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鳴放
過年兩字,中年以后永遠是人生上游的起點碼頭,是順流而下的無奈回望,是漸行漸遠的童真畫面,更是一幅溫柔繾綣的午夜伴眠。
過年,總是與漫長的期盼有關。在曾經的物質匱乏年代,過年即是美味加飽食,是終年難遇的饕餮盛會。我幼小時,因為受家里寧波母系勤儉風俗主導,過年的美食盛事總是由父親牽頭,遠征到蘇北父系那頭的姑媽家里。
到姑媽家去,確實是當時過年的一件大事。因為姑媽家里總是比我們有得吃,而且又總是在大年初一的早上。天底之下,遠遠行去是不動的房屋和樹木;大地之上,點點移動的是蟻蟲一般紅紅綠綠的大人、小孩。姑媽家住雙陽新村“兩萬戶”房子,底下煤氣灶間和抽水馬桶五戶合用。因為父親在姐弟中排行老二,自然被那邊稱作“老大”。我們從新華醫院門口61路上車,到楊浦公園站下來,往左拐過馬路,走過四排房子和稀疏樹林,就是姑媽家。那邊,總是有人早早候在門口,接過我們前呼后擁,登登登踏上木頭樓梯,走向二樓姑媽家里。若是我們來得過早。底下的大門口邊上,總是有立著或坐著的鄰居,在弄口遠遠看見我們,遠遠地招呼我們,或是直接朝著底樓公用灶間,大聲嚷道:“你們的老大來了!”“新年好!”“新年好!”你好、我好、大家好,氣氛尤其溫馨,讓人感覺稍稍一不留心,我們必定會被搶到姑媽的鄰居家里做客。
姑媽家里一張大床加一張雙人床,16平方房間里住著包括兩女一兒在內的五個人。低低的墻上,掛著當年與周恩來總理集體合影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總共不少于200個人頭,密密匝匝似綠豆一般大小。姑媽的那顆“綠豆”,排在第四排左邊第八個。姑媽是上海市勞動模范,那是在北京開會合的影。然而,對于我們來說,過年時節最為華彩的樂章,最為激動人心的高潮,只能發生在照片的下面:姐弟兩家大人、小孩團團圍著的白氣蒸騰的全雞全鴨全魚的圓桌。記得當年幼小,只要帶著一張嘴,就能跟著父母輾轉出門。照母親的話頭來說,是盡量讓我們在外面多吃一點。
40年前,包括五一勞動節、十一國慶節,就數我們到姑媽家去得最勤。直到40年后,直到最近,我們才知道,當時姑媽家的經濟條件并不比我們家好。三年以前,年輕時相貌姣好的姑媽,因為化療而頭發稀落,臨終前成為植物人,形狀慘淡,床上蜷縮長眠不起。去年姑媽的追悼會上,只見姑媽的弟弟和弟媳們,無不白發蟠然,垂垂老矣。眾多表姐表兄表弟表妹,年齡平均50以上,七八年間難得一見,聚首的理由和代價只是因為長輩中的“走人”。忽然想到,讓自己做一次東,邀來碩留的長輩和表姐表兄。讓我們,再祭一次我們的漂亮的高個子姑媽,敬一次爽朗的矮個子姑丈。只是,為了紀念在那艱難清貧的歲月里,我們的姑媽,曾經作為一位大姐,她所給予自己同胞兄弟一家、我們這些“小把西”侄子侄女的慷慨和慈愛,所曾給予我們三位同胞姐弟留下的人生老年以后共同的美麗回憶和永恒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