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大仁
近一時期,由美國次貸危機引發的金融風暴和經濟危機波及全球,對我國的經濟發展也產生了一定程度的不利影響。面對這種嚴峻形勢,一方面,我國政府采取積極的應對策略,出臺了一系列穩定市場、調整結構、擴大內需、拉動消費等有力舉措,力圖盡量減小世界經濟危機帶來的消極影響,從而保持我國經濟的健康發展;另一方面,我國領導人在國際國內的各種場合不斷闡明,戰勝這場世界性的經濟危機,最重要的是增強信心、共克時艱,在困難和危機面前,一切悲觀、畏懼和恐慌都無濟于事,中國政府和人民有信心克服困難戰勝危機,使我國經濟率先走出困境,實現經濟社會的平穩較快發展。這種積極的態度和堅定的信心,不僅使中國人民得到極大鼓舞,從而增強了戰勝困難的勇氣,同時也得到了國際社會的廣泛認同和高度贊譽,產生了世界性的積極影響。
在當今全球化時代,也許可以說,沒有哪個角落可以不受這種世界大潮的沖擊,也沒有哪個社會生活領域能夠避免這種經濟危機的影響,包括文學在內的文化藝術領域恐怕也是如此。那么,站在文學藝術的角度來看,我們能從這樣一種增強信心應對危機的態度中獲得一些什么樣的啟示呢?在當前這樣一個共克時艱的時代背景下,我們的文學藝術何往與何為?我們應當如何增強信心,在目前復雜多變的格局中找準自己的位置,確立應有的精神價值取向,從而在共克時艱中實現文學藝術的繁榮發展?這些都是值得我們認真思考和探討的問題。
首先,從文學本身的發展現狀來看,需要冷靜地分析一下,當今文學的生存發展,究竟面臨什么樣的問題?我們應該以什么樣的態度去應對這些問題,從而找到文學繁榮發展的新機遇?
前一時期,早在這次世界性經濟危機爆發之前,文學界就曾流行過“文學危機論”,并引起了人們的激烈爭論。其實這個問題的由來有兩個方面:一方面是有些西方理論家,如德里達、米勒等人,根據電信時代文化轉型對文學形成沖擊的現實,提出了“文學終結論”的命題,并將它引入中國,引起了我國文學界的關注與不安;另一方面則是上世紀90年代以來,在我國市場經濟轉軌與大眾消費文化轉型的社會條件下,傳統文學形態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戰,使文學界感受到了空前的壓力。于是,就有一些悲觀論者,對文學發展前景感到悲觀失望,雖然并不相信文學馬上就會“終結”,但至少認為文學已經面臨著根本性的危機。然而實際上,即使是在西方社會,所謂“文學終結論”也只不過是少數理論家的觀點,很多人并不贊同這種看法;而且米勒等人所論,也主要是針對某些傳統文學形態和語言文本中心論的文學研究狀況而言,未必是對整個文學前途命運的判斷。有的人聽到風就是雨,對所謂“文學終結論”作望文生義的簡單化理解,這顯然是對文學發展缺乏信心的表現。
其實,姑且不論西方社會的文學是否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哪怕真的陷入了根本性危機,然而就像美國的經濟危機難免會對中國的經濟發展產生影響,但它并不等于中國的經濟危機一樣,西方社會的文學危機雖然也會對我們有所波及,但它也并不等于就是中國文學的危機。從中國國情出發,我們完全可以建立中國文學的自信。這種信心主要來自于:一方面,從我國歷來的文化傳統及文學理念來看,都是把包括文學在內的各種文章學術視為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所注重的是文學抒情言志、傳經明道的功能,以及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的社會作用。實際上無論在什么時代,只要還有社會文明建設的需求,文學的基本功能及其發展前景就不會終結。在當今的社會條件下,我們也仍然把文學事業看成是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一部分,強調文學反映人民生活和服務人民群眾、表現民族精神和時代精神、建設核心價值體系和引領先進文化的重要作用。與過去的時代相比,文學實現自身價值功能的天地不是更狹小,而是更廣闊了。問題只在于,我們的文藝家能不能真正堅持文藝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方向,真正做到面向群眾、服務群眾,反映時代生活和表現民族精神,滿足群眾日益增長的多方面的精神文化需求。