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按摩師的幾種方式》解讀

王廣旭

摘要：翟永明以獨特的女性視角、黑夜意識走上詩壇。她的詩歌也以艱澀難懂著稱于世，這也使得她的是意蘊豐富，耐人尋味。本文以中國古典詩歌做注的傳統方法，對《盲人按摩師的幾種方式》這首詩進行文本細讀，從而觸摸她詩歌語言深處的生命脈絡。

關鍵詞：盲人；按摩師；生命；世界

題解：“盲”，《說文》謂“盲，目無牟子也。”五色令人目盲，世人執于事物之色相，追求生活的欲望，從而迷失了自我，難于抵達事物的本質，而盲人失去了光明周圍布滿了黑暗，不取于相，如如不動，能以自身獨特的方式抵達事物。翟永明詩有“我在白天看到黑夜”(《預感》)，而在本詩中盲人是在用黑夜所給予的黑色眼睛去洞察白天。“按摩”，是專門作用于機體以提高和改善人體生理機能、消除疲勞和防治傷病的各種操作手法。盲人按摩師采用了推拿、針灸、敲骨、按摩、拔罐等方式對人體生命進行按摩，來摧毀人體各種欲望，同時也是他觸摸物質與世界的方式，從而體現出他對待自身、生活、生命和世界的獨特體悟。

一

“請把手放下”，

盲人俯身

推拿腰部，也像推拿石頭

生活的腰多么空虛

引起疼痛

盲人一天又一天推拿按摩

推拿比石頭還硬的腰部

在第一節中，盲人按摩師開始了身體治療的第一步，對腰部的推拿。“腰”本作“要”，身中也，腰是人身體的中間部分，并且也是最為軟弱的地方。“腰”在中國文化中有著特定的文化內涵，腰通常和腎聯系在一塊，那是人追求色欲的器官。“生活的腰”在本詩中是人類欲望的象征。世人的生活充滿著各種欲望，生死耳目口鼻之欲只是事物的表層色相，一切欲望的繁華皆為虛空。“石頭”乃是堅硬的欲望，人們在塵世中瘋狂追逐各種聲色之欲，以致于欲望的堆積形成僵化，所以比石頭還要硬。盲人按摩師對腰部的推拿，也就是擊碎人體各種欲望，無欲則心不亂，也就更能抵達生命的本真。

二

“注意氣候，氣候改變一切，”

梅花針執在盲人之手

我盡力晃動頭部：“這是什么?”

我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生命，是易碎的事物

還是骨頭，骨節，骨密度

梅花針扎在我的頭部

第二節開始了針灸治療法，“氣候”指一年的二十四節氣與七十二候，亦泛指時令。在這里是自然大道運行的一種表征，使所有欲望都化為虛空。自然界的花開花落、草木榮枯、滄海桑田；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功名利祿、盛衰成敗，在自然大道的運行下皆化為烏有。盲人能敏感的觸摸自然的大道，順應自然的改變與自然融為一體，故能身心舒暢。世人沉迷于生活之欲，生命看似堅硬實則脆弱而易碎。欲望淤積導致人體經脈堵塞，引起各種疾病。針灸的療法就是以針刺人人的穴位來疏通經脈，盲人按摩師以梅花針摧毀身體的欲望，來打通人體與自然的通道。隨著骨頭碎裂，在碎片處方能體味自然大道的真諦。

三

“請敲骨椎第一節，那里疼痛”

盲人的手按下旋律的白鍵

“這聲音怎么這樣凄涼?”

我知道疼痛的原因

是生命的本質，與推拿無關

但推拿已進入和諧的境界

盲人一天又一天敲打

分享我骨頭里的節奏

本節開始了敲骨治療法。“白鍵”，白色是一種虛空，這里“白鍵”象征生命虛空的欲望，盲人按摩師以手指以心靈去人體的欲望。通過前面的針灸治療，病人知道了身體疼痛的部位和潛在原因，體味出了生命的脆弱，但是執于欲望與欲望摧毀的失落，當盲人按摩師抵達身體欲望深處時，只能感覺到聲音的凄涼。對盲人按摩師來說卻是一種享受，一種與自然同樂。透過身體的軀殼，“分享我骨頭里的節奏”，踏著天道的節拍，彈奏出一曲和諧的協奏曲，在彈奏中達到了抵達事物本質的澄明境界。關于身體欲望的記憶，二人在這里形成了悖反式的對話。

