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月
秋,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我們身邊。
從喧鬧的人群中走出,回老家小住幾日。夏日的郁熱如彷徨、慵懶的心情說遠去就遠去,說收攏就收攏了。早晨,推開紅漆斑駁的木窗,輕涼涼的風,藍盈盈的天,如絮的云,逶迤的河,清脆的鳥鳴,潺緩的水聲,金箭般的陽光洋洋灑灑地如故鄉的一幅畫濃濃稠稠地撲展眼前。陋室之外,鄉野的秋,村莊的人,恰似一個個音符輕輕悄悄間滑過心坎。
喜悅得和孩子一樣放飛腳步,擁抱田野,像鳥兒應和大自然的召喚,聆聽風聲的絮語,觸摸這片土地的紋路和質感。
這些年來,我的視線幾乎已經習慣于城北郊區這片一分耕植九分荒的田野。那年早春的午后,很多年不曾到過田野的我突然興意偶致去了田野,觸目即是的荒蕪驟然間喚醒了沉睡的記憶,且在心里強烈地碰撞、廝纏。西風冷吹,田地龜裂,那一道道粗劣的傷口仿佛深裂在自己的心口上。后來我把這種痛和淚寫進文字,發表在一家刊物上。回首,那更像是對逝去的田野欣欣向榮的一種追念和祭奠。
艾青先生說: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我相信,一個深切感受到孕育她滋養她的土地的無奈和沉重的人,無論田野被時代的步伐擠退得與生命中的記憶怎樣相悖,都不會把它忘卻。盡管它已成了被多數人遺忘的角落,而自此,我像是在一夜間長大,每每回趟老家,總要到田野去走走,聞聞,看看,哪怕是駐立在鄉間小路上遠遠地凝視,心就有了歸屬。
信步于這細細長長的阡陌上,天空高遠,十月的陽光宛若這個季節里高挺的蘆花,秋風拂動的氣息里彌漫著艷陽天的干凈與暖意。田野依然枯槁。阡陌縱橫。這個從古舊、樸素的歷史中走來的名詞,如歲月的鎖鏈,貫穿著曾經最為真實的鄉野生活;是田野的筋脈,輸通著一代又一代農家人的幸福和安樂。有多少人的腳印在這兒重疊、綿延?我是踏著祖輩的腳印在田野中追尋什么,以至戀戀不舍。
今天,它們被趕盡于城市的邊緣,掩現于一壟新綠抑或漫延的荒草間,與不知名的小花,帶露的野草,哼鳴的秋蟲一起抒寫并記錄著它們的哲學,即使在消逝前的最后時刻,也依然保持著精瘦的風骨。油菜花燃燒的三月,幾片洶涌的金黃,是它們為田野迎來的一年中僅有的一次盛大宴會。而今,油菜花謝了。金燦燦的稻谷沉甸甸的麥穗,已成為一種奢望,只能在夢的記憶里飄香了。初秋的田野,零零星星、高高低低地散落著些修長的玉米株,匍匐的紅薯蔓,成串的毛豆夾,碧綠的青菜苗,干枯的蒲公英,被伐的油菜花秸桿。這些是田野的最后一點生氣了,其次便是漫漫荒草。
縱然田野變得面目全非,還是有眾多的生命和精靈和我一樣對它無限地眷戀。孩子在田野里奔跑、追趕,拿著網兜,捕著蝴蝶捉著蚱蜢。在孩子心里,這兒是他發現的又一樂園。雖然他已不知田野里還可以挎一個小竹籃,挖綠油油的馬蘭頭,拾白盈盈的蚌殼、碎碗兒,用草葉兒小花兒過家家。我突然感到一種悲哀,孩子自落地起,“田野”就是以這樣的面貌在他的心里詮釋了一種錯誤的概念。不知幾時,他能領略到他的母親小時候所陶醉的田野四季的模樣,還原他一個真正的田野?
