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寧》是魯教版《中國古代小說》中的一篇文章,執教時我注意到編者把它選入教材時,刪去了一節內容:
庭后有木香一架,故鄰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時遇之,輒呵之。女卒不改。一日,西鄰子見之,凝注傾倒。女不避而笑。西鄰子謂女意已屬,心益蕩。女指墻底笑而下,西鄰子謂示約處,大悅。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則陰如錐刺,痛徹于心,大號而踣。細視非女,則一枯木臥墻邊,所接乃水淋竅也。鄰父聞之,急奔研問,呻而不言。妻來,始以實告。燃火獨窺,見中有巨蝎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殺之,負子至家,半夜尋卒。鄰人訟生,訐發嬰寧妖異。邑宰素仰生才,諗知其篤行士,謂鄰翁誣訟,將杖責之。生為乞免,遂釋而歸。母謂女曰:‘憨狂爾爾,早知過喜而伏憂也。邑令神明,幸不牽累;設鶻突官宰,必逮婦女至公堂,我兒何顏見戚里。女正色,矢不復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需有時。而女由是竟不復笑,雖故逗之,亦終不笑。
刪除的原因,我估計編者認為里面個別詞句有不潔之嫌,易引發不健康的聯想,不適合學生閱讀。另外,在閱讀過程中,我注意到一些先生對此段文字也有否定評價,譬如聶紺弩老先生寫到:“《嬰寧》篇,是一篇藝術性很高的作品,嬰寧是一極美的天真少女形象。這篇作品,如果只寫到結婚而止,真是題無剩意,態有余妍。不幸后面有這么一段(與以上內容同),試問《嬰寧》一篇,何須有些節外生枝,特別是那些污穢字句,真是‘刻畫無鹽,唐突西子?!壁w儷生先生也認為:“在全部《聊齋》的言情小說中,《嬰寧》一篇應當被公公道道推為壓卷之作,故事好、文筆好、語言對話好、寫景也好……自然《嬰寧》篇中也不是沒有糟粕的,如用枯木巨蝎謔虐西鄰浮浪子致死的一段情節,為不必有耳?!辈恢@類評價是否也影響了編者。
然而從蒲松齡的生命歷程及《聊齋志異》的創作主旨看,我認為這段文字不應刪。
首先,從蒲松齡先生本人的生平及創作歷程看。
蒲松齡生于1640年,于1715年逝世,一生飽受生活貧寒之困和科舉失意之苦,可算是封建時代一位標準的懷才不遇的窮書生。他從二十歲左右開始寫作《聊齋志異》,至四十歲才初具規模,以后逐步增補、修改,直到晚年才告完稿,此書可謂是耗盡他畢生心血的杰作。眾所周知,一切優秀的文學作品,總是洋溢著作者所生活的那個時代氣息,反映了特定歷史階段的社會現實。蒲松齡先生的創作也不例外。馮鎮巒先生說:“此書(指《聊齋志異》)多敘山左右及淄川縣事,紀見聞也。時亦及于他省。時代則詳近世,略及明代。先生意外作文,鏡花水月,雖不必泥于實事,然時代人物,不盡鑿空?!保ㄗx《聊齋雜說》)易宗夔先生也說:蒲松齡“目擊清初亂離時世,思欲假借狐鬼,纂成一書,以書孤憤而諗識者”。(《新世說》)這些評論都在說明《聊齋志異》的創作,是一個清醒落寞的窮書生用自己的冷眼熱腸審視處身其中的社會,表達了對一個沒落時代的不滿。蒲松齡曾把自己的創作比擬為韓非的發憤著書,用他在《聊齋自志》中的話說,就是“集腋成裘,妄續幽靈之錄;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所以《聊齋志異》一書的創作,雖是帶有濃厚的浪漫主義氣息,但最深層、最為根本的目的在于表現作者的現實感受、經驗或精神上的向往、追求。蒲松齡筆下的神仙、狐、鬼、花妖,都是出自他個人心靈的創造,凝聚著他大半生的苦樂,表現了他對社會人生的思考和批判。
其次,從《聊齋志異》在文學史上的價值及地位看。
眾所周知,中國古代短篇小說中,用文言作成,以敘寫怪異故事為基本特征的所謂志怪傳奇小說,歷史最為悠久,它始于漢,興于魏晉六朝,復盛于唐,宋元明也有此類作品,只是已呈式微之勢。但出生于清初的蒲松齡,在此類小說已如日薄西山之際,卻憑一部《聊齋志異》,傾倒了天下文士,連一些名位甚高、視小說為小道的詩人、學者也為之刮目,成為這一領域當之無愧的霸主,原因何在?就在于先前的此類作品重在構想之幻、情節之奇,目的是供讀者“游心娛目”,不甚考慮有所寓意。而《聊齋志異》有了巨大飛躍,“假幻設以寓意”成了作者創作意識中的主導原則,“假幻設”有對文學藝術魅力的追求,更有不得已之處,因為蒲松齡所處的時代是動亂和黑暗的;但最深層、最為根本的目的在于寄寓現實意蘊。所以《聊齋志異》中的神怪狐鬼,不論其如何奇幻,讀者往往會覺得親切,有現實味兒。