四

“轉過身去，調勻呼吸”

盲人的手按下旋律的黑鍵

暴風雨般的即興彈奏

他空洞的眼里無怨無欲

甚至他的呼吸也極度平靜

他的兩手推拿世間的問題

盲人有盲人的方式，他思索

下手的輕重緩急

與我們的方向一致

本節進行的是對身體推拿治療法。“黑鍵”象征著生命存在的本質，推拿是一種用慧心去彈奏的過程，盲人按摩師深味到了生命的存在，盡情“暴風雨般的即興彈奏”。“空洞的眼”，盲人按摩師身處黑夜之中，但是不為萬物所擾，故一切皆為空無，一切又皆為實有，正是心弦滑出了事物表面，超脫了無與有，才能以獨特的方式直抵事物。所以他呼吸平靜，無怨無怒，無知無欲，以兩手推拿世間的問題去思索事物，并且“下手的輕重緩急／與我們的方向一致”，于心地澄明中參悟天地人神之自然大道。

五

“請注意骶骨的變化”，他說

他的手指熟知全世界的穴位

他的手掌兼修中西兩種功力

當他使勁，十根指頭落下

貫注全身的一股深邃力量知道

一種痛苦已被摧毀

另一種痛苦來自肺腑

來自白色袍子的適當切入

以及我那怯懦的心跳

盲人自身具有缺陷，但“心靈的辨識，比眼睛的觸摸更真實”，其感受事物的其他能力得以強化，靈敏的觸覺使得他不僅能準確無誤的認準人體的穴位，也能夠觸摸事物及世界的穴位。他的手掌兼修中西兩種功力，中國講求剛柔兼濟，無有相生，西方重科學理性，此兩種功力的融和更能觸摸事物本質。當十指觸及身體，病人感覺到了一股深邃的貫注全身的力量，肉體的痛苦被摧毀，但是來自心靈體悟的生活的痛苦，來自身體本質的痛苦卻揮之不去，在“我那怯懦的心跳”聲中，逐漸聚集。這種疼痛更具有摧毀性，不僅摧毀身體本身，靈魂也會被化為齏粉。

六

盲人一天又一天摸索

所熟悉的事物，漸漸地

漸漸地達到澄明的高度

從一塊堅硬的石頭，或者

在空氣中飛舞的跳動的塵埃

一男一女，兩個盲人

看不見變易中的生死

看得見生死中的各種變易

一粒沙中看世界，一滴水中見人生。一滴純潔而神秘的融化，濃縮了這個世界的倒影。盲人在幽暗的黑夜中，于細微處摸索參演著世間萬物的生死輪回之道。“變易”，佛家有言變易者，因移果易，故名變易。謂修一分之因，即感一分之果。這是對人世因果輪回的參證。先秦諸子儒、道等各家都重視變易。《周易》以“生生”、“日新”來概括事物運動變易的過程，程頤在《易傳序》中就有“變易也，隨時變易以從道也。其為書也，廣大悉備，將以順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盡事物之情，而示開物成務之道也。”老子言“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于人乎?”(《老子》第二十三章)，這是于天地變易中體察萬物不易之大道。孔子思考的是存在與時間，把自然界的變易看成是一個如江河之水流動的連續過程，“子在川上日：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論語子罕》)，一切事物皆在變易之中，而宇宙是一個變易不息的大流。“生死”，佛家指有情的出生與死亡，

即生、老、病、死四相中的最初與最后。世人于萬物變易中看到是生死之苦痛，而盲人卻超脫生死苦痛，于一切生死中看到了自然變易的大道。

七

一次，他拿出兩個罐子

其中一個是空的，另一個電空

一滴水就從身體里慢慢溢出

但是他看不見，現在他抽掉

里面的空氣，點燃酒精棉

他想要得到什么?

