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玨
《抵擋太平洋的堤壩》是法國女作家瑪格麗特·杜拉斯于1950發表的作品。在上個世紀她無疑是最具獨特魅力的女作家之一。她的許多作品都被我國讀者熟知,例如《廣島之戀》(1964年,電影腳本)、《情人》(1984年,曾獲法國龔古爾獎)《來自中國北方的情人》(1991年,后拍成電影由演員梁家輝主演)等等。她的作品風格直率、坦白,個性鮮明,她并非有意標榜特立獨行,而是與她豐富而特殊的人生經驗有關。她把對人生獨特的看法都融入了自己的作品中,她又懷著強烈的反叛精神,因此在她的作品中呈現給讀者的是不斷地自我超越。杜拉斯常把自己的經歷以自傳的形式寫進自己的小說中,例如《來自中國北方的情人》,作者把一些自己真實情感經歷寫進小說中,坦率地承認自己曾經愛過的一個中國北方的男人以及跟這個中國男人發生的愛情故事。作者把自己的經歷進行了加工再創造,有時讓人分辨不清哪是真實的杜拉斯哪個才是小說中作者自己重新創造的人物。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作者積極參與現實,她把愉悅或者悲痛的感情寫進作品中,所以讀者常看到她作品中的虛幻與真實相互交織。但在她的作品中虛幻與真實的界限并不是很明顯,她悄然站在文本的背后一手托著現實一手托著虛幻把她們有機融合在一起。
《抵擋太平洋的堤壩》也寫進了作者曾生活在法屬殖民地的一些經歷。1914年瑪格麗特·多納迪厄生于交趾支那(現為越南南部)嘉定市。她父親是數學教師,母親是當地人小學的教師。她有兩個哥哥。1921年她父親去世。1924年她住在金邊、永隆、沙瀝。她母親在波雷諾(柬埔寨)買了一塊不能耕種的土地。這部作品就寫進了作者在那時期的經歷。《抵擋太平洋的堤壩》寫了一位偉大的母親一生用自己的真實想法付諸行動抗拒著虛無。她用十五年青春汗水換來的薪水而買了一塊海邊每年被潮水淹沒的不能耕種的鹽堿地,而不斷地與殖民政府——土地管理局的官員做抗爭,直至她的生命的完結。她號召與她一樣飽受潮水侵擾的當地農民,修筑一道抵擋太平洋的堤壩,以改變她們的窘迫生活,而改變她們一家的命運。但她的一雙兒女并不十分理解她的做法,兄妹倆都希望通過婚姻方式而逃離養育他們的土地。然而沒有等母親完成她畢生的心愿,她就悲慘地離開了人世。縱觀母親的一生,是抗爭不屈服的一生,她并不因為虛無而放棄自己的努力。作者在那塊殖民地上留下了刻骨銘心的記憶,在她寫作品時候的心情一定是復雜的,必然會不自覺地把自己的往昔感觸融入在小說中,那么其中經歷的不幸用法國的克里斯蒂安娜·布洛—拉巴雷爾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美妙的不幸”。當然也會有真實與虛幻的存在與對立統一。在杜拉斯的世界中真實與虛幻的對立是統一的,相互轉化的。
整個作品都是在寫母親的實際行動與外部世界的抗爭。她的實際行動是在實踐就是真實,而外部世界表面上看起來是真實的實際上是虛無的,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母親抗爭的世界分為兩部分:一是人存在的社會,而作品中主要指殖民政府的官僚機構之一的土地管理局的官員,他們行為腐敗齷齪。母親在一封未發出的信中說:“我請求您多少次放棄您對我實施的丑惡行經!請求您不要再來視察,因為這毫無用處,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無法在海里,在鹽里種出什么東西!不僅僅(我可以毫不厭倦地重復一千遍這些話)您給了我一個虛無,而且還經常來視察這個虛無。”這樣看來對母親來說這些人的存在對母親宏偉計劃地實施是有阻力的,而當阻力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墻時,就等于百費力氣去翻越,母親跟他們打交道當然也是是徒勞無益的,不會取得任何成效。那么這真實也就變的遙不可及了,真實距離人可觸摸的范圍越遠,真實的范疇越模糊,當達到一定的程度的時候也就自然變成了虛無。