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飛宇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這是一首歌,它歌詠的是莫言的寫作。
“他(我爺爺)把早就不中用了的罪惡累累也戰功累累的勃朗寧手槍對準長方形的馬臉拋去,手槍筆直地飛到疾馳來的馬額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紅馬脖子一揚,雙膝突然跪地,嘴唇先吻了一下黑土,脖子隨即一歪,腦袋平放在黑土上。騎在馬上的日本軍人猛地摜下馬,舉著馬刀的胳膊肯定是斷了。因為我父親看到他的刀掉了,他的胳膊觸地時發出一聲脆響,一根尖銳的、不整齊的骨頭從衣袖里刺出來,那只耷拉著的手成了一個獨立的生命無規律地痙攣著。骨頭此處衣袖的一瞬間沒有血,骨刺白疹疹的,散著陰森森的墳墓氣息,但很快就有一股股的艷紅的血從傷口處流出來,血流得不均勻,時粗時細,時疾時緩,基本上像一串串連續出現又連續消失的鮮艷艷的紅櫻桃。他的一條腿壓在馬肚子下,另一條腿卻跨到馬頭前,兩條腿拉成一個巨大的鈍角。父親十分驚訝,他想不到高大英武的洋馬和洋兵竟會如此不堪一擊。爺爺從高梁棵子里哈著腰鉆出來,輕輕喚一聲:
“豆官?!?/p>
這一段文字我們是如此的熟悉,它來自《紅高粱家族》的《狗道》。附帶說一句,在莫言龐大的作品系列中,我認為《狗道》是他最為杰出的作品之一。我為《狗道》沒有贏得“蘿卜”與“高粱”同等的關注而深表遺憾。莫言的天分與《狗道》結合得格外緊湊。《狗道》寫得很“渾”,不是“渾濁”的“渾”,是“渾蛋”的“渾”。用北京人不講邏輯的說法,《狗道》是“渾不吝”的,很牛。
在這段不長的文字里大量地充斥著名詞。他——我爺爺、勃朗寧、長方形、馬臉、手槍、馬額、紅馬脖子、雙膝、嘴唇、黑土、腦袋、日本軍人、馬刀、我父親、胳膊、骨頭、衣袖、手、血、骨刺、墳墓、傷口、紅櫻桃、腿、馬肚子、馬頭、鈍角、洋馬、腰、豆官。我要說,小說美學的根基在語言,語言的根基在詞匯,詞匯的根基在名詞。只有名詞所構成的小說才有可能成為真的小說。衡量一部小說的優劣往往有一個最為簡單的辦法,也是最為基礎的辦法,我們可以統計它的名詞量。名詞是硬通貨。沒有硬通貨而只有觀念與情感的文字有可能是好的論述,好的詩篇,但是,不可能是好的小說。這里的原因不復雜,小說是要建立世界的,名詞是木柴、磚頭和石頭,或者說,是鋼筋、水泥與黃沙。
新時期以來,第一個讓我茅塞頓開的作家是馬原,這一點我要認。馬原為我們的漢語寫作提供了新語言,——這差不多已經是被定論的了。幾乎就在同時,另一個讓我茅塞頓開的作家出現了,他是莫言。如果說,馬原為我們的新小說提供了新語法,那么,莫言為我們提供的則是語言的對象。這個對象就是外面的世界。
這個世界上還有不涉及“外面的世界”的小說么?有。這就要回顧歷史了。所謂的新時期文學有一個背景,那就是“絕對意識形態文學”?!敖^對意識形態文學”是我生造的一個詞,它不一定很準確。在相當長的時間里,我們的漢語小說里只有靈魂——我更愿意把它說成是立場或站隊——沒有別的。透過小說,我們看不到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是一個黑洞。我們的文學是“偽問題”下面的“偽世界”。我們的“日常經驗”與小說所提供的“文學經驗”是曠野上的馬和牛,我們的閱讀只能是風馬牛。
這就是為什么“我就是那個叫馬原的漢人”會具有非凡的意義,這就是為什么莫言鋪張的、驍勇的、星羅棋布的、忽如一夜春風來的名詞會具備時代的價值。他們不是先知,不可能是。但他們硬是把先知的活給偷偷地給干了。
除了階級、立場、站隊、罪大惡極與罄竹難書,這個世界還有光,還有水,還有星空,數目,果實,飛鳥,畜生,昆蟲,野獸。這些都是“神”造的,“神看著是好的?!碑斎唬€有人,人和人的相愛,相仇,相助和相妒。
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的小說就只剩下“人與人”了呢?只有人與人的階級,只有人與人的揭發,只有人與人的正確與錯誤,光輝與罪惡。別的呢?別的都到哪里去了?
那時候的小說只要兩句話就可以概括了:
“你壞!”
“去你媽的,是你壞!”
