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燈的夜晚，有人唱歌

林雨欣

他上高中的時候，學校里幾乎每個人都知道他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是給母親撓癢，當然幾乎每個人也都知道他的母親是個傻子。他的父親在學校食堂做事，長著一臉絡腮胡子。他們一家住在大禮堂旁邊一幢老房子的二樓，對面是澡堂，每天晚飯后總會熱鬧好一陣。

他除了成績不好，其他什么都好。孝順自不必說了，而那些小學時代的評語在他身上似乎永遠不會過時，比如“尊敬老師，團結同學”，又比如“助人為樂”。

高二時，班上轉來一個女生，叫夏瓊，長得漂亮。夏瓊到來的第一天，就有調皮的男生給她傳紙條。在寢室，她也迅速成為焦點，女生們圍著她問這問那。大家都說，從大城市里來的人就是不同，一眼就看得出來。不過種種羨慕很快煙消云散。因為青澀年紀的傲慢、清高與虛偽，夏瓊尚未融入這個班級就被孤立。

他成了班上唯一一個會主動跟夏瓊說話的人，可惜他的話并不多。他從小就有一副熱心腸，只要別人有需要幫忙的，他總愿意出手相助。他通過各種方法給她找齊了各科的復習資料；她生病了，他帶她去醫院，并一直陪著她把點滴打完；甚至，他經常“利用父親的職務之便”，為她打一壺開水，這樣讓她省去了排隊之苦……

很快就有了許多的議論。他不在乎。他覺得自己所做沒錯，也是應該。可他最終還是沒能繞過傷害。那天，他去倒垃圾，聽到前面兩個女生在談論自己。其中一個說：“周忠誠老幫那個夏瓊做這做那的，難道看不出夏瓊最會利用人嗎？”另一個馬上把話接過過去：“他傻唄！不過這也正常，傻子生出來的兒子你能指望有多聰明？！”

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腦子里一片空白。好像也沒有憤怒，他說不出那種感覺是什么，只知道那種感覺要把他整個兒擊潰。他從此變了個人似的。比以前更加沉默，當別人叫他幫忙而他永遠都是一口拒絕時，大家便明白，他已經不是那個熟悉的周忠誠了。夏瓊再找他說話，他總是愛理不理，更別提找他幫忙了。久而久之，夏瓊便不再自討沒趣，徹底成了“獨行俠”。這種糟糕的情況一直持續到高三第一學期快結束時。

成績不好的他沒指望自己能考上大學，跟他同樣清醒的還有父親，因此他幾乎就沒有所謂的高考的壓力。他顯得比任何人都清閑。周末，他居然跑到郊外挖了一下午的蚯蚓，然后送給旁邊的人家喂鴨子。夏瓊卻不同，她是有底子的人，考大學十拿九穩，之所以越到后來越拼命，為的是上最好的學校。時間對她而言，比什么都金貴。

偏偏當時的學校有許多地方浪費時間，比如上廁所和洗澡。特別是澡堂，經常都是人滿為患，想洗個澡需要排很長時間的隊。再就是冬天里熱水供應不足，連一人一壺都沒辦法保證。后來，學校居然正兒八經地出了個通知，“鼓勵同學們一周洗兩次澡”。男生歡欣鼓舞，女生那邊的情況卻不容樂觀，一如既往地流行“一天一洗”。

每天下午上完最后一節課，澡堂一帶便聚集著大量提著桶和熱水瓶的學生。大冷的冬天，洗澡先要排隊打水，然后才是排隊洗澡。而洗澡過程中，只要誰磨蹭了點，馬上就會遭來等候者們的一頓指責。夏瓊為此傷透了腦筋。她那么高傲，不想罵人，也不想被人罵。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把晚飯后那一個多小時時間全部花在洗澡這件事上。因此，她傍晚的時候先用熱水瓶打好開水，等到下了晚自習再去洗澡。

他沒有洗澡的煩惱，可是每當跟母親坐在走廊上看著其他同學焦急地排隊時，心頭卻有種巨大的失落。學習對他而言，真的沒有緊張一說，有的只是日復一日的吃力。在最難過的時候，他甚至想過，或許那個女生說得沒錯，傻子的母親可能真生不出聰明的兒子。他這樣想，絲毫沒有怪罪母親的意思，反倒生出滿心的內疚來。于是中午在家的時候，他除了幫母親抓癢，又開始教母親唱歌，因為他覺得母親在唱歌的時候最快樂。這讓他很安慰。

