅糖

少婦的體香

一種哺乳的味道

我了解生育的莊嚴(yán)

也深知其中包含危險

紅糖來到北方

那么粗心

赤褐色的軀體

要由一塊麻紙裹起

很快地

它像一碗草藥散發(fā)著熱氣

一只酸軟的手嘗試著端起

在北方

青紗帳還沾著生產(chǎn)的血跡

在南方

甘蔗林已節(jié)節(jié)甜透

吃杏的姑娘

杏樹在杏樹園里

吃杏的姑娘

比杏花來的晚，比成熟的杏

來的要早一些

這又是使人心驚的一個下午

一枚青澀的杏，取代了一首詩

立在那里，取代了一個

在別的場景可能發(fā)生的故事

她端詳杏，就像她端詳夏

夏回望著她，她高舉左手

環(huán)步杏園，她說：

“誰能把這枚杏順原路送回枝頭”

說著她把杏送到唇邊

吃杏的姑娘來過以后

整個夏天彌散著苦杏仁的味道

一束花

親愛的媽媽呀

為什么不把你的兒子

生成一束花

一束花的痛苦

一束花的茫然

在清涼的早晨

假如你把我生成一束花

媽媽

我就可以用一把生銹的剪刀

剪斷了我的腰

剪斷了我的頸

浸透了自己的淚水

眨眼間

消失了我的美艷

可是我的媽媽呀

我問自己

為什么你不把兒子

生成他渴望的一束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