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 人
新年前夕,毛佩琦先生在“百家講壇”評說大明第一謀臣劉伯溫,聲情并茂,如筍剝殼,把人們對劉伯溫的記憶再度激活,并引發各種各樣的感慨。
在明代初年,劉伯溫與宋濂、高啟齊名,都是文章高手。《古文觀止》收錄了劉伯溫的兩篇文章,其一《賣柑者言》歷久彌新,對人們認識偽劣產品泛濫的根源頗有啟迪;另一篇《司馬季主論卜》則真實反映了劉伯溫的歷史觀。此公一生最大的特點是徘徊于出山和歸隱之間,對人世的榮枯盛衰之理體悟深切,知曉承平日久必有磨難,霜雪過后又見陽春,因此“昔日之所無,今日有之不為過;昔日之所有,今日無之不為不足”。這話看似平常,但非飽經滄桑者不能道出。
劉伯溫精通象緯術數之學,其神機妙算在民間被傳得神乎其神,以致獲得了“三分天下諸葛亮,一統江山劉伯溫”的美譽。其實他政治思維的核心無非是儒家的德治觀,講求“天道何親,惟德之親”。明朝開國后,他反復勸導朱元璋修德省刑,永祈天命,生怕自己所選擇的明君步入歧途,毀了自己的補天之功。
在中國傳統社會中,“天道何親,惟德之親”的觀念是很有市場的,許多老百姓都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過對此表示懷疑的也代不乏人,比如司馬遷就說過,公正發憤而遇災禍者不可勝數,操行不軌者卻往往終身逸樂,富貴累世不絕,“倘所謂天道,是耶?非耶?”中國皇權統治者表面上標榜德治,遇到不利也下“罪己詔”,但實質上則以嚴法繩下。漢元帝做太子時仁柔好儒,結果被他的老子漢宣帝痛斥一頓,說是漢家自有制度,本以王霸道雜之。朱元璋更不相信這一說,其殘忍刻毒在歷代帝王中位居前列。
劉伯溫為朱元璋打天下立下汗馬功勞,卻落得個晚景凄涼,郁郁而終,令人不勝唏噓。究其原因,在皇權專制主義社會,君臣之間乃是一種買賣關系,君主以官爵收買臣子的智力。但此種買賣關系并非一定是等值的,出賣智力最起勁的人,常常因被君主所猜忌而收獲不豐,甚至危機四伏。賈誼向漢文帝上《治安策》,其中“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加起來共有九條;唐朝魏征《諫太宗十思疏》比賈誼的多了一條。而劉伯溫初見朱元璋,便呈上《時務十八策》,這智力未免賣得太狠了些。憑劉伯溫之聰明,他并非不知“鳥盡弓藏”之理,無奈一時君臣相得,親如一家,自己也把持不住,以致披肝瀝膽,不惜其言。
“愁來重回首”時的劉伯溫,多半會想起漢朝的張良。張良功成身退,跟隨赤松子學所謂神仙之術,等榮利于外物,才避免了與韓信等人同樣的命運。因有前車之鑒,劉伯溫也屢屢向朱元璋“乞骸骨”,歸隱時口不言功,好不容易才得以老死于家。
張良、劉伯溫輩好為“帝師”,始則壯懷激烈,終則飲恨吞聲,于此足見皇權體制之荒謬絕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