我和我的父輩們和孩子們,在田野變化的歷程里,各自的生活和心境無形中都發生了眾多的變化。時間流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和人生。父輩們閃亮的鋤頭、鐮刀已在我和我一代青年人的手里鈍化,被歲月的蛛網塵封在老屋的一處墻角。我們的手頭不再經營、伺弄稻谷、小麥、蔬菜。時代的腳步不斷地催促,我的父輩們也依然不愿放棄田野,依然在禁耕的田野里悄悄種植些蔬菜。衰弱的村莊和田野與一座座有規模的廠房,矗立的寫字樓僅是一水之隔,不久,這些城市化的樓群就會越過老家的那條小河將我的村莊和田野徹底翻新,但是,這無法阻礙我對我的村莊和田野的熱愛。
駐立田野,村莊的背影在我的視線里逶迤,舉目四望,我又是那個赤腳走在阡陌上的女孩。初夏的清晨,父親因生計常年奔波在外,秧田里我和母親推著秧板,當燦爛的陽光普照,溝渠里洗凈腳丫穿上鞋襪趕往鄉里的中學。豐收時,從學校請兩三個半天假和母親一起收割飽滿的莊稼。那些修長的麥葉兒稻葉兒曾如一把把柳葉刀削割得我的臂膊我的臉龐火燎燎地灼疼。當同學們放學歸來,一陣陣歡聲笑語如快樂的小溪從大路上飄來流經我的耳際,從莊稼間站起的我,凝望他們的目光又是有多么地艷羨,我甚至對田野暗暗生恨,將來一定要走出田野。人,有時真是個奇怪的動物。現在,我走出了田野,卻時時懷念起這片收藏過我少年時期的汗水和稚嫩足跡的田野,甚至每一個細節都是那般生動。我多想再和母親推一下秧板拔—壟秧苗割—壟麥子或者稻穗,讓我的筋骨和氣力再次服務、揮灑于這片土地,讓田野重新換上盛裝。
可是,遠了,逝了。田野變了,我也變了。那個在田野里和伙伴們一起挎著小竹籃挖野菜拾麥穗的小女孩,那個和母親一起種油菜花插秧割麥穗稻子的少年,那些青翠飄香的場景,一段永不可再來的光陰,都如故鄉的柔波一一流過我的人生,就像莊稼的興盛一度繁榮過田野的四季,只是時間的步伐下難以再復。
田野,人生。人生,田野。千絲萬縷的聯系和相似。村莊里和我一代的青年人最后幾乎都離開了的田野,活躍在另外的天地里。如我,白日里,一支粉筆一本書,青春講臺上揮灑;寂靜的夜晚或者澄明的清晨,一杯香茗一顆心,文學里徜徉。但是這滋養過我們身軀的村莊和田野,是我們生命和人生的起源,深藏著靈魂給養所需的溫暖。也漸漸深明我的一些師長和文友何以在他們的作品里反復歌吟著各自成長的故土陜北高原,滇中大地,蘇北原野,甘南草原。這如我對故鄉的田野和村莊是同一種熱愛。因為這,旅途中的孤寂、無助甚至茫然常常為之驅散。我不知道,沒有這些,一個人行走的底氣是否會足?他對理想的守望是否會執著?
我們的人生,在任何階段的任何一個時候,你觸摸到的你所看到的鏡子里的你才是現在時的你,而每個人都有他的過去和未來。我們的未來在一個個來臨的日子里拓深,而過去則是一部與日定型且加厚的回憶錄。而這些留給我們生命最初美好的田野和村莊無疑是我們回憶的最深處。因為它們滋養的不僅是身軀更是精神。
行走在村莊后的田野,湛藍的天空下,田野間一群浩蕩的銀白的蘆花隨風婆娑,有幾個鄉親沐浴在西邊一輪尚且高懸的紅日下,戴一頂草帽,帽檐下一張張顯著健康膚色的臉,手里一把鐵锘有節奏地上下舞動,一邊耕耘一邊說著話兒。
擇一條田埂,隨意地坐下,細細感受這番閑適的靜默。心靈上,田野是農人欲傾其一生的田園,就像我無論順暢、迷惘還是勤奮、懈怠最后始終堅持在文學的領域。一直信奉貝多芬先生的箴言,如果我有時讓藝術之神瞌睡,也只為要使它醒后更為興奮。我相信無論哪一種形式的勞作,它都是一種崇尚的美。我的父輩們就是用他們的行動和身影告訴我勞作的意義。不禁輕輕打開我隨身攜帶的書——《散文時代》。這本我敬重和感恩的文學師長所贈的書向我展現了一片藝術的天地,讓我第一次領悟到另一片原野的開闊和深遠。有志散文的人,你所需要的,這里都有。我反復地閱讀,細細地思索,試圖把它讀深讀透。但是就像我眼前的這片田野,就像我和我的父輩們讀故鄉的田野,這片散文藝術的原野這本書也是需要我竭盡一生,無限地虔誠。
一個常常漫步于千年古鎮、優雅園林、江南巷弄的小女子坐在田間,心里亦是這般的安靜。身旁毛豆株的葉子上有被昆蟲咬后的小眼,我知道只有自然才會有這樣最為真實的葉子。就像我只有回到村莊和田野,才會愈發清晰地聽清楚自己的聲音,愈發地堅持我自己的聲音。草叢里,秋蟲鳴著小曲在耳廓回想,這是一種輕微的如細雨淅瀝的聲音。和風輕輕地吹,幾只白蝴蝶時而飛舞時而停歇,聽任著自己的意愿。還有農人的說話聲不時地從田間傳來。不遠,一方魚池清凌凌的碧波似乎也在哼著輕歌,各種聲響匯合成一曲田野的輕音樂。我突然想起盧梭坐在瓦爾登湖畔讀書時,聽到的大自然的各種聲響那副欣然忘我的樣子。
徜徉田野,心瀾起伏,最終我的心境復歸平靜和透明。在這樣的安靜里讀自己喜愛的書,讀有敬重的師長親筆簽名的書,是一種純然和美的享受。沒有什么比貼近故鄉的大地,走進藝術的原野這樣的場景和氛圍更令人心怡了。
我望著不遠處,田野里那幾株樹兒,秋日里依然絲毫不見半點蕭瑟,冠如密云,綠陰陰地守望在故鄉的田野上。陶木青青,站立成故鄉田野里一株快樂的樹,像守望故土一樣守望心中的那片圣潔之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