他沒想到幾乎已成陌路的夏瓊會突然給自己遞紙條。她說：我知道你家就住在澡堂對面。我去看過，知道走廊上有盞燈。你每天下晚自習回去后，能不能把那盞燈開起來？他琢磨良久，沒弄清楚她的意思。幾天后，他回去得比平常要晚一些，看見夏瓊提著桶和熱水瓶匆匆往澡堂趕，這才明白原委。澡堂里沒有照明設備，外面也沒有所謂的“路燈”，到了晚上，那邊是片“黑森林”。

他想，她一定是非常害怕的，不然不會再找自己幫忙。事實也的確如此。可是，他發過誓不再輕易幫任何人的，更何況這個人是夏瓊。他固執地不肯讓自己回到從前。每天下了晚自習后，他一如尋常地早早回家，陪母親說說話。后來有一天，他說，媽，我們唱歌吧！母親立刻手舞足蹈起來，說，好啊，好啊，中午唱，晚上也唱！已經準備要睡覺的父親板起了臉。他心領神會，嘿嘿笑著對母親說，媽，我們去走廊上吧。

寒冷的冬天的夜晚，因了母子倆的歌聲而顯得格外溫暖。這邊只住了他們一家和一個負責用剩菜剩飯喂豬的老人，所以不用擔心吵到別人。一般都是唱完兩首歌，他就會問，媽，你開心了沒有？母親搓搓凍得發紅的手說，開心！這時，他便拉著母親回屋去，打盆熱水招呼母親燙過腳，然后帶著微笑睡去。他覺得母親很幸福，他覺得自己更幸福。

如同學議論的那樣，夏瓊是個很會利用人的女生。至少，以前他幫過她那么多，她心里是沒有太多感激的。而最后一次找他幫忙卻被拒絕這件事，卻讓她開始打心里恨他。把走廊上的燈拉亮，只是舉手之勞，他為什么不肯？她終究想不明白。如果不是那天突然聽到他和母親唱歌，并且能夠日復一日地堅持，她或許會把這種恨帶到高中畢業，甚至人生的更遠處。

一個善良孩子和一個傻子母親的歌聲，仿佛一粒粒細小的珍珠，那么輕易就烙進了她內心里最柔軟的部分。深刻的感動讓她覺得恨、計較這些字眼其實渺如微塵。如果說很多時候一個人的初戀就是一種感動，那么夏瓊的初戀就是在被那些不成調的歌聲所溫暖的冬夜開始的。她把這份小小的心思收藏得妥帖，直到高考結束才給他寫了封長信。可她最終還是沒能戰勝內心的驕傲，沒有把信交給他。

大學畢業，她終究拗不過內心的情緒，跟他聯系過一次。當時還流行明信片，她便給他寄了一張。地址很有意思，寫的是學校食堂周忠誠收。她想，不管他是不是還在學校，至少他父親是可以代為收到的。上面只有短短幾行字。她說，也許我很難完全改掉自己的清高和虛偽，但每當想起你的時候，我的心是真誠的，就像聽到你和你媽媽唱歌時那樣。

當時他去了外地打工。父親收到明信片，帶回家，隨手扔在桌上。母親把它折成三角形，覺得仍舊不好玩，于是扔進了破舊的書箱。幾年后，他終于賺夠了買房子和娶媳婦的錢，回到了小縣城。搬過家后，在整理東西時，他才看到那張明信片。他認不出是誰的筆跡，也想不起誰會給自己寫這種莫明其妙的話，但是最后一句話，把他的記憶拉回了少年時代。

那些寒冷的夜晚，在一瞬間仿佛全都呼嘯而來。那時的他，總是在晚自習結束后第一個沖出教室，然后跑著回家，和母親一起在走廊上唱歌。除了他，再沒有人知道，他唱歌給母親聽，他和母親唱歌給她聽。這樣的夜晚很溫暖，不會讓人覺得害怕。雖然他固執地不肯讓走廊上那盞燈亮起，但他沒有吝嗇屬于內心的歌。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