二是自然環境。惡劣的自然環境是大海,每年潮汐會泛濫,淹沒母親的田地。其實文中是這樣寫的“康鎮的沼澤平原一邊被中國海環繞,母親固執地稱中國海為太平洋。在她眼里,中國海這個名稱有外省的意味,她年輕時的夢想是在太平洋,而不是任何一個只會使事情復雜化的小海;”這可以看出母親年輕時是有遠大抱負的人,夢想在這片土地上有所作為。然而無情的大海給母親及家人帶來災難性的后果。自然是人不能抗拒的,自然的力量也是人為不可改變的。人在自然的面前只有積極適應或是順應疏導或開發它的能源,而不是去抵擋它的來勢洶涌。當自然的力量強大時人的力量在它的面前是渺小的,面對它即使做了抗爭也無濟于事,也相當于與一個根本不可能的事物抗爭,當要抗爭的自然放到大了無限大的時候,距離抗爭虛無也就不遠了。但母親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在這一點上母親是精神上的勇士,就像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斯一樣永遠不知疲倦地推山頂上的會自動掉下來的巨石塊。在外人眼里看來母親的世界是荒謬的:土地管理局的官員是這么看,她的一雙兒女也是這么看的,他們看待母親的眼光此時用加繆的話形容最合適了“生活著,就是使荒謬生活著”。她似乎沒有意識到世界虛無的荒謬,只是用自己真實的行動抗爭著。但是反過來母親的行為又維持了荒謬的存在,正像加繆說的“荒謬為了自我維持是不能自我消解的”。她并不認為她抗爭虛無無意義,在母親看來對抗虛無的最好方法就是用真實的行動來化解。
母親意識不到在她的世界里的虛無摧毀了真實,以至于二者之間實現了互相轉化。母親一直設想要修筑一道能抵擋太平洋的堤壩,她為修筑堤壩而四處籌錢,號召當地農民來共同完成她的偉大理想。母親先前修建的堤壩確實存在的,它也阻擋過一般性的漲潮,但終究沒有長時間如磐石般地屹立不倒,終于被洶涌的潮水沖倒了。真實的世界中的大海把真實存在的堤壩給沖毀了,留給母親是真實存在的虛無。真實與虛無之間就相互轉化了。母親又設想湊足了錢再去重新修更加牢固能抵擋太平洋的堤壩。但母親想象中的堤壩畢竟是模式化的理想,是按現實模樣的堤壩在自己的頭腦中加工按自己的意愿設計的模型,但她的設想畢竟不是現實中的堤壩。當設想沒有實現時,那么這就是虛無的。但母親一直朝著實現真實的方向走的,盡量遠離虛無。
在其他的人物關系上也體現這種虛與實的奇特關系。一是體現在母親的一對兒女蘇珊、約瑟夫和諾先生這三個人的三角關系上。當富有而愚蠢的諾先生追求蘇珊的時候,母親以為她和諾先生是戀人的關系,但是蘇珊根本不喜歡這個人。她第一次見到他時是這樣的“是的那個人面孔不英俊,窄肩,短臂,個頭在中等以下;手很小,精心保養得很好,比較瘦”“諾先生是這位足智多謀的男人(他的父親)的獨生子,卻非常無能。他的萬貫家財只有一個繼承人,而且這個繼承人沒有絲毫想象力。這個孩子是這個男人一生中惟一的弱點,也是決定性的弱點:他不能對孩子投機。自以為養了一只小鷹,不料從桌子底下鉆出來的是傻瓜。”蘇珊對諾先生的印象并不好,諾先生除了錢一無所有他懦弱、委瑣,他以為能用小玩意哄騙蘇珊,用留聲機來換取看取蘇珊沐浴時的裸體,企圖用自己的財產引誘她,但這一切在蘇珊看來他的所有對她來說是無所謂的。她喜歡的是她的哥哥約瑟夫,約瑟夫是勇敢、英俊、野性、率直的與諾先生形成強烈的對比。她與他哥哥的關系有些曖昧,超越了一般的兄妹的關系。他們從小就互相看對方的裸體,他們也并不認為是有違反道德的,而且當蘇珊每次與諾先生談完話后,總是想迫不及待地與哥哥約瑟夫去游泳。這三個人的虛實關系有些復雜:一是蘇珊與諾先生的戀人關系在外人眼里是真實的,但實際上遭到了蘇珊和她哥哥本人的否定,那他們之間的關系也就是似實真虛。二是蘇珊與哥哥約瑟夫之間的關系表面是親兄妹之間的關系實質上是近似于戀人之間的關系。蘇珊和約瑟哥哥的曖昧的關系:“自從蘇珊認識諾先生以來,她覺得哥哥比以前英俊多了。”
這段是很有意思的對話。
“如果我同他走,他就把鉆戒給我。”蘇珊說。
諾先生揮了下手,打斷蘇珊的話。他的臉更蒼白了。
“到哪里去?”約瑟夫問。
“去城里里。”
“永遠......”
