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林靜
FROM PRACTICING TO COMBAT
有的人注定一輩子當大官,有的人注定一輩子當大款,有的人注定一輩子當大師,都是修煉的結果?!?/p>
關于畫家柏林的三個片段
在畫家柏林的人生中,有三個片段是他很難忘記的——
片段一:柏林出生于書香門第,外婆和舅舅都是從事繪畫工作的。一次,舅舅在家中作畫,用鉛筆畫了一個茶壺,畫好以后舅舅把畫作立在書桌上便出去了。小柏林放學后回到家,口渴得要命,看見書桌上的“茶壺”,伸手就去端,畫板倒了,他這才發覺原來不過是一幅逼真的鉛筆畫而已。繪畫竟然能達到如此以假亂真的地步,小柏林開始對繪畫產生了強烈的興趣。后來的執著,也許都是由這個無法盛水的“茶壺”開始的。
片段二:前年,柏林的《長鶴》以12萬的價格賣出。十幾萬的售價對于現代藝術品收藏領域來說,實在是不怎么起眼,但創作得到市場認可這件事本身,卻遠遠超出了金錢的意義。這件事對柏林來說,也許是人生中的重大轉折,從此,他走上了職業畫家之路。
片段三:2008年5月,朋友約柏林去四川銀廠溝寫生,臨出發的時候,卻突然有事讓柏林未能赴約。5月12日,汶川地震發生,在銀廠溝寫生的朋友一個都沒有回來。這件事對柏林的影響很大,生命在大自然面前竟是如此脆弱,人應該在有限的生命中努力創造出最大的價值。從那時起,柏林的生活突然變得簡單了,關掉手機,獨自搬進農家小院,潛心創作。自此,繪畫終于成為與他人生相伴的另一個伴侶,無論多久,他都不會離棄。
繪畫生涯
第一次見到柏林的人,都會對他的絡腮胡留下深刻的印象。見他的那天,是在他家,他一開始就向我道歉,說凌晨三點的時候突然靈感迸發,于是翻身起床開始創作,直到現在,所以根本沒時間收拾自己的大胡子。其實,在我看來,他根本就不需要怎樣去刻意修飾。那份藝術家特有的風范,并不是人人都能夠具備的。
在他小有名氣之后,很多人質疑,覺得他是因為擁有比常人優越很多的物質條件才能比別人更快地走向成功。當然,這種質疑不是沒有道理,一個日日為生計奔波的小職員是不可能有這份閑情雅致對月作畫的。對此,柏林告訴我說:“在衣食無憂的情況下,的確可以讓人安心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但不需要考慮生計的人多了,而愿意每天在干燥簡陋的畫室里一呆就是10小時的人卻屈指可數?!逼鋵?,提起柏林的繪畫生涯,也許并不像人們眼中所看到的這般一帆風順。


因為那個特殊年代的緣故,柏林在15歲那年就進了部隊當兵,但他從未放棄過對藝術的學習與追求。每天堅持用繪畫的形式記錄下自己軍旅生涯的點點滴滴。1978年恢復高考,柏林抱著好玩的心態報了名,卻不料以高分的成績被四川美術學院錄取。當時柏林想學的是國畫,因為那個時候國內能看到的油畫都是蘇聯畫家的作品,而柏林并不喜歡這些大眼睛、高鼻梁的畫家的所謂“大作”。但命運卻跟柏林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在沒有填報陶瓷專業,沒有接觸過任何陶瓷方面的學習,甚至連做夢都沒有夢到過制作陶瓷的情況下,他被分到了四川美術學院陶瓷專業。當時,在柏林看來,陶瓷無非就是跟燒制飯碗、泡菜壇子打交道,他差點兒就放棄了。實際上,柏林在進入大學后,學了一年,是畫畫,第二年還是畫畫,第三年,還是學的畫畫。直到最后一年才接觸到陶瓷,而且主要是學習陶瓷的線條造型,以及陶瓷的圖案和繪畫。學習的時間長了,柏林對陶瓷自然而然地產生了興趣,覺得陶瓷是一種綜合性的藝術。
真真是無巧不成書,正在柏林打算投身陶瓷事業之際,國內的陶瓷市場出現了不景氣的局面,一家接一家的陶瓷企業紛紛宣布破產。英雄無用武之地,柏林懷著一種強烈的失落感,去到了海南,用當時最時髦的話說,這叫“下?!保瓦@樣柏林當起了酒店總經理,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商人。
