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煦
[摘要]實踐業已成為人們認識價值本質的馬克思主義新視野。在生態實踐中,人與自然之間存在著客觀的價值關系,判斷這些價值關系的是非標準在于人的需要。同產生于人的虛假需要、過量需要和沖突需要的否定性價值關系不同,生態文明是生態實踐中肯定性價值關系的集中體現,它的形成能夠滿足人類實現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需要,人與人和諧與全面發展的需要,經濟、社會的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的需要。
[關鍵詞]生態文明;生態實踐;價值本質;需要
[中圖分類號]B03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2-2426(2009)01-0007-03
一、實踐:構建價值本質的馬克思主義新視野
古往今來,哲學史上關于價值的認識莫衷一是。從古希臘哲學對“至善”和“優良生活”的追求,到傳統中國哲學的“殺身成仁,舍生取義”,價值往往被置于倫理學的研究范疇。到了近代,西方哲學界,無論是主觀唯心主義還是客觀唯心主義,不管是機械唯物主義還是辯證唯物主義,都從自身的邏輯起點出發,或多或少地對價值問題進行了討論和分析。從西方價值哲學的發展演進來看,人們對于價值本質的認識主要表現為兩個基本傾向:一是把價值當成主觀的非理性主義的產物。新康德主義弗賴堡學派的代表人物文德爾班認為“價值(不論是肯定方面或否定方面)決不能作為對象本身的特性,它是相對于一個估價的心靈而言……抽開意志與情感,就不會有價值這個東西”。[1]他認為價值的知識的命題完全決定于主體的情感和意志,取決于主體的態度,不包含必然性,價值完全是主觀的。美國哲學家培里認為,價值是興趣的對象,使人感興趣的東西就有價值。另外,還有哲學家將價值定義為完全主觀的情感或人格,例如美國倫理學家斯蒂文森的情感主義價值論和美國哲學家布賴特曼的人格主義價值論。二是將價值看作完全客觀的先驗的存在。例如,德國哲學家舍勒認為,價值的本質是直觀的現象或現象學上的直觀,它先驗地存在著并在感受中給與我們。價值是超驗的又是客觀的,獨立于價值對象和評價主體之外,獨立于我們的意志、情感、理智和認識。
在我國理論界,價值的本質包括三層含義:一是從客體對主體的關系看,價值是客體與主體需要之間相接近、相一致的關系;二是從價值形成的角度看,價值是主體本質力量的對象化;三是從價值實現的角度來看,價值是客體對主體需要的意義。事物本身無所謂價值,事物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它的存在和屬性同人們的需要之間有某種一致的關系,并且經過主體的實踐活動能夠實現這種聯系。
馬克思主義在實踐中揭示了價值的本質。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指出:“全部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凡是把理論引到神秘主義方面去的神秘東西,都能在實踐中以及對這個實踐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決。”[2]實踐不僅是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和歷史唯物主義的邏輯起點,也是理解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的一把金鑰匙。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正是把人類實踐及其歷史發展作為價值論研究的原初根據,深入到實踐結構的內部揭示了價值現象的實質和作用,把價值這個“神秘主義的東西”帶回到現實之中,說明價值既不是本體也不是實體性存在,更不是以自身為本體和實體的觀念自己產生自己的獨立的神秘運動。
