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歐被“新鐵幕”搞得心寒

本報駐匈牙利、捷克、德國、俄羅斯、英國特約記者 李震 關捷 青木 劉左元 衛敏思 柳直

“鐵幕”一詞在冷戰結束快20年后，近日又從前“華約”國家匈牙利領導人的嘴里說出來。匈牙利總理久爾恰尼是因為看不慣西歐國家在金融危機這樣的大難來臨時只想著自保，才在歐盟的會上拋出“新鐵幕”一說，稱“政治統一掩蓋不住經濟和金融領域的分歧”。在歐洲，東歐國家時常處于某種尷尬的狀態：西歐發達國家有不少人骨子里還是把它們看成是“二等公民”，有德國網友把東西歐比喻成一對窮富不相配的夫妻；世界幾乎聽不到來自東歐的利好消息，印象最深的就是它們不斷在美國與西歐和俄羅斯的沖突中被當槍使；而“貧窮的東歐國家”既缺少老牌西歐國家的工業基礎，也沒有俄羅斯那么多能源，金融危機猛然到來時，它們也突然感受到政治劇變20年來從未有過的世態炎涼。“整個東歐的政治信心可能因金融危機受到打擊，其中一些人甚至會懷疑過去20年走過的路。”一位中國學者對環球時報說。

匈牙利20年后重提“新鐵幕”

“從波羅的海邊到亞得里亞海邊，一張橫貫歐洲大陸的鐵幕已經拉下。這張鐵幕后面坐落著所有中歐、東歐古老國家的首都……它們全都位于蘇聯勢力范圍之內……”冷戰初期，英國首相丘吉爾在美國的演講中最先提到了“鐵幕”一說，表明了西歐與東歐的對抗。隨著1989年東歐劇變、1991年蘇聯解體，傳統意義上的冷戰已經結束，特別是在歐洲，過去20年里“鐵幕”一詞已經幾乎無人再用。當匈牙利總理幾乎是被迫說出“新鐵幕”時，中東歐人的情緒已經產生了一些異動。3月1日，在歐盟特別峰會上，久爾恰尼提出的歐盟向東歐提供巨額援助的方案被德國總理默克爾等西歐領導人明確拒絕。歐盟表示，在“道義上”理解匈牙利的要求，但無法提供更多的援助。久爾恰尼認為這是在東西歐之間拉上了一層“經濟鐵幕”。

對于歐盟對匈牙利和東歐的冷漠態度，匈牙利《人民自由報》的一位網絡讀者留言說，“歐盟老的成員國不應高高在上，將新伙伴當成木偶擺弄，那些西歐銀行在這里的子銀行是依靠匈牙利人的錢豐滿羽翼的”。一位名叫Sima的匈牙利讀者說，“西歐企業享受了5年的優惠政策，現在又沒有把錢投資到匈牙利，而受到盤剝的是那些從一開始就沒有得到任何資助的匈牙利企業。匈牙利2004年入盟，現在本該是收獲成果的時候了，可是當初誰也沒有想到會有這樣愚蠢的結局”。名為NGY的讀者甚至氣憤地說，“這個國家把什么都賣了，有誰還需要我們？歐盟不是傻瓜，當然要卡住我們這個糊涂蟲國家的脖子。當初我們這些入盟的國家就像是它下的幾只小狗崽。想喝奶嗎？歐盟會說，我們先算算給你的錢都花在什么地方了吧！”

中東歐國家并不是鐵板一塊

最近一期英國《經濟學家》的封面文章是“分裂歐洲的賬單”，編輯為此還配了一幅漫畫：德國總理默克爾、法國總統薩科齊和英國首相布朗在餐館聚餐，服務員舉起一條長長的名為“解決東歐問題”的賬單，上面第一道菜便是匈牙利首屈一指的名菜“土豆牛肉湯”（goulash），作者故意將英文“匈牙利”的第一個字母“H”加到這個詞中，使菜名成了ghoulash, 這個單詞很容易讓人聯系到相近的“食尸鬼似的,殘忍的”（ghoulish）一詞。當有記者問久爾恰尼如何看這幅漫畫時，他回答說：“漫畫的藝術手法并不意味著對經濟的分析，再說匈牙利人并不是在等待歐盟的現金。”