這正如魯迅先生所言:“明末志怪群書,大抵簡略,又多荒怪,誕而不情?!读凝S志異》獨于詳盡之處,示以平常,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親,忘為異類,而又偶見鶻突,知復非人。”(《中國小說史略》)實際上,蒲松齡無意讓讀者對自己虛構的鬼狐花妖完全信以為真,他結撰這類奇異的故事,是作為文學事業,以寄托情懷的。他期望于讀者的,也只是能領會其中的意蘊,理解他用幻想的方式把狐精、花妖、女鬼等置于現實生活中,是委婉而又辛辣的揭露當時的社會現實,同時又借她們超現實的力量表達自己反抗和改造當時社會的理想和愿望??梢哉f正是因為這深層的意蘊,使《聊齋志異》徹底擺脫了前人志怪小說的窠臼,并且避開了這一類小說容易陷入的怪異、荒誕、不知所謂的泥潭,開創了一個嶄新的創作境界。孫犁先生說:“《聊齋志異》是一部現實主義的大書……其中很多篇寫了狐鬼,是現實主義的力量使這些怪異成了美人的面紗,銅像的遮布,偉大戲劇的前幕,無損于藝術本身?!?/p>
綜上兩點,現實主義是《聊齋志異》最基本的精神底色,是其根本價值所在。所以作為讀者,只有讀懂這深層的意蘊,我們才是真正理解了蒲松齡;也只有感知到那現實的憂憤,我們才是真正走進了非但不荒誕、反而合情合理充滿斗爭精神的千古佳作——《聊齋志異》。
回到《嬰寧》的刪節問題上,如果把嬰寧進入現實生活、進而導致性格轉變的關鍵一環刪掉,讓“笑已成生命特征”的嬰寧突然“對生零涕”,單從情節發展上就難以理解。更為重要的是,刪掉這一段,是對作品現實底色的極大破壞,是對蒲松齡先生創作精神和主旨的閹割。因為刪掉這一段,讀者無法感知丑陋的現實力量對美好性情的摧殘,難以體會僵化的禮教對一個鮮活生命的“吞噬”,充其量只留下一個“美”的印象——美麗的故事,美麗的狐女,而這種“美”又只是桃花源式的,虛無縹緲、遙不可及。如果文章真如此結構,意義何在?而且這樣的“美麗”豈不讓蒲松齡有粉飾太平之嫌?劉烈茂先生曾談到:“蒲松齡憎恨黑暗的現實,自然也憧憬美好的理想。不過,他表達理想的方式,主要不是靠虛構桃花源式的理想境界,而是在批判黑暗王國的同時,寄托了解決社會問題的理想傾向?!彼云阉升g的“虛幻”絕非荒誕不稽或虛無縹緲的空想,他的“旨意”不是把人們引向茫茫太空,而是啟發人們深化對現實的認識。寫嬰寧進入現實生活進而性格被迫轉變的這一段,正是對這一“旨意”的表達,對全面而深刻的理解文章至關重要。只有還原這段文字,我們才能看到蒲松齡先生的本來面目——一個清醒的現實主義者。他將嬰寧處理為狐女,由一個所謂“鬼母”培養成人,又將她安排在野鳥格磔、遠離塵寰的環境中,因為他深知嬰寧反璞歸真的性格只能在他的理想中存在,在現實生活中無法成長生存。在中國漫長的封建社會中,婦女被壓在社會的最底層,生活的重擔、禮教的韁索,使千千萬萬的女子猶如巨石之下的小草,枯黃柔弱,早已失去了生命的色澤,無拘無束、無所顧忌的放聲大笑對她們而言是“天理難容”,她們只需奴顏婢膝、恪守“笑不露齒”的古訓。這黑暗不公的現實始終壓在清醒的蒲松齡心上,而且鋪就了他文章的底色。讀者只有觸摸到這層底色,才更加感覺到嗜花愛笑、天真無邪,像山花一樣爛漫、像山泉一樣純凈的嬰寧是多么可貴!她清新動人的笑容真如一道燦爛的陽光破空而來,照徹這個沉重污濁世界的每一處角落。被刪除文字不但是這現實底色的凸顯,而且充分說明了丑陋的現實生活對天真爛漫的理想性格的殘酷扼殺。雖然這樣的結局可能會使讀者惋惜,但符合嚴酷的生活規律。也只有寫出這種結局,才表現出作者對現實認識的深刻精微,反映出他深廣的憂憤。這才是完整而真實的蒲松齡,這樣的文章才符合《聊齋志異》的本色。
所以,課文中被刪文字在《嬰寧》一文中并非可有可無,它是全文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全面深刻理解作者及作品都是不可或缺的。刪去這段文字,會造成對文章的狹隘淺薄理解甚至誤解。至于詞句不潔問題,我覺得也并非像想象的那么嚴重。它比之一些文學名著包括《紅樓夢》,比之當下流行的影視作品,性色描寫的分量可謂輕之又輕。而且現在已非談“性”色變的年代,隨著時代的進步,性教育在某些地方早已成為學生的必修課程,從當今學生的接受心理和年齡看,這點內容的出現不會引發多么不健康的后果。
鑒于此,建議編者對課本修訂時,將這段文字補上。也希望編者在編輯教材時,對原文尤其是公認的名篇佳作的刪節處理一定要慎重。
沈云杰,女,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語文教育碩士,山東濟南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