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父親的畫

葉為青

父親老矣，今年86歲，已是顫顫巍巍，步履維艱。但父親的畫卻是那樣渾厚有力，栩栩如生，像汲足營養的萬物，充滿了生命力。我無暇研究繪畫歷史，更沒有興趣參與繪畫理論與派別的爭論，但喜歡追求美的東西，體驗美的感受，喜歡品味傳統國畫反映出來的形態、神韻、筆墨、意境、構圖及格調美。出于直覺，每當看見父親的畫都會產生一種內心的震撼和激情。畫面上的孔雀、鴛鴦、錦雞、鵪鶉、山雀、樹、石、花卉等，在父親老辣流暢的筆下顯得格外滋潤純樸，惹人憐愛。雖是寫意卻不失細膩，盡管瀟灑而不丟真實，蒼秀淋漓的筆墨使畫面意趣清雅，品質高華。這種美已在父親的小寫意畫中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

父親葉矩吾1923年生于四川成都，從小喜愛詩文書畫。先輩張大千常在家鄉舉辦畫展，父親是場場必到，細心琢磨，潛心背仿，孜孜不倦，終于成了張大干的弟子。父親23歲那年離開家鄉來到南京、蘇州、上海一帶，常癡留于“九華堂”“榮寶齋”“王星記”等老字號畫廊，眼界日漸開闊，筆法漸趨老道。于上世紀S0年代初定居南京，開始展覽自己的作品，顯示出才華。1956年創作的一幅人物畫《太白行吟》和一幅花鳥畫《荷塘清韻》曾得到傅抱石先生的贊賞，并在省國畫座談會上稱之為“基礎很好的難得人才”。1957年江蘇省國畫院籌備期間，在傅抱石先生的推薦下，父親進入畫院從事專業國畫創作，成了江蘇省國畫院的元老。

中國畫是中華民族特有的傳統繪畫形式，講究用筆用墨，脫離筆墨功夫，中國畫的藝術性將無從談起。《歷代名畫記》里說得好，“夫象物必在于形似，形似須全其骨氣，骨氣形似皆本于立意而歸乎用筆”。父親對此感悟頗深。為了汲取古人的精華，為了集眾家之長而融為一體，他刻苦臨摹了石濤、惲壽平、華新羅諸家的大量精品。他們的筆墨技法、立意風格，久而久之便匯于心胸，熟于筆端，為創立自己的風格打下堅實的基礎。父親是以花鳥畫著稱，深知作畫不能閉門造車，要溶入生活，高于生活。石濤曾說：“墨非蒙養不靈，筆非生活不神。”父親正是遵循這一藝術規律，深入生活，重于實踐，常常待在玄武湖動物園廢寢忘食地寫生，仔細觀察鳥類的生活習性與動態，用鋼筆或鉛筆勾勒出形體結構線條后標注上顏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的寫生稿已成為大自然的百鳥世界，成了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創作源泉；成了古今合一，以今為新的風格基石。后來，他還主著并出版了《花鳥畫傳統技法解析》一書。父親的畫是屬小寫意一路，但能放能收，能粗能細，細到蜻蜓夏蟬的翅膀紋路清晰剔透，粗到大片墨荷幾筆畫成，氣勢磅礴中有小巧玲瓏，純樸素雅中又點綴著絢麗多彩。那種細而不碎，粗而不枯，艷而不媚，清而不薄，簡而不平，多而不亂，甘潤雅麗，神韻襲人的風采已博得眾多專業人士的高度評價，認為當今花鳥畫壇有如此功底和水平的人已難覓蹤影。老百姓也同樣喜歡，老百姓說他的作品不僅藝術性高，而且觀賞性好。這便是父親的成功之處。

父親雖然成功，卻不追逐名利。多年來，畫家們熱鬧的交際場中是難見父親的蹤影的。伴隨著父親的是清苦與平淡。我和父親生活在一起，我們租住的房子已有6。多年的歷史，稱得上老、破、舊。父親簡陋的臥室里擺著一張掉了漆的寫字臺，也算是畫室吧，父親稱之為“平齋”。父親喜歡下午作畫，先活動一下筋骨便開始弄墨揮筆，一旦進入角色，常常忘了鐘點。作畫時有時先借助碳條打稿，有時直接勾線，有時寄情抒懷、縱情潑墨，有時凝于筆端、精繪細寫，虛實相映，筆筆生輝，在宣紙上熔鑄出自己的情感世界；熔鑄出自己的語言；熔鑄出自己對生活的熱愛和對美的歌頌。父親的畫已是爐火純青，自成韻律，筆墨之精美實是耐人品讀，流連。只可惜父親精力有限，作品有限，但父親的藝術風采會無限地留在我們心中。

祝愿父親康壽，藝術長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