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祥書
單之薔新近出版的散文集《中國景色》(九州出版社出版)是他奉獻給讀者的又一力作,在這部散文集中,作者用探尋的視角、情感的筆觸抒寫心中的情愫與感受,無論是對祖國山川、江河、大地的記憶描繪,還是對人生遭際的勾畫,抑或是對名勝古跡文化內涵的追尋,都具有詩的靈動與氣息、都帶著理性的憂思與叩問,這種感悟與體察,構成了與眾不同的散文意境。在作家筆下,土地、山脈、河流、居民、文化等時光鏡像,有的蘊蓄著或濃或淡的哀愁與憂郁,有的通過對日常生活陌生化的打量把握生存的歡愉、困惑和痛楚,有的則是從空曠的靈魂中去拯救失血的熱忱與激情,乃至最后發出:“我們說祖國是母親,我們能像熟悉母親一樣熟悉祖國嗎?”的詠嘆。
在《運河畢竟不是海》篇什中作家寫道:“因此,我進行了這樣一個推測:是大運河阻擋了中國人奔向大海的步伐,阻礙了中國人海洋意識的萌生和發展。中國人的意識中更多的是‘運河意識而不是‘海洋意識”。關于京杭大運河,人們有過無數次的藝術審美和感受,單之薔筆下的大運河是站在歷史的交匯點上以歷史情懷為經,以時代精神為緯,勾畫出大運河清晰的歷史航道,引領讀者去觸摸大運河的精髓。運河作為特定歷史時代的產物,不同的時代開挖運河必定凝聚著不同的意向,大規模開挖運河起自春秋戰國那個非凡的時代。為了霸業,運河如一只鳳凰,在時代的戰火中涅槃。然而,“天涯靜處無征戰,兵氣銷為日月光”,裝滿王者雄心、意志的運河,成就了王者的霸業,也淹沒了王者的霸業,最終留下的是中華民族萬古不滅的情思,是勞動者的意志和由這意志鑄就的輝煌。
《運河畢竟不是海》同時傳達出了民族的自豪。沒有運河也不會有之后的開寶氣象、永樂太平、康乾盛世。她把整個民族的心路歷程、歷史朝代的時政氣象、民族融合的歷史態勢,都一一包孕其中,因之而成為時代之魂。當然,運河帶給一個民族的決不止富饒的物產,更有瑰麗的文化。沈既濟蘸大運河蘇州段多情的水,寫下他的《枕中記》《任氏傳》。各領風騷的唐代書法也是運河造化出的極品。沒有運河,就不會有唐傳奇,也就不會有濫觴于勾欄茶肆里的宋話本;不會有元雜劇,也就不會有日后的《水滸傳》……沒有大運河,中國文化一定是另外一種樣子。也正是基于單之薔對京杭大運河的歷史解讀,故在他的筆下,運河不僅僅是具象的運河,更是意象的運河。在他看來,運河是人類造化的杰作,使得中華文化具有了更加跌宕的層次和豐厚的內涵。
運河,無論是清澈還是渾濁,是浩瀚還是簡約,在單之薔的心里,它都是永生的精靈,都是一脈永不消退的潮流。在它履行它的神圣使命的偉大歷程中,不斷演化,演化成偌大的文化符號,凝結在華夏歷史與傳統文明的骨髓中,流動在東方文明的血脈里,永恒在一個民族的歷史里。
單之薔的文化情結鎖定了大千世界中他認為最為重要的事物,然后將這些物象以相鄰的原則排列地敘述出來。這種看似無意的散文書寫方式需要作家對歷史、哲學、宗教等領域的重要典籍,進行閱讀、積累和理解,需要作家的人情歷練和文化涵養。踏破山川、游歷江河、大海的他,對自然界有著與眾不同的體察。他在《青海的三面孔》一文中寫道:“黃河發源于青海,從源頭起一直向東流去,不知為什么,好像是因為對青海這塊故土的眷戀,黃河在流到四川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的若爾蓋濕地附近時,忽然圍繞阿尼瑪卿山轉了一個180度的彎,掉頭向西流去,又進入青海境內,正是因為黃河的掉頭向西返,才創造了青海河湟谷地的輝煌。河湟谷地是青海的主要農業區,黃河在這里流淌得很有節奏,在黃河谷地里形成了時而峽谷,時而盆地的所謂‘串珠式的盆地,這些盆地是農耕的沃土,是人類良好的棲息地。這里柳灣發現的馬家窯彩陶,告訴我們青海早在4000多年前就有了不亞于中原那一帶的文明。”
擇取某些令人遐想的場景與事物,用心靈觸摸與體悟這些世俗人生中的冷暖與不幸,在思緒的馳騁中賦予場景與事物哲理,顯現出單之薔獨特的創作技巧。這些技巧在《山是骨骼,河是血》《這里的冰峰靜悄悄》《臺灣中國的陽臺》等篇什中都表現得較為充分。用作者自己的話來說,那就是:人類對世界的認識是通過符號建構起來的,自我本真的生命體悟是文學的終極目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散文集《中國景色》所呈現給讀者的是一種生命的狀態、生命感受和生命的終極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