藝術家就是藝術家,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坐在總經理的位置上,柏林每天都在琢磨,海南的酒店成千上萬,如何才能與眾不同,創出自己的品牌呢?他想到了自己的專長——繪畫,凡是在他的酒店一桌一次性消費滿1000元的,就可以推選一個客人,柏林免費為其作畫,完成后將畫像掛在酒店的墻上,一個月后歸客人所有。點子出來后,柏林經營的酒店大受顧客歡迎,第一年就賺了個缽滿盆滿。
從商的那些歲月,柏林的生活被物質堆積,名車、豪宅、名品、奢華、應酬、官場,這一切都是柏林曾經所經歷過的過往,每一天的日子都是跟錢打交道。終于,在柏林“賺足了夠花一輩子的錢”的時候,他選擇了棄商從藝。兩年前,他結束了所有的生意,在鄉村租了房住下,關閉了所有的通訊工具,一心一意搞起了繪畫創作。圈兒里的朋友開始流傳說“柏林肯定是瘋了”,但柏林卻說:“我不能左右別人,但是我可以決定自己。有的人注定一輩子當大官,有的人注定一輩子當大款,有的人注定一輩子當大師,都是修煉的結果?!?/p>
是的,繪畫這條路太苦了,柏林怎么能做到一直這樣走下去呢?我沒有把這樣的傻問題問出口,從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他根本就沒有想過答案,一切的苦,都覺得是自己理所應當承受的,也就不覺得不公平。
繪畫以外
在現代藝術品收藏領域,很多人一夕獲得巨大的利潤,也有很多人因此而傾家蕩產。我問柏林,作為一個真正的行內人,對投資藝術品收藏,有什么建議。他皺起眉頭,很認真地思考了大約兩分鐘:“投資藝術品行業和投資其他任何行業沒有不一樣,關鍵是,你要懂。不懂,就不能正確判斷價值,不能判斷價值的投資,難道不是盲目投資嗎?”他也告訴我說,自己身邊有很多朋友都希望他能夠幫助他們投資這個行業,全被他拒絕了。拒絕的原因是,他覺得畫作經受市場的檢驗,希望被市場認可,這是正常的事情,但如果自己在畫畫之外,也跨入這個行業最世俗的一邊,那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全神貫注地畫畫了。
從一開始決定全身心投入繪畫,到后來真正做到心無旁騖地創作,柏林整整花了兩年的時間,但他說“其實‘頓悟只是一瞬間的事?!痹诓稍L過程中,“頓悟”這個詞被柏林反復提起過很多次:“我是在汶川地震后的某個清晨突然就頓悟了,就像一盆渾濁的水被澄清了,在意的東西跟以前變得不一樣了,以前可能對名利的渴望更大,現在卻豁達了,并且存有感恩之心?!?/p>
幾個月前,柏林搬回了自己位于大學校園內的老房子里,幾十平米的小屋,簡潔現代的家具,陽臺上,成群的鴿子正在悠閑地曬著太陽,大幅的油畫掛在客廳的墻壁上顯得格外醒目,桌上擺著招待客人的瓜果點心,生活味十足。柏林說:“最近這兩年里,已經搬了幾次家了。每回搬了家,過不了多久朋友就全知道了,今天這個來找你喝茶談心,明天那個來找你吃飯敘舊,常常是剛想到一個題材,正要動筆,就被突然到來的朋友打斷了。這下好了,誰也不會想到我居然會搬回幾十年前的舊房子?!爆F在,他每天早上九點起床,吃過妻子為他備下的早飯后,就開始工作,在工作室一呆就是一整天。沒有了昔日的高朋滿座,告別了曾經的燈紅酒綠,但柏林一點兒也不覺得枯燥。他開始真實面對自己的內心,對周遭物質需求慢慢降低,衣服可以穿就好,食物可以飽肚子就好,完全沒有了中產階級的小資情節和炫耀心理,面對的是自己。世上能真實面對自己的人實在不多,柏林是一個,真實的面對自己,明確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在漸漸懂得之后又返回到最初,找到最初的自己。
繪畫以內
對于繪畫的熱愛,柏林是真實自然的,如同人渴了要喝水,餓了要吃飯一樣的簡單明了。創作中的他,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不正常的,處在一個非常的狀態里。
“別人現在看我,都覺得是不錯的,很好的。我應該知足了。但是你要說我已經徹底頓悟了,那是假的,這很難做到,也是我追求的終極目標。我不想把自己裝扮成一切都很好的樣子,西裝革履,彬彬有禮。實際上我經常處于一種混亂的狀態,然而我也喜歡這種混亂,這種混亂帶來創造力。我喜歡改變,為的是把自己完全原本地呈現出來。面對繪畫,我只有三個字——我來了。”
只有內心沉靜的人才能對事物表現出如此的自信,或者說是一種內斂的狂傲。他非常明確,自己將要怎樣。
