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敏
一、引言
網絡的出現和發展充分印證了“信息爆炸”、“地球村”等媒介預言,它在傳播速度、傳播能力、主體自由度
和互動性等方面都體現出新型媒介的技術優勢。從印刷媒介到網絡媒介,信息結構方式和人類感知模式都發生了根本性變革。
媒介發展對人類的影響一直為西方學者所關注。麥克盧漢曾經指出,媒介不僅僅是形式和載體,還決定“信息的清晰度和結構方式”,“堅定不移、不可抗拒的改變人的感覺比率和感知模式”。馬克·波斯特爾也認為印刷時代主體與符號的傳統關系已經被新的媒介形態所顛覆。“主體不再固定于絕對時空的某一點上,不再擁有一個物理的、確定的、能夠以理性估測其利弊得失的制高點”。
媒介形態變化所導致的文學變革勢不可擋。金惠敏對印刷文化的消逝所造成的文學后果進行了深入的考察,他認為文學作為一種“以印刷媒介為基礎的現代性精神生活形式”,其“距離”、“深度”、“地域性”等要素被網絡媒介重新結構,從而造成了文學的趨零距離、圖像增殖、審美泛化和全球化。歐陽有權認為,網絡數字媒介改變了文學創作、欣賞、傳播的方式,文學文本的存在形式和功能模式,還有文學生存、生長的整個生態環境和文化語境,從而對文學轉型扮演“消解”和“啟蒙”的雙重角色。媒介通過改變文學的生命要素,改變了文學文本的存在形式和功能模式,這一命題已被證明。
本文沿用結構主義符號學二元對立的對比研究方法,根據媒介的不同將文學區別為印刷文學和網絡文學,試通過兩種媒介文學文本的對比,從微觀的文本和符號層面揭示出文學是怎樣被媒介所結構的。
二、結構關系對比
結構關系是指要素與要素、符號與符號之間的關系。印刷文學文本和網絡文學文本在結構關系上主要體現出以下區別性特征:
首先,印刷文學文本是單媒體紙質平面上單一的文字符號。網絡文學則是一個多媒體的界面空間,包括用數碼技術制作而成的圖像、音樂、游戲等。單媒體切割了人們對世界的整體感知方式,抹去了圖像、聲音、動作、表情等交流要素,將世界分離并符號化為線性的、邏輯的文字符號。因此,單媒體的印刷文學在無形中促使人們進行還原能指的思考和分析。多媒體力圖呈現對世界的整體感知,調動全方位的感官,較單媒體可以更加真實、立體的“結構”世界。同時,它也促使人們沉醉于圖像化文本打造的“仿像”的、形式的現實不能自拔,忘記了對能指的分析和思考。
其次,印刷文學文本體現為線性的結構關系,網絡文學文本更具有非線性的圖像語法特征。多媒體和超文本的運用不僅擠占了大量的文字表達空間,還重新整合了文本的結構關系。在整體結構上,網絡文本多采用大量分段的策略,甚至一句一行,追求視覺上的明了清晰。對于語氣、情緒、情態和感情等要素的表達,印刷文本通過細致的文字描述來實現,網絡文本則大量運用能夠帶來視覺沖擊的驚嘆號、省略號以及由各種鍵盤符號組合而成的象形符號。印刷文學書寫注重連貫、深入、“抽絲撥縷”的細致描摹,善于描寫和表現情感、幻覺等復雜而抽象的事物;網絡文學非線性的圖像語法打破了線性語法,故只能停留在對事物的外形和結構進行模糊的勾勒。
第三,印刷文學具有中心化整合的結構特點,有明確的主題,緊扣中心線索對作品進行謀篇布局、情節敘述和人物描寫,體現出原創性的編碼過程。網絡文學的文本呈現為多個“碎片”的拼貼,體現出機械復制的文學生產過程。印刷文學書寫追求精神意蘊和哲理化思考,其審美接受以“體味”和“思索“為基本特征;網絡。從印刷媒介到網絡媒介,從精心構思到追求快感的游戲調侃,從凝神閱讀到浮光掠影的點擊瀏覽,媒介方式的變化將文本的結構關系從中心化推向了碎片化。
三、意指關系對比
意指關系是指符號與世界、符號自身能指與所指之間的關系。意指關系的核心問題是距離感的大小。