除了腰椎的十四個關節

還有骨頭深處的陣陣寒意……

本節開始了拔罐治療法，借熱力排去其中的空氣產生負壓，使吸著于皮膚，造成郁血現象，以利于調整經絡整體功能的一種療法。詩中寓意著空元與實有辯證關系。“兩個罐子／其中一個是空的，另一個也空”，“空”乃世界的萬物的本源，從無中生有，萬物乃得生。空罐子看似空空如也，實則包孕著無窮的力量。身體里的一滴水，是為“有”乃一種假象，故盲人視而不見，他只關心“無”。他以點燃酒精棉來抽掉罐里面的空氣，來得到他想得到的東西，腰椎的十四個關節和骨頭深處的陣陣寒意，生命實有的深刻體驗。

八

響了一夜的孤寂之聲

“現在好了，寒氣已經散盡”

他收起罐子，萬物皆有神力

那鏗鏘的滴水的音律

我知道和所有的骨頭有關

一天又一天雨下個不停

盲人按摩師的手抓住的

是不是那石頭般的內心恐懼

孤寂有聲音嗎，那是生命本真深處的聲音，乃是一種天籟之音。在黑夜中，盲人按摩師傾聽那震撼靈魂的孤寂之聲，世人惑于假象，只是執迷于肉體的感覺，“現在好了，寒氣已經散盡”，感覺到身體里那“鏗鏘的滴水的音律”，只知道與所有的骨頭有關，其實那一滴滴的水不是身體的寒氣，乃是來自心靈的淚水。在無休止的陰雨中，身體上的寒氣可以拔去，而內心的寒意卻如石頭般僵硬，盤踞于心中無法拔去。

九

“這里怎樣?這里應該是

感官的觸動，這條肌肉

和骨頭之間有一種痛

能觸動你的神經。壓迫

你的手臂，毀滅你的黑夜

不要讓風穿過你的身體

不要讓恐懼改變你。”

本節是盲人按摩師針對病人內心的寒意提出的醫囑。但這醫囑也像是經驗與命運的神秘讖語。在肌肉和骨頭之間的痛，是一種內心的寒意，它能夠觸動的神經，壓迫的手臂，毀滅的黑夜，它在抵達生命本真澄明境界的路上設下障礙，使人永遠無法抵達生命的彼岸。黑夜使人無知無欲無懼，心地澄明。盲人按摩師正是在漫漫黑夜中，實現了對生命世界本質的探尋。

十

如果能把痛楚化成

有形的東西，類似

抓住一把鹽。灑在地上

類似端走一盆清水

從皮膚里，類似

擦掉蘋果上的污跡

類似手指按下琴鍵

隨即又輕輕地移開

此節是病人對苦痛的體悟，他不能承受生命苦痛之重，希望苦痛是輕的，是虛無的。但是苦痛是無形的，又是實有的。無形的苦痛如空氣擁抱我們，我們從未察覺。如果我們能心地澄明坦然去承受苦痛之重生命之輕，那么從皮膚里端走一盆清水，皮膚還是原來的皮膚；擦掉蘋果上的污跡，手指按下琴鍵隨即又輕輕地移開，都不會留下苦痛的痕跡。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有一片冰心在玉壺。

十一

手指間的舞蹈，很輕

指力卻渾厚，生命中的

強弱之音此時都在

盲人坐著，細說記憶

那觸手一摸，心靈的辨識

比眼睛的觸摸更真實

大腦中反復重疊的事情

比看得見的一切更久長

指間的舞蹈，剛柔兼濟，自有一番乾坤，生命中的強弱之音都在此中包孕，乃是一種生命本真的舞蹈。盲人按摩師處在痛苦的核心中，敏銳地觸摸到世界的本質，所以在世界的縮影里，心靈的辨識比眼睛的觸摸更真實，比看得見的一切更久長。細說記憶，在回憶中體味抵達生命本真、澄明世界的快感。

十二

塵世中的一大堆雜念

被你熔于黑暗一爐

終將打成整鐵一片

當你想看，你就能看

最終達于靜止的世界

日子年復一年，并不休息

盲人俯身，推拿

疼痛的中心，一天又一天

到最后一節整個按摩治療結束了，身體的疼痛被摧毀，內心的苦痛、塵世中的雜念化為了實體，一切皆歸于黑暗，黑夜逐漸隱現，世界歸于平靜，生命澄清之境逐漸清晰。“盲人俯身，推拿／疼痛的中心，一天又一天”，盲人按摩師又開始了新的輪回，按起黑白鍵，引領世人步入生命本真的彼岸。

參考文獻：

[1]翟永明：《翟永明詩集》，成都：成都出版社，1994，年。

[2]洪子誠主編：《在北大課堂讀詩》，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02年。

[3]張祥龍著：《海德格爾思想與中國天道：終極視域的開啟與交融》(修訂版)，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

[4]梁韋弦著：《程氏易傳導讀》，濟南：齊魯書社，2003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