06年柏林棄商從藝,經歷了尋山訪水,高產量的創作,作品大賣特賣的幸福而又艱難的時光,眼前這一切都變得嶄新。他的風格在改變,完全的改變?!拔艺趧撟鞯囊幌盗杏彤嫿小t色污染,主要是人物肖像,里面有我的父親母親,他們是被‘紅色污染了的一代人?!痹谶@些肖像里,看不到猙獰的面容,夸張的造型,一切都是那么真實。沒有猥瑣的仰視,也沒有狂妄的俯視,這就是柏林。他告訴你,這只是一幅畫而已。
當問到“紅色污染”系列畫作的價格定位時,柏林笑了:“我從不擔心市場會不接受,擔心別人忘記我,我是藝術家,不是明星。也許以前我會有所擔心,但現在不會,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完整地展現出來。我的價值通過市場的價格表現出來,這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我要把這些外在的干擾拋開,專心在畫畫上,才能有更好的作品出來。這是一場戰斗,與世俗的戰斗,但最終還是與自己的戰斗,徘徊在理想與現實之間,這是矛盾的。這種矛盾與我的命運糾結交錯,這是我需要承受的,在享用這一切給我帶來的所有的同時,我還必須承受它的另外一面?!?/p>
往往年輕時極端暴戾的人,都會隨著年歲的流逝越發的趨向平和,看透世事。生活與畫畫交織的狀態,帶來高與低的拉扯、碰撞,最終與命運妥協,但整個人生的堅持值得敬仰,藝術雖然總是假戲真做,但柏林卻還是喜歡它單純浪漫的一面,向其中注入精神的力量,從而自視內心,并且慷慨地與所有的人分享。
想起《霸王別姬》里的程蝶衣,給中國人唱戲也是唱,給日本人唱戲也是唱,別人都說他是漢奸,那又有什么關系,只是想唱戲,只是為了唱戲。有過人前風光的好時候,那是他的驕傲,也有難過的時候,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唱戲,就這樣簡單。
藝術家,就該有藝術家的生活
盡管把繪畫當成生活,但柏林也有屬于自己的,外人不能輕易走進的世界。這個世界里沒有生意,也沒有太多紛繁的事務,它是柏林的私人世界,只分享給他摯愛的人們。
第一個世界,當然是他與妻子和孩子們的家庭生活。在采訪中,說到自己的妻子,柏林無數次用“老夫老妻”這個詞來形容。兩人習慣于“相敬如賓”的相處方式。如果說很多男人不能完成自己的夢想,很大程度上是來自家庭的壓力,但柏林無疑不屬于這其中之一。
第二個世界,是他自己畫筆下的世界。當他拿起筆,開始畫畫,他就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他說,自己筆下的每一幅畫,都是自畫像,那些畫中展現出來的人與人,人與城市之間,親密而又疏遠的關系,正是他內心對周圍,對整個世界的洞察和反思。這種創作的過程,他享受孤獨。
第三個世界,是他與朋友的世界。柏林很認真地對我說:“我的朋友,只希望真誠?!彼麖牟辉敢鉃樽约旱氖虑槿ヂ闊﹦e人,更不原意開口求人幫忙。但如果朋友有需要,他卻總是第一個伸出援助之手的人。
采訪手記
第一次見柏林,是在他家。氣度不凡的他走出來,大家都在心底暗暗喝一聲彩。
約了攝影師一同前往,為的是能拍下生活中的柏林,卻不料遇上家中停電。我們站在臨窗的地方聊天,旁邊擺放著一張由床改造而成的巨大書桌,柏林每天就在這里創作,上享陽光俯瞰綠色。他把書桌上的幾幅畫作攤開了,一一為我講解。之后,他見我研究他家陽臺上一袋米,告訴我那是他妻子喂鴿子的。他妻子有行善積德的習慣,她會每天在固定的時間把米撒在陽臺上,方圓百里的鴿子都來這里吃食休息。
第二次見他,是在一個嚴冬的午后,我提議找個視野開闊的地方便于拍照,他便帶著我們一席“不速之客”去了江邊喝茶,涼風習習下我們暢談得相當愉快。其實,曾在見他第二面之前,我已向熟悉他的朋友打聽過:“柏林是個怎樣的人?”對方說,他很出名,在繪畫界非常強,學校里,但凡他教過的學生沒有一個不喜歡他的。
是的,一直以來,睿智、大氣的男人,是出現在小說和電影里的,而當柏林“嘩”地一下出現在大家面前,也許,成全了大家對畫家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