我這就回憶起1986年了。這時候已經是“新時期”了吧?1986年,我讀到了莫言。我第一次閱讀莫言的時候產生了一個令我戰栗的念頭,也許還是一個令我不好意思的念頭——莫言的小說是我寫的!這些小說之所以是莫言的,他只是比我搶先了一步。
我的意思是,我從莫言的小說里看到了“我”的世界。莫言的世界和“我”有關。我熟悉莫言小說里的所有“物質”,作為“物質”的對應物,我就仰起了腦袋,不可救藥地愛上了那些碩果累累的名詞。莫言的名詞令我眼花繚亂,在耳朵里“嗡”啊“嗡”的。我就饞,還餓。
名詞是奇妙的,它從來不孤立,它們有內在的邏輯。即使那些名詞原先是孤立的,經過藝術家的排列與組合,一個奇妙的天地就這樣呈現在了我們的面前,或天堂,或地獄,或人間。
回到我在文章的一開頭所引用的文字,透過爺爺、馬臉、紅馬脖子、雙膝、嘴唇、黑土、腦袋、我父親、胳膊、骨頭、手、血、墳墓、馬肚子、馬頭、腰,我們容易得出一個合理的印象,這是一幅自然主義的畫面,是標準的“外面的世界”。
問題是,“長方形”和“鈍角”這兩個狗雜種夾雜在里頭。這是兩個數理名詞,或者說,概念。在很“自然主義”的圖畫當中,這兩個名詞和它們的同類失去了關聯,它們是妖蛾子。它們撲棱撲棱的,通身洋溢著巫氣般的粉塵。在一個血光入注(紅櫻桃這個姣好的名詞強化了它)的世界里,“長方形”和“鈍角”是突兀的,像黃河之水,是從天上來的??墒?,當你把“長方形”和“鈍角”還原到句子里頭,它們又是那樣的合適,再恰當不過了。這兩個名詞就該長在那兒。紅杏枝頭春意鬧。
問題的關鍵是“我父親”。“我父親”這個名詞是何等地關鍵,它在所有的名詞那里游走。這一走,所有的名詞合理了,有了奇妙的搭配。在這里,“我父親”不再是一個名詞,一個概念。它是一個視角,一個世界觀,一個方法論。“它”決定了這個世界駁雜和斑斕的色彩,“它”決定了一些鬼祟的、直通靈魂的聲響,“它”還決定了氣味,味道,形狀,節奏,速度。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在“我父親”的神靈的引導下,一大堆的名詞撲面而來。有的有翅膀,有的沒有翅膀,有的有羽毛,有的沒有羽毛,有的有夾肢窩的氣味,有的沒有夾肢窩的氣味,有的華光四射,有的一片瓦灰。我所熟悉的世界陌生了。
名詞與名詞之間是有落差的,落差越大,世界越大,世界內部的張力越大。
莫言就這樣肆意地破壞了名詞之間的邏輯性。他把公牛弄成了足球,他把足球弄成了湯圓,他把湯圓弄成了冰山,他把冰山弄成了冰淇淋。閱讀莫言總是刺激的。春風不用一錢買。
說到這里我就要說出我的一個小秘密,我一直認為莫言是個酒鬼。他的寫作總是在豪飲之后。我這樣說當然有我的理由,這個理由就是,在莫言的筆下,名詞與名詞之間始終洋溢著濃郁的酒意。它們不安分。躁動。有時候甚至狂暴。我甚至還想起了羅曼·羅蘭對克里斯多夫的描述,他(克里斯多夫,在酒席上)把各種各樣的顏色往肚子里灌。許多人都不勝酒力,抱著腦袋搖搖晃晃地撞墻了。莫言卻回家了。他打著酒嗝,用他笨拙的手指頭野蠻地撞擊他的鍵盤。在“各種各樣的顏色”驅動下,莫言打開了他的一個世界,這世界汪洋恣肆。
很遺憾,莫言不是一個飲者。這沒關系。我已經原諒他了,我也已經原諒我自己了。但現在的問題是,在莫言的名詞與名詞之間,為什么始終都帶著酒意?