如果能做到這樣,文學繁榮發展的領域和前景就是十分廣闊的。而另一方面,從我國國情及文化體制和機制來看,即使是在發展市場經濟和大眾消費文化轉型的背景下,也仍然是文化事業和文化產業的發展并重,我們的文學藝術并沒有完全走向產業化和市場化,更不主張讓文學藝術在市場化的潮流中隨波逐流,任其自生自滅。從我們的國家政府到整個社會公眾,歷來都對文學藝術給予足夠的理解和尊重,使其擁有重要的社會地位,并且在體制和機制上為其繁榮發展提供良好的條件保證。從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我國當代文學藝術的繁榮發展,無疑具有比其他社會形態更優越的環境條件。
當然,當今時代的文學,已經與過去計劃體制時代不同,它需要適應社會文化變革轉型的發展潮流,因而從文學觀念到文學形態也需要更加開放多樣。這種變革轉型一方面會帶來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但另一方面也會帶來種種問題,形成比較嚴峻的挑戰。尤其是在全球化的時代背景下,西方后現代主義文化思潮席卷全球,圖像文化日益擴張,娛樂消費文化普遍盛行,“文學終結論”的消極影響也在不斷蔓延,這些都難免會對我國文學藝術界產生不利作用,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動搖我們的信心。如上所說我國文學界一些人所傳布的“文學危機論”,就是這種消極影響的表現之一。對此,筆者曾闡述過這樣的看法,即認為目前我國文學所遇到的問題,并不能簡單說就是文學危機,更不是某些人所理解的文學已失去了發展空間和前景,將很快走向終結那樣一種全面性、根本性的危機。如果說當前的文學發展存在什么問題,或者按有些人的看法,把這些問題也看成某種特定意義上的文學危機的話,那么這就主要表現在:由于圖像文化、娛樂消費文化轉向與日益擴張,誘使文學向其靠攏和轉型,從而帶來文學的“泛化”、膚淺化和簡單的娛樂化;一些寫作者盲目追逐后現代新潮,不管是什么“身體寫作”、“還原寫作”、“新感覺寫作”等等,都爭相效仿,并且市場效益可觀。這從文學寫作范圍和生產數量上來說恰恰是擴大了,但問題是在這種文學的“泛化”發展中,文學精神卻相對萎縮了,文學的價值取向也在某種程度上陷入了迷亂,因而在一定意義上帶來了文學精神的危機。因此,對于我國當前的文學來說,并不是有沒有創新空間和發展前景的問題,而是如何秉持應有的文學理念和健康的審美價值取向,真正適應國家社會精神文明建設的需要,真正以積極健康的藝術創新,滿足人民群眾多方面的日益增長的精神文化需求。在我國特定的國情條件下和不斷拓展的文化消費市場中,文學的生存發展空間無限廣闊。這里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怎樣在當今的文化轉型和文學“泛化”過程中,堅守應有的文學精神和審美價值,不至于在后現代消費主義和娛樂化的潮流中被轉化或消解掉,否則就將會陷入真正的文學危機。
對于當下的文學發展來說,如今所面臨的新問題,顯然是世界性經濟危機帶來的影響和挑戰。這場危機究竟會給文化產業和文學藝術市場帶來什么樣的影響作用,目前還尚難預料,值得進一步關注。但有一點是肯定的,經濟危機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物質生產的規模和經濟增長速度,但不會因此削減人們的精神文化需求。也許可以說,在經濟社會發展遇到困難,人們的生活遭遇挑戰的時候,恰恰更需要精神力量的支撐,因而也更需要文化藝術給人們增強信心和勇氣。古人說“國家不幸詩家幸”,說的也就是這個道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當前的文學又實際上面臨著一種新的發展機遇,當然同時也意味著一種無可回避的社會責任。因此,如何從文學與經濟社會發展的關系,來思考在當今應對經濟危機的過程中文學何為?是又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今天我們也許可以看得更加清楚,文化藝術與經濟發展之間是密切相關彼此互動的。一方面,經濟發展的狀況和走向如何,無疑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文化藝術的生存與發展。