由于以往世界主流媒體對東歐的報道多是只言片語，匈牙利領導人和國內表達的不滿容易給人留下整個東歐都覺得西方“靠不住”或“不夠朋友”的印象。事實上，歐盟27國不可能完全一條心去對付金融危機，在東歐內部也是如此。歐盟經濟與貨幣事務專員阿爾穆尼亞說，匈牙利提出的求助方案在細節上與“維謝格拉德集團”都沒有取得共識。該集團是由中東歐匈牙利、波蘭、捷克和斯洛伐克4國組成，曾被歐美譽為經濟高速增長以及快速融入西方的“轉型樣板”。因此，《華盛頓郵報》的評論文章說，美國專家認為金融危機不可能激活東西歐之間過去的分界線，焦慮和空手而歸的匈牙利總理所描述的“新鐵幕”更無從談起。

不過，波蘭總統卡欽斯基還是覺得波蘭很對不住匈牙利這個東歐兄弟。匈牙利《每日經濟報》報道說，卡欽斯基認為“一同反對匈牙利的建議，使波蘭在這次會議上一無所獲，而且對盟友的匈牙利表現也不忠”。捷克總理托波拉內克表態也有點含糊，他一面說，媒體上有各種各樣人為制造關于東歐經濟危機的不正確描繪，這可能被“懷疑論者”利用；一面又強調捷克沒有忘記自己的價值觀，“我們不想一個歐洲按照一個南北分界線或者東西分界線劃分，實行以鄰為壑的政策是不能接受的”。

作為東歐最有代表性的一個國家，捷克現在也面臨金融危機的沖擊。英國《經濟學家》近日評論捷克是“屬于那些由于本國貨幣貶值，造成許多借貸了歐元和瑞士法郎的家庭正在垂死掙扎的國家之一”。記者在捷克觀察到，由于經濟蕭條，布拉格市中心有大約40家餐館打出“轉讓”的牌子。當地很多餐館的客人比以往也減少了5成。特別引起轟動的是，2007年年底在布拉格開的第一家“五星級餐廳”幾天前也關了張，當地媒體形容這家豪華餐廳終于“結束了15個月的冒險”。

對法國和意大利等國保護本國市場的干預政策，捷克《經濟報》等媒體表示不滿，認為這使中東歐抗議聲升級。《經濟報》分析說，以德國為首的西歐富國，必須拯救匈牙利和拉脫維亞，否則這兩個國家將面臨民粹主義風險，并有可能讓俄羅斯提升在當地的影響力。

西歐更擔心“新鐵幕”

“新鐵幕”之說在西歐引發的震動比東歐還要大，還要嚴重。“歐洲在新鐵幕下分裂”、“新鐵幕將分裂歐洲窮人和富人”的大標題出現在英國主流媒體上。《泰晤士報》評論說，在柏林墻倒塌20年后，西歐領導人被告知，如果不采取措施拯救東歐經濟，東歐國家將失去500萬份工作，“東歐人將會再次從心中形成對西歐人的排斥情緒”。該報評論員麥道克斯認為，雙方裂痕越來越大的原因在于，盡管早先加入歐盟的西歐成員國表面上不愿承認把中東歐新成員國視為“二等國家”，但它們心里的確是這么想的，它們依舊把東歐當成廉價的生產基地和商品傾銷市場。但對保加利亞、匈牙利、立陶宛等中東歐國家來說，它們都希望通過加入歐盟重現西班牙、愛爾蘭等國經濟借入盟好轉的奇跡。

德國《每日新聞報》3日以“默克爾拒絕救東歐”為題說，過去20年東歐國家經歷了政治劇變，現在經濟剛復蘇和穩定，卻再次被投入政治和經濟的“大熔爐”。但西歐國家重振本國經濟已經力不從心，并不愿出更多的錢幫助困難的東歐兄弟，“新鐵幕”也許并不存在，但東西歐的隔閡和矛盾又開始增多。德國《世界報》還說，“東歐的救助夢破滅”，“新鐵幕”可能助長保護主義和極右政治力量在東歐的勢力。因為東歐人一旦有被西歐放棄的感覺，可能又會轉向民粹主義。