印刷文學對文字書寫的倚重造成了距離感的擴大,網絡文學的圖像化規則的呈現造成了距離感的縮小。米切爾曾說:“圖像就是符號,但它假稱不是符號,裝扮成(或者對于那迷信者來說,他的確能夠取得)自然的直接和在場。而語詞則是它的“他者”,是人為的產品,是人類隨心所欲的獨斷專行的產品,這類產品將非自然的元素例如時間、意識、歷史以及符號中介的間離性干預等等引入世界,從而瓦解了自然的在場”。文字書寫自認是對現實的摹仿和中介,并時常發揮其隱喻性、意象性的功能,“抹去一個事物的在場又使其仍然能夠辨認這一姿態”(德里達)。圖像符號通過高清晰象素的模擬,營造出強烈的現場感和逼真的形象,使能指變得透明。這時符號本身仿佛就是它背后的所指,圖像仿佛就是自然的直接和在場,符號的距離感仿佛消失了,閱讀成為一種在場的虛擬體驗。
印刷文學普遍具有一定的敘事深度,網絡文學更具有平面敘事的表征。例如,人物對話代替敘事成為文學的主要形式:敘事是離境化的表達,冠以全知全能的立場和思想,遵循模式化的結構順序;對話是情境化的表達,出自人物之口,受人物性格和情節限制,靈活而跳躍。印刷文學注重對文學空間形式的架構,既表現為虛構的地理空間,又表現為用意象營造的話語空間。在網絡文學文本中,我們很難發現力透紙背的空間描寫,或借力于圖像符號來鏡面閃現這種空間形式,或者在文字敘述中忽略這種空間形式的存在。主體空間感被淡化后,身體感和肉身存在性便增強了,身體代替空間成為一種新的話語形式。
概之,印刷文學通過意象化的語言,表現宏大或深刻的主題,營造空間形式,以深度敘事拉開了與現實世界的距離,造成了距離感的擴大;網絡文學以寫實的風格,描寫瑣碎的話語和思緒、還原生活的真實空間,用平面化的敘事造成了距離感的縮小。
四、結構功能對比
結構功能即一套符號系統將自己的目的性強加在另一套符號系統上。印刷文學和網絡文學分別受各自媒介結構和語言系統的投射,體現出不同的結構功能。
首先,印刷文學文本具有單向性,既指文字文本的一行接一行、一段接一段的單向形式,也指作家對讀者的單一向度的文本輸出。網絡文學文本則是交互的,既體現為多種符碼和媒體手段的交互關系,又體現為文本結構上的作者和讀者的交互溝通。印刷文學文本單向的結構功能賦予文學話語“分析的線性和機械的邏輯理性”,成就了文學精英化和權威性的中心話語模式。網絡文學文本互動交互結構功能,解構了文學的權威,賦予文學眾生言說的景象,使文學書寫更加自由。
其次,印刷文學和網絡文學語言分別體現出“文”體和“言”體的結構功能。印刷文學語言符號“暗含聯系,展示趨向,隱蔽地傳達自己的理解以顯示不能指代的東西”(伊瑟爾)。它將對語詞、句式的詩性操作作為保證文學藝術價值和社會功能的重要策略。在“空間的脆弱性和時間的同時性”方面,網絡書寫都與口語言說相似,因此具有口語化的淺顯和直白,多指代事物本身以及感性欲望等身體本能,以平凡的姿態消解語言的詩性,更加世俗地復制生活的情態細節和生命個體的存在狀態。‘文體具有精英、官方、大一統、傳統的意識形態;‘言體具有大眾、分權、狂歡、現代性的意識形態(孟華)。“文”體和“言”體的對立,樹立起印刷文學文以載道和網絡文學自由言說的語體功能差異,也契合了印刷媒介和網絡媒介深層文化功能的不同。
四、結語
總而言之,媒介的結構力量是無窮的,它像“幽靈”一樣附著在一切符號化的物體之上,對我們的文學和文化進行系統投射。在我們越來越依靠技術化和機器化的媒介來感知世界的今天,新的媒介對文學文本的重新結構只是冰山的一角,由此帶來的文學性的消失、審美泛化也只是文學內部邏輯。人類在利用媒介的同時,人類的思想和文化被媒介所結構(或解構),進而導致主體性的退化,淪為媒介的俘虜,這是最可怕的媒介化生存悖論。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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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敏,中國海洋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