“去八天。”
諾先生揮了下手,他很快暈過去了。
“蘇珊沒說清楚.....”他哀求地說道。
約瑟夫不再聽下去。他轉身向著河。蘇珊看到他的眼神,完全肯定她不可能跟諾先生走了,無論是否與他結婚。
“如果你不立即把年鉆戒還給他,我就把它扔進河里。”約瑟夫平靜地說。
這段話如果不是聯系全文看,就單單突兀地看,會讓讀者誤以為,約瑟夫是蘇珊的情人,或是兩個關系并不明確有曖昧關系的青年男女,但實際上約瑟夫是蘇珊的哥哥。約瑟夫以為蘇珊跟諾先生永遠走了,按常理不像是哥哥關心的問題而是情人怕失去心愛的人而做的猜測,而在無意識中流露出的。如果非要解釋約瑟夫和蘇珊形成的曖昧關系,拋開倫理道德的層面來看,每個男人心里都有一副人格面具,內心最深層掩蓋的是女性化的意識,平時這些被壓抑的意識根本不易表露出來,只有碰上了與其相符合的誘因才可能流露出來,而且別人根本不易察覺到。如麥克白的野心是麥克白夫人挖掘和引誘的,因為麥克白夫人的形象的外化是麥克白內心真實的流露,所以麥克白夫人的慫恿符合麥克白內心的最原始的欲望野心。蘇珊在某種程度上是是約瑟夫內心的外化,她如果跟諾先生走了結婚,約瑟夫就會感到與自己契合的一部分被人搶走,會覺得不快。也就是約瑟夫愛蘇珊實際上是愛自己。雖然他也跟平原上、郎鎮和康鎮的很多女人有過關系,但她們都不是他內心的外化,他與蘇珊的關系才會超越了普通親兄妹的關系。諾先生與蘇珊的看起來是男女朋友的關系,實質上掩蓋了蘇珊與哥哥約瑟夫的曖昧的關系。他們之間的關系是虛掩了實。三是諾先生的原型曾是作者多年前喜歡的一個安南男人,而在白人的世界看來一個白人女孩和一個黃皮膚的亞裔男人相戀是不可想象的。雖然在描寫作者的傳記中也提到過在杜拉斯父親去世后她們母女的地位淪落到與當地人差不多的地位,但作者還是認定了身份與種族的差異,她也羞于啟齒這段過往。在小說中讀者看不出諾先生到底是白種人還是黃種人,但從作者對他的外貌描述中可以看出點端倪,無論諾先生是哪國人,我們都能看出他身上帶有黃種人的色彩。在作者的潛意識中,異族人是與白人的地位是不平等的,作者的經濟身份雖然與當地人沒有什么區別但她畢竟是白種人,是與當地的人有界線的。作者在寫諾先生時是有意混淆了他的身份,讀者對諾先生的了解只限于他的經濟地位和階級地位,而對他其他的了解就不多了,可能是些模糊的猜測。諾先生確實是有真實原型的,但作者并不是按自己一貫用寫傳記風格一般寫小說那樣把諾先生的真實情況還原到小說中,而并非像《來自中國北方的情人》那樣坦誠地把她愛過的那個男人真切地寫進書中。讓我們看不清諾先生虛虛實實的身份,只留下了大概模糊的印象。
作者不僅對諾先生的定位模糊就是對隱藏在蘇珊背后她自己的身份也感到尷尬。在蘇珊第一次進城去上城區時遭遇了所謂的上等白人的歧視,她走在路上象動物一般被人好奇的觀看,因為她的穿著打扮、走路的方式與所謂的上等人格格不入而遭到人們的強烈鄙視,使她難堪。但當她進入電影院中才覺得那里的黑暗的世界是人人平等的,比外面真實的世界更讓人留戀。“鋼琴響起來,等光熄滅了,蘇珊終于感到不再處于眾目睽睽之下,她是不可戰勝的,她禁不住高興地哭了。下午這黑暗的影院是綠洲,是孤獨者的黑夜,是認為的黑夜,民主的黑夜,這影院里人人平等的黑夜比真正的黑夜更真實,比所有真正的黑夜都令人快慰,更令人高興......這黑夜能夠使人忘掉所有的羞辱,拋卻所有的絕望,為青春洗凈少年時期的污垢。"當她第一次在上城區看電影的內容是穿著講究的宮廷女主角出來與戀人相擁,與蘇珊的真實世界是大相徑庭的。虛構的電影中的黑暗世界中人物是鮮亮的,而在白天的真實世界中自己是暗淡的。虛幻的電影院的世界甚至比真實的黑夜更加真實。因為電影世界沒有讓蘇珊感受到難堪、羞辱的感覺。因為看電影的人是沒有身份介定和認證的,在此刻虛幻的世界掩了真實世界中的不平等。
在這部小說中的虛與實之間不僅是對立的而且是相互統一或是可以轉化的,虛實沒有一定的界線。虛與實的世界才是完整的世界,它們和諧地統一在同一中。
參考文獻:
[1]加繆著,杜小真譯:《西西弗的神話》,西苑出版社2003年1月第1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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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法] 勞拉·阿德萊爾,袁筱一譯:《杜拉斯傳》,春風文藝出版社2000年1年1月1版
楊玨,女,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2007級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