任何實踐活動,都必須在一定的主體和客體之間展開,是主體和客體相互作用的過程,目的、手段和結果是推動這個過程不斷向前發展的三個基本要素。實踐活動具有目的性,目的確立以后,主體通過一系列的手段(相應的工具及其使用方式)作為中介環節,最終實現目的,滿足自身的需要,獲得結果。在主客體的相互作用中,主客體之間表現出來了物質交換關系、意識關系和價值關系。在這里,客體對主體的價值關系是一種客觀的關系,其實質是人的需要及其與現存世界的聯系。這種聯系是實踐的產物,是實踐活動的內在關系。
如前所述,價值與實踐都有兩個基本要件:主體和客體。從價值論的視角來看,客體自身性質構成了價值的客觀基礎,而人們對價值的需要則構成了價值的主觀條件。價值的實現既離不開客體的屬性,也離不開主體的需要,人的實踐“作為事物同人所需要它的那一點的聯系的實際確定者”,則是連接主體需要與客體屬性的紐帶和橋梁。具體到人與自然的生態實踐活動所表現出來的客觀存在著的價值關系,盡管千頭萬緒,但總結起來,可分為兩類,一是人與自然的生態實踐活動滿足了人類基本生存的需要;二是人與自然的生態實踐活動滿足了人類文明發展的需要。
(一)人與自然的生態實踐滿足了人類基本生存的需要
人與自然價值關系的出發點是人對自然的依賴性,人離不開自然,是自然的重要的組成部分。馬克思、恩格斯揭示人類與自然界關系的時候,首先運用當時自然科學的成就,從哲學高度對人類的起源、人的自然屬性進行科學的概括,論述了人與自然之間的不可分割的聯系,人對自然的依賴性。馬克思說:那些“現實的、有形體的、站在穩固的地球上呼吸著一切自然力的人”“直接地是自然存在物”,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人是自然界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人本身就是自然存在物,是自然界的組成部分之一。基于這樣的認識,馬克思恩格斯明確了人與自然關系的基礎:人離不開自然界,要靠自然界生活,自然界是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外部環境。這就明確了人與自然關系上人對自然的依賴性。
從實踐和價值關系來看,人不但源于自然,而且只有通過對自然的實踐活動才能滿足人類基本的生存需要。從人與自然關系的起源上看,先有自然界,后有人類社會,人類社會出現以前,自然界就存在著。人類是自然界長期演化的產物。自然界可以不因人的存在而存在,人卻不能沒有自然界而生存。因為失去了自然界,人就失去了生存的根本。而人從自然界獲取生存物質的途徑和中介就是勞動。馬克思恩格斯提出:實現人與自然聯系的中介就是人類的勞動,人是通過勞動和人周圍的自然發生關系的。人類通過生產勞動不斷地改造自然,支配自然,從而創造了一個“人化的自然界”。[3]而人類在運用工具改造自然界的勞動過程中,也在不斷地改變和推動人與自然的關系的狀況。自然界限定了人類的生存條件和生存范圍,人類通過自己的勞動實踐,利用自然,滿足了自己的生存欲望,提升了自己的生存品質。同時為了能夠持續健康地生存下去,人類還在不斷地革新自我的生存理念,凈化自我的生存空間,使生存需要的滿足進入到理性、科學、健康的軌道。
(二)人與自然的生態實踐滿足了人類文明發展的需要
恩格斯曾說過:“自由是在于根據對自然界的必然性的認識來支配我們自己和外部自然界,因此,它必然是歷史發展的產物。最初的、從動物界分離出來的人,在一切本質方面是和動物本身一樣不自由的。但是文明上的每一個進步,都是邁向自由的一步。”[4]回顧人類文明演化和人與自然界實踐關系嬗變的歷史足跡,使我們充分認識到,人類在支配自己和外部自然界獲得更大自由的同時,也滿足了人類文明獲得長足發展的需要。
