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的蘆花席

劉偉群

本來，我還躺在蘆花席上睡覺，和往常一樣枕著黑瓷的老虎枕頭，肚子上蓋一片毛巾，呼嚕著，像一只柔軟的青蟲爬在茭白葉子上。可是那只討厭的蒼蠅嗡嗡叫喚著，一蹦一跳地扒拉著腿，從我的耳朵那里，一路下行，直到左腳的兩根腳趾間。就這樣，我一下子醒了，蝦米一樣坐起來，嘮叨著翻了個身，抹了抹嘴角流出來的口水，就像一條沒力氣的泥鰍，哧溜一聲從床上滑了下來。

房子里空蕩蕩的，笤帚和簸箕放在門后面，幾個面粉袋子像動畫片里的無面人，沒頭沒臉地靠在一起打盹。我搭拉著拖鞋往紅木桌子那里走，在左邊的椅子上，放著一個破舊的臉盆，每天早上我都會在這里洗手洗臉，然后跟著祖母繞過牛房和柴草垛，到幽暗的廚房里去吃飯。我還在想著早飯會吃到些什么，豇豆菜，或者蒜泥茄子，就著白米稀飯。可這時半墻上那口鐘響了，指針像枯樹枝一樣停在那里。我瞥了一眼，才想起來現在是中午，村子里的人都在午睡，就像巷子東頭的劉嬸，拿濕毛巾把頭發(fā)包起來，鋪一張涼席睡在她們家的大核桃樹下。

天熱烘烘，像給柴火燒到了，窗臺那里停著兩只綠頭蒼蠅，翅膀一乍一合，我本來想拿著扇子打死它們，可我渾身沒有力氣，軟綿綿的像一個空口袋。風探頭探腦地在外屋穿行，我聽到那掛新買的塑料門簾發(fā)出窸窣的聲音，混亂的。聽起來讓人壓抑。我想祖母應該也在門口的蘆花席上睡覺。那里風大涼快，她總是拿著扇子搖晃，瞇了眼打盹，睡著后就把扇子也丟了，像一片樹葉一樣，被扔得老遠。我拖著步子走到外屋，卻發(fā)現祖母不在那里。她出去了，可能又拿著做到一半的鞋底跑到四婆家里，或者，胳肘窩下夾著一捆麥秸稈，編帽子去了。屋子里寂靜得可怕，像一只被捂起來的陶罐，悶熱、封閉，幽暗地發(fā)出些藍光。家具和瓦罐都躲在墻角，昏昏沉沉地喘息，發(fā)出霉變的味道。

我飛快地往院子里走，好像陰暗的堂屋里藏著無數只干瘦的手。跑到前屋那兒，我聽到了熟悉的呼嚕聲，湊近門縫看看。父親正躺在地板上睡覺。不遠處的竹篾席子上，母親也睡著，電風扇在一旁呼啦啦轉動，左搖右晃像黑蛋抽打的陀螺。我沒有吱聲，又緩慢地退回來繼續(xù)往外面走。

中午的太陽跟一堆碎玻璃一樣扎眼，白花花躺在地上打滾。我瞇著眼，一搖一晃地走，樓門口，兩棵并排直立的老椿樹半閉著眼打盹，樹上的知了發(fā)出低沉的叫喚聲，拖沓得就像黃昏時從門縫里鉆進來的游游風。巷子里沒有人，隔壁根生家的門緊緊閉著，那塊大石頭上扔著一堆滑溜溜的蚌殼，我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下了藕塘，可能就在我剛睡覺的那會兒。我一個人亂竄著，身子疲憊得像條快曬干的絲瓜，從東走到西。沒有見一個人，只有建才家的牛躲在墻根的陰涼下嚼著泡沫。我從牛圈旁邊晃過，繼續(xù)往西走，那里，有一個很大的澇池，再過去就是一片莊稼地，包谷苗長得稀稀拉拉，葉子像祖母用來晾衣服的繩子，一輪一輪打卷。

