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兩大法系的反訴制度

劉海霞

摘要：英美法系與大陸法系對反訴制度進行了風格迥異的設計。雖然它們都認為反訴制度具有促進訴訟經濟、保障程序公正、防止裁判矛盾等功能，但要如何發揮其最大功能，兩大法系采取了不同的態度——英美法系主張積極擴張反訴之功能。而大陸法系則比較消極，原則上禁止其功能擴張，具有緊縮的特點。

關鍵詞：兩大法系反訴制度擴張性緊縮性

中圖分類號：D925.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5-5312(2009)24-0083-01

英美法系反訴制度的擴張性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無關聯性也可提起反訴。在美國，被告可依《聯邦民事訴訟規則》提起任意性反訴，其訴訟請求無需與本訴產生于同一交易和事件；英國的情形也大抵如此，被告之反訴是一種對抗原告的訴訟，無需與原告的訴訟請求存在任何聯系，其可以涉及任何時候、任何方式成立的訴訟標的。與無關聯性也可提起反訴相對的是，美國規定了強制性反訴，即只要存在邏輯上的關聯，就必須提起反訴，否則要承擔失權的不利后果。由于無關聯性限制，這就使得反訴的客觀范圍得以擴張，能將更多的糾紛納入到一次訴訟中來，進而實現訴訟經濟的目標；其次，第三人也可成為反訴案件當事人，即反訴主觀范圍的擴張。在英美法系，反訴除了可向原告提起之外，還可向案外第三人提起，而且一旦第三人加入訴訟后，他即獲得了向本訴之原告、被告提起反訴的權利。反訴當事人向第三人擴張可以將與本訴有關的潛在當事人納入訴訟，使他們能夠利用同一訴訟進行攻擊、防御，在最大化自己利益的同時，避免了可能的多次訴訟之累。

應該承認，英美法系反訴制度的設計使得多個糾紛能夠通過一次訴訟就予以解決，這就可以：(1)節約司法資源，因為相同當事人之間發生的糾紛在事實上有諸多共通之處，如果不允許通過反訴來一次性聽取證據，而需要另行提起訴訟，那么對當事人提出的相同證據，法官本可以只聽取一次，卻不得不聽取兩次甚至多次。司法制度不能夠把時間浪費在多次聽取同樣的證據之上；(2)使當事人避免多次訴累，分開的訴訟對于當事人來說也是無效率的；(3)避免出現這樣的尷尬境況，即基于對相同事實的不同看法，一個法院以一種方式決定案件，而其他法院以相反的方式決定相關案件。

但是，該制度設計并非十全十美，也有其缺陷：(1)有招致濫訴之虞。由于對提起反訴的條件無嚴格限制，本訴被告有可能出于各種考慮(例如轉移責任、拖延時間等)而濫用訴權隨意發動反訴，違背誠實信用原則；(2)易使訴訟復雜化，反致訴訟不經濟。任意性反訴、再反訴等的存在，勢必導致原本相對簡單的訴訟復雜化，因此對法官和雙方當事人而言，厘清爭點、解決糾紛的難度就相應增大了，與之前的本訴相比，延長所需時間成為必然。

與上述三個方面體現了英美法系反訴制度的擴張性相反，大陸法系反訴制度則從這三個方面顯示其緊縮性：首先，與英美法系中的無關聯性也可提起反訴不同，大陸法系為防止訴訟過于復雜，大都規定反訴請求須與本訴有關聯性；其次，對第三人成為反訴案件的當事人采取限制態度。在法國，反訴案件的當事人應為本訴當事人，禁止向第三人擴張。日本最高法院判例認為，反訴是本訴被告對本訴原告提起的。若不屬于本訴當事人則不得提起反訴，即使與本訴原告有共同侵權行為關系的第三人，亦不得對之提起反訴。我國臺灣地區的學者也普遍認為，反訴是本訴被告對原告提起的訴訟，其當事人不得超出本訴當事人范圍；再次，原則上禁止再反訴。如前所述，法國對再反訴的主流態度是所謂“對反訴提出反訴，沒有意義”。而德國民事訴訟法中雖有“再反訴”的概念，但實質仍是一個簡單的反訴。

但應該看到，在兩大法系互相借鑒和學習的今天，大陸法系逐漸放松了對反訴制度的限制擴張態度，其緊縮性有所緩減。這表現在：第一，在部分國家，無關聯性也可提起特定的反訴。例如，《法國民事訴訟法典》對請求抵銷之訴采取了非常寬松的態度，即使與本訴沒有關聯也能受理；第二，個別國家和地區放寬了反訴案件當事人的范圍。例如，德國民事訴訟實務中，法院在一定情形下可受理本訴被告向本訴原告及第三人提起的反訴。我國臺灣地區的民事訴訟法在第259條也規定被告可以對第三人提起反訴；第三，對再反訴的態度有所緩和。

而當下德國學者對再反訴也持贊同態度，認為原告提起了反訴引起的或與反訴相關聯的其他申請，應當適用反訴的規定。當然，大陸法系的上述改革只是某一方面的改革而非全面改革，并且也不是每個國家都進行了相關改革，因此與英美法系的反訴制度仍有較大差別。

大陸法系的反訴制度相較英美法系的反訴制度有諸多不同，這并不意味著其不能有效地運作。它也有自身的合理性：(1)反訴請求基本上限于與本訴有關聯者、反訴當事人原則上限于本訴當事人之間、再反訴的提起有嚴格限制，大陸法系這種相對謹慎的態度可有效防范當事人濫用訴權隨意發動反訴；(2)放任反訴范圍隨意擴張，使得可能達不到訴訟經濟的目標。大陸法系將訴訟控制在一個相對簡單的范圍之內，可以避免訴訟過于復雜化，從而縮短辦案時間，快速結案，提高司法效率。但是，從大陸法系個別國家對英美法系的反訴制度進行借鑒這一事實可以看出，大陸法系比較保守的反訴觀有其天然不足，影響了反訴功能的充分發揮：(1)本訴原告在本訴中，可以申請追加當事人，而本訴被告基本上不得對第三人提起反訴，這過于保護本訴原告利益，與公平理念相背；(2)限制反訴范圍擴張等規定的存在，使得當事人解決其他糾紛需另行提起訴訟，因而出現相互矛盾的裁判在所難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