德國《圖片報》進行的調查顯示，85%的德國人反對巨款救助東歐。德國網民甚至對東歐的議論有些苛刻，一位名叫雅尼娜的網民在德國《時代》周報網站留言說，歐盟不是救命稻草，東歐應該自救，不要只會伸手，應該救治的是東歐的政府腐敗。還有德國網友把東西歐比喻成一對窮富不相配的夫妻，打趣說：“富歐洲為了不想給窮妻子今后的花銷，結婚前已設立了很多規定，西歐不會輕易與東歐國家共渡難關。”

德國世界政治研究所東歐問題專家菲舍爾教授告訴記者，默克爾否決援助東歐法案，給東歐國家澆了一盆冷水，這會讓東歐反思，西歐并不是天堂。同時，一些東歐國家會變得更現實，利用金融危機引發的矛盾與西歐討價還價。菲舍爾還以東西德合并為例分析了德國不肯出手相救的原因：“以前西德經濟競爭力曾排名世界第二，人均年收入3.8萬美元，兩德統一后卻降至3萬美元左右。現在，不僅原來的東德部分沒起色，還連累了整個德國經濟。在心理層面，西歐人還是認為，東歐人有共同體傾向性，習慣于大鍋飯、依賴政府、對資本主義無法適應。東歐人只會抱怨西歐人缺乏同情心和貪婪。”菲舍爾認為，這次危機只是一次考驗，并不是“新鐵幕”，西歐絕不會袖手旁觀，因為一旦東歐經濟崩潰，西歐自然雪上加霜。

中俄學者覺得“新鐵幕”有點夸張

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東歐問題專家王莉告訴《環球時報》記者，對中東歐精英層來說，危機的來臨事實上并不十分突然，但對普通民眾而言，危機對他們而言仍是難以承受的。1月，保加利亞、立陶宛、拉脫維亞、匈牙利等國均已發生不同程度的騷亂。拉脫維亞政府已被迫下臺。一些西歐觀察家甚至估計，經濟危機伴隨著中東歐“民工”自西歐的“返鄉潮”，可能會導致中東歐的社會動亂及反資本主義浪潮，繼而可能使俄羅斯趁機重新干預其前“衛星國”事務。而從中東歐地區以往的政治經歷看，危機也可能促成民粹主義勢力重新抬頭。但王莉認為，“新鐵幕”說顯然有夸張的成份，畢竟中東歐國家在歐洲一體化中得到了大量實惠。另外，只要得到外界足夠程度的幫助，中東歐國家應該還是“船小好調頭”。

還有中國學者認為：“從匈牙利民眾的一些言論中，似乎可以看出，因為金融危機的影響，整個東歐的政治信心可能會受到打擊，其中一些人甚至會懷疑過去20年走過的路。”

在“鐵幕”消失的過去20年中，俄羅斯和東歐的關系一直磕磕碰碰，從反導問題到能源安全，波蘭等東歐國家經常充當歐美抑制俄羅斯的“急先鋒”。金融危機讓俄羅斯自身的日子也不好過，當看到東西歐出現“窩里斗”的苗頭時，俄羅斯媒體和民眾的反應相對客觀。俄羅斯大學生阿琳娜說：“歐盟國家有義務幫助東歐盟友，如果是蘇聯時期，或許我們還會幫東歐一把，但現在東歐國家處處與俄羅斯作對，俄羅斯肯定也會袖手旁觀。”莫斯科大學教授馬斯林認為，從當前的國際形勢看，東歐勢必會繼續選擇西歐陣營，“新鐵幕”說只體現了東歐國家對利益分配的不滿。

俄《晨報》4日發表題為“危機抑制了東歐的野心”的文章稱，西歐的“老同志”拒絕了貧窮的東部鄰國尋求幫助的請求，特別是德法兩國立場最為強硬。文章認為，東歐國家一直實施親美政策，它們好像已不是歐盟成員國，而是美國的仆從國，美國也企圖通過東歐國家來影響“老歐洲”國家的政策，這引起了“老歐洲”的不滿，東歐國家現在需要為此付出代價了。實際上，東歐國家在歷史上政策就一直搖擺不定，因此，西歐并不將它們當成“自己人”，東歐只能接受“老歐洲”制定的游戲規則。俄經濟學家巴基耶夫分析說，東歐在地緣政治上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一旦出現社會動蕩，東歐的“顏色”可能會再次改變。俄《共青團真理報》則認為，“東歐有可能與西歐鬧翻”。但也有俄專家表示，歐盟暫時不會分裂，因為對東歐國家來說，離開歐盟它們無處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