大老遠，我就聽到有人說話，聲音里充滿了帶霉味的水腥氣息。我知道，祖母就在澇池邊，果然，我繞過那間破舊的爛瓦房，就看到她坐在濕乎乎的草甸子上洗衣服，旁邊是南莊的王老太，干癟著嘴吃東西。她們看到我就喊，怎么不睡覺啊。我沒有說話，眼皮翻了一下把腦袋耷拉下來，靠著老榆樹坐下。王老太又朝我喊，我轉過頭去，看到她手里拿著幾顆大青棗，渾圓得像母親木梳匣里放的珠子。她把棗子拋給我，自己又開始吃東西。她的牙齒幾乎掉光了，咬一口要嚼老半天。我一邊啃著棗子一邊扒拉地上的螞蟻，身后茂盛的野茅草里，唧唧喳喳響動著蟲子的聲音，天牛、西瓜蟲、綠翅膀的螞蚱和甲子蟲，都在我屁股下面跑來跑去。我抬起頭，隔著一片焦黃的包谷地，看到了下一個村子，那些房子矮小干燥，像無數鐵皮盒子，在太陽底下隨時要燃燒一樣。

我感到有些害怕，害怕太陽什么時候把村子烤焦了，剩下一堆柴禾灰冒著熱氣。祖母好像什么也沒有想，她一邊洗衣服，一邊和王老太說話，絮絮叨叨的聲音像柔軟的棉花，一朵朵飄到我耳朵里。我的眼皮變得沉重起來，岸邊蹲著兩只花肚皮的青蛙，一眨眼，就變成了三只。我知道自己快要睡著了。一個中午，她們說了些什么我都不記得了，太陽偏西的時候，風忽然從茅草后面鉆了出來，忽忽吹著，天涼快了很多。祖母和王老太也站起來，她們端著臉盆開始往回走，我跟在后面，像一條茅草尾巴。

院子里依舊空蕩蕩的，兩只母雞臥在茄子蔓下面，一只在院子中間找米粒吃，它看見我們回來了，懶洋洋地踱到一邊。祖母晾了衣服就到幽暗的灶臺上忙活，她開始淘米洗菜，我跟了進去，一進門就聞到灰土的味道，陳腐的，帶著些陰涼。我剛坐在小板凳上，就聽到隔壁傳來女人的哭聲，嗚嗚的，邊哭邊罵。祖母自言自語地說，水生屋里怎么又鬧起來了。說著就跑了出去。我不能跟她一起，因為大人罵架小孩子不能圍觀。我坐在板凳上等祖母回來，一分鐘一分鐘，屁股下面好像跑動著許多螞蟻。隔壁的女人哭聲更大了，我還聽到摔東西的噼啪聲，后來，就聽到祖母的聲音，她大聲呵斥著什么。風緩慢地吹，把門推得咯吱作響，夾板上的瓦罐后面又傳來了老鼠的響動，瓷盆里放著早上吃剩的炒豆角和大青菜，現在，我又聞到了這種香味。

過了不久，母親起來了，再后來，祖母也回來了。她們像往常一樣開始生火做飯，把切好的菜倒進鍋里，滋啦滋啦炒，風箱緩慢扇動著，像一個衰弱的老人，吹出淡黃色的火焰。祖母燒著火，輕輕地說。水生拿磚頭砸了他女人的頭，血流得不成樣子。水生說他女人在咸蛋廠和別的男人勾搭。母親噢了一聲，再沒有說話。屋子沉悶得像一個拔火罐，到處都是油汗的味道。我真的有些困了，站起來打了個呵欠，看到放筷子的竹籃那里，一只蜘蛛垂著絲倒吊下來，在鍋沿和案板之間來回晃悠，

我開始往堂屋走去，身子像麥草上爬動的綠蟲子，軟綿綿沒有力氣。父親還在房里睡著，電風扇把床單吹得卷了起來，一只蚊子在旁邊的籠屜上飛來飛去。我耷著鞋悄悄走到他身邊，一躺下去就開始迷糊。蘆花席像一塊浮動的木板一樣，上升、旋轉，我看到窗子外面的光逐漸變淡，一點點淡了，再后來，睜開眼已是琥珀色的黃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