比如上面所說到的“文學危機”問題,雖然不能與經濟的興衰直接掛鉤,但其背后仍然可以看出經濟因素的巨大作用,即資本與科技作用于文化產業和文化消費市場,帶來包括文學藝術在內的整體性文化轉型,傳統意義上的文學發展便遭遇空前的挑戰,甚至被視為一場“文學危機”。而另一方面,文化藝術對于經濟社會發展的影響作用,也應當說是不言而喻的。如果說經濟運行中的資源配置、金融策略等是比較純粹的經濟問題,那么經濟發展的價值理念、發展目標與發展模式等等,本質上卻是個文化問題。曾有學者認為,美國金融危機背后其實是美國文化的危機,個人主義、享樂主義的價值觀念,只顧眼前過于放縱的生活方式,不負責任的超前消費模式等等,都為其金融危機埋下了隱患。如今經濟危機既然已經發生了,那么以怎樣的態度和理念應對這場危機,也仍然是一個文化問題。我國領導人提出,應對目前的經濟危機,最重要的是增強信心共克時艱,也明白昭示了這個道理。
如果說經濟是社會生活的血肉,那么文化則是社會的靈魂。一個社會的健全發展,并不僅僅依靠單一的物質生產規模和經濟發展速度,還取決于文化的健康繁榮發展。即便是著眼于克服當前的經濟危機,也可能并不僅僅依賴于有效的經濟措施,同時也還有待于加強文化建設。一方面,在現代社會,文化產業本身就與經濟發展直接相關,而真正健康的文化產業,不僅能為社會提供所需要的精神和智力支持,同時還能創造可觀的經濟效益。如何適應當今時代人民群眾的精神文化需求,大力發展文化產業,也的確是大有文章可做。另一方面,文化作為社會的靈魂,它的主要功能,是通過建構和傳播先進的文化價值理念,從而為整個社會提供強有力的精神支撐和信心力量。越是在經濟社會發展面臨困難的時候,文化作為一種軟實力的價值功能就越顯得突出。有學者指出,經濟社會的健康發展,不能沒有價值觀念的約束,如果缺失了這樣一種約束,就難免會出現問題。如上所說,美國的金融危機背后,其實就隱含著美國文化的危機,那么作為一種借鑒,是否應當反思一下,我們的經濟社會發展及其文化價值觀念當中,有沒有類似于美國社會這樣的問題?我們應當從中吸取什么樣的經驗教訓?再者,從我們的本土文化自身反思,又存在一些什么樣的問題,以及這樣的問題是怎樣形成的?著眼于我國經濟社會的長遠健全發展,我們究竟應當堅守什么樣的文化價值理念?如此等等,也都是克服當前的經濟危機,乃至于避免未來重蹈覆轍所理應認真對待的問題。
文學作為整個社會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當然也需要融入到這種經濟社會發展和文化建設的時代潮流中去,從而在當前這種發展格局中找到自己的價值定位。一方面,文學生產作為文化產業的一部分,的確有自身較大的發展優勢,可以在服務社會、服務群眾,滿足人民群眾多方面的日益增長的精神文化需求方面,開拓更廣闊的發展空間;另一方面,則是在當代社會的精神文化價值建構與傳揚方面,更自覺地擔當起應有的社會責任。雖然文學不能像其他文化形態那樣以理論觀念的形式表達價值觀,但這并不意味著可以忽視文學在傳揚價值觀方面的作用。實際上,文學以審美或以情感人的方式傳達的價值觀,對人們的精神世界所產生的潛移默化的影響作用,甚至來得更為深入和久遠。問題只在于,在當前比較嚴峻的經濟形勢下,我們的文學所應當表現和傳達的是什么樣的價值觀,是有利于激發民族精神增強民族信心,培育積極健康的生活態度和有所作為的人生價值觀,還是悲觀消極的生活態度和不負責任的個人主義、享樂主義、消費主義、娛樂主義的價值觀,的確是值得認真思考的。這不只是關涉文學自身的精神價值取向是否健康的問題,而且是同時關涉到建構什么樣的社會文化價值觀,將社會生活往什么方向導引的問題。在當今的社會背景下,這個問題無疑顯得更為突出。
總之,從辯證法的觀點來看,任何一種危機本身都具有兩重性,一方面它會對經濟社會發展造成一定的困難和帶來某種挑戰,另一方面也潛存著某些新的發展機遇。面對當前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現實,文學也有必要增強信心應對挑戰,在目前復雜多變的格局中尋找發展機遇,找到自己應有的位置,在建構和傳揚積極健康的文化價值觀、增強民族自信心、為經濟社會發展提供有力精神支撐中發揮自身的作用和實現自身價值,從而在共克時艱中實現文學的繁榮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