面對“外面的世界”,小說家的心態無非是兩種,一,追求“一比一”的關系——盡自己的最大可能“原原本本”地復述、‘描摹,遠古時期的希臘人把這種方式叫做“模仿”,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再現”;二,變形——變形又有兩種情況,1,往回收,羅蘭巴特就是這么說的,但是,干得最漂亮的卻是加繆,他的《局外人》可以說是“往回收”的典范;2,擴張,莫言就是這樣。這兩種方式也就是所謂的“表現”吧。
接下來的問題必然是接踵而至的,莫言為什么要“擴張”他的世界?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莫言鐘情于一樣東西,這個東西叫“熱烈”。莫言的擴張不在體量上,而在動態和溫度上。他喜歡劇烈,他喜歡如火如荼。他甚至喜歡白熱化。
事實上,面對自己即將表達的外部世界,每一個作家都有自己所喜愛的調調,余華?余話是收著的,我們可以清晰地聽到余華的鼻息。我們完全有理由把余華看作東方的加繆。蘇童卻是擴張的,但他的擴張卻來得有點蹊蹺,他喜歡在“濕度”上糾纏。蘇童的世界永遠是濕漉漉的,像少婦新洗的頭發,緊湊、光亮,有一壟一壟的梳齒痕,很性感。
莫言就不一樣了,莫言雄心勃勃。面對莫言的文字,我們可以得出一個最具底線的判斷,他雄心勃勃。他的器官較之于一般的男人要努力得多。它們更投入。莫言沉醉于自己的的世界,這個世界是立體的、完整的。然而,最終的結果卻讓我們大驚失色,莫言把他完整的世界敲碎了。他要的不是完整。他要的是熱烈的、蓬勃的、紛飛的碎片。
話說到這里一切都簡單了,莫言是個悲觀的家伙。他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名詞,順理成章地或不順理卻成章地建造他的世界,批評家們所說的“金沙俱下”就是這么來的。但我以為許多人對莫言還是誤解了,我們還是沒有好好地正面莫言的“過猶不及”。
“父親眼前一道強光閃爍,緊接著又是一片漆黑。爺爺刀砍日本馬兵發出潮濕的裂帛聲響,壓倒了日本槍炮的轟鳴,使我父親耳膜振蕩,內臟上都爆起寒栗。當他恢復視覺時,那個俊俏年輕的日本馬兵已經分成兩段。刀口從左肩進去,從右肋間出去,那些花花綠綠的內臟,活潑地跳動著,散著熱烘烘的腥臭。父親的腸胃縮成一團,猛彈到胸膈上,一口綠水從父親口里噴出來。父親轉身跑了?!?《狗道》)
老實說,閱讀這樣的文字對我們是一個考驗。就局部來看,莫言真的是“過猶不及”的。他這樣瘋狂地面對“外面的世界”有必要么?那么多的名詞有必要么?我要說,有。我這樣說是在比較全面地閱讀了莫言之后,他真是悲觀。說到底,莫言所謂的“外面的世界”并不是“外面的世界”,而是他“內部的世界”:“我們”殘忍。我們在肢解、在破壞、在撕咬這個世界。
他讓這個世界璀璨是假的。他讓這個世界斑斕是假的。二句話,他讓這個世界熱烈也是假的。他的目標是破碎。為了讓破碎來得更野蠻、更暴戾,他讓這個世界光彩奪目,他讓這個世界彌漫著瓷器的華光,那是易碎的前兆。
“一九五八年,他(父親)歷盡千難萬苦,從母親挖的地洞里跑出來時,雙眼還像少年時期那樣,活潑,迷惘,瞬息萬變,他一輩子都沒有弄清政治、人與社會、人與戰爭的關系,雖然他在戰爭的巨輪上飛速旋轉著,雖然他的人性的光芒總是力圖沖破冰冷的鐵甲放射出來,但事實上,他的人性即使能在某一個瞬間放射出璀璨的光芒,這光芒也是寒冷的、彎曲的,摻雜著某種深刻的獸性因素?!?《狗道》)
這一段文字并不好。甚至可以說,有點糟糕。這糟糕直接暴露了莫言,正如美女臉上的表情,偶爾流露的不好看的表情有時候反而是她的真本性。“我們殘忍”。這是莫言對世界、對“我們”的一個基本的認識。
“我們”是不是像莫言所說的那樣“殘忍”?我們可以商量。我們可以用小說去商量,我們也可以用批評去商量,但是,莫言就是這樣認為的。我堅信他的念頭不可能是空穴來風。他的工作就是把他的想法“有效”地表達出來。他做到了。他干得很好。他擁有了自己的“世界”。
這就是莫言的基本方式,他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精彩”的“外面的世界”,它鮮活,豐饒,飽滿,多汁。然后,到處都是汁。莫言的美學趣味在“到處都是汁”的剎那里頭,像爆炸,像狂野的涂抹,像沉重的破裂。五馬分尸,凌遲,檀香刑。
卡爾維諾在論述老托爾斯泰的時候說:“與其說托爾斯泰感興趣的是頌揚亞歷山大一世時的俄羅斯而不是尼古拉一世時的俄羅斯,倒不如說他感興趣的是找出故事中的伏特加?!笨柧S諾說得真好。我想模仿他:
與其說莫言感興趣的是支離破碎的世界而不是一個完好如初的世界,倒不如說他感興趣的是找到故事中的高粱酒。
高粱酒對莫言有什么用?有用。他要仗著酒氣告訴我們,我們殘忍。世界被我們弄成了碎片,焰火一樣,——多好看哪。可這些話莫言平日里是說不出口,他不好意思。
(選自《鐘山》2008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