人類從動物界分化出來以后,經歷了幾百萬年的原始社會,通常把這一階段的人類文明稱為原始文明或漁獵文明。原始人的物質生產能力雖然非常低下,但是為了維持自身生存,已開始了推動自然界人化的過程。農業文明使自然界的人化過程進一步發展,主要的物質生產活動是農耕和畜牧,人類不再依賴自然界提供的現成食物,而是通過創造適當的條件,使自己所需要的植物和動物得到生長和繁衍,并且改變其某些屬性和習性。對自然力的利用已經擴大到若干可再生能源,如畜力、風力、水力等等,加上各種金屬工具的使用,從而大大增強了改造自然的能力。但是這一時期社會生產力發展和科學技術進步也比較緩慢,沒有也不可能給人類帶來高度的物質與精神文明和主體的真正解放。工業文明是人類運用科學技術的武器以控制和改造自然取得空前勝利的時代。從蒸汽機到化工產品,從電動機到原子核反應堆,每一次科學技術革命都建立了人化自然的新豐碑。從近代科學誕生到本世紀的新技術革命,在只有四百年的工業文明時代內,社會生產力飛速發展,人類在開發、改造自然方面獲取的成就,遠遠超過了過去一切世代的總和。工業文明的人類高揚主體性和能動性,而忽視了自己還有受動性的一面,忽視了自然界對人類的根源性、獨立性和制約性,因此,人與自然的實踐中新的人類文明形態呼之欲出,那就是生態文明。因此,人與自然的生態實踐發展的歷程,也是不斷滿足人類自身全面發展,人類文明整體進步的歷程。
二、生態文明是人與自然生態實踐中肯定性價值關系的集中體現
(一)人的需要是價值的尺度
人的需要是人對其生存、享受和發展的客觀條件的依賴和需求。它反映的是人在現實生活中的匱乏狀態,可以理解為人反映客觀現實的一種特殊形式、積極行動的內在動因。[7]從需要的特點來看,人的需要本質上是一種社會性的需要,人可以認識需要、調節需要,在社會生活中創造需要;人的需要在實踐中特別是在生成實踐發展的基礎上不斷發生變化,所以人的需要具有豐富性和不斷發展的趨勢。人們通常理解某事物是有價值的,就表示它能夠滿足人、階級或社會的某種需要,成為他們的興趣、意向和目的所追求的對象。人的需要作為價值的尺度,在理論上成為打開和進入價值王國大門的一把鑰匙。在一定意義上說,有什么樣的需要也就有什么樣的價值論,價值的種種問題在很大程度上要通過需要來解決。比如說,需要的性質決定“價值質”。人的需要有不同的性質,既有正當的、合理的需要,也有不正當、不合理的需要,由此也決定了價值也有不同的性質,既有正(肯定性)價值,又有負(否定性)價值。
(二)生態實踐中人的需要與否定性價值關系
人的需要并非都是天然合理的,都是必須滿足的。有些屬于正當需要,也就是有利于人和人類的生存、享受和發展的需要,這應當予以滿足。能夠滿足主體的正當需要的客體就是對主體有價值的,不能滿足或者有礙于滿足主體正當需要的客體就是沒有價值或負價值的。但是,人還是有不正當的需要,這種不正當的需要,不僅不應當滿足而且要加以限制。因為滿足不正當的需要是沒有價值或負價值的,相反,不能滿足這種需要或者限制這種需要得到滿足則是有價值的。那么,人在自然的實踐活動中,有哪些需要屬于不正當、不合理的呢?
一是虛假的需要。所謂虛假的需要就是主體自以為需要而實際并不需要,只是由于外部輿論導向或主體賦予需要物以某種象征而加以追求的需要。比如人類為了裝飾或著裝的需要,大量捕殺珍稀瀕危動物,取其皮毛。這種需要并不反映主體生存和發展的客觀必然性,只不過是后天形成的一種主觀嗜好。不少貴族階層將穿著華麗的皮草看作個人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而實際產生的后果是野生動物種群滅絕,生物多樣性破壞,導致大自然生態鏈發生斷裂……因此,這是一種人與自然對立的不合理、不正當的需要,這種需要所產生的價值顯然是否定性的。
二是過量的需要。人的現實的需要有一定的度,超出一定的限度,正當的、合理的需要就變成了不正當、不合理的需要。工業文明的發展必將帶來大量的環境污染問題,眾所周知,大自然對于污染物如廢水、廢氣、工業或生活垃圾的凈化是有一定限度的,如果過度的排放污染物而遠遠超出自然和人力所能夠控制的范圍的話,它們的殘留物勢必會滲入到空氣、水源、土壤當中,給人類的生產、生活和身體健康帶來災難。此外,我們知道,人類目前所使用的自然資源分為兩類,可再生和不可再生,有些重要資源比如煤炭、石油等因為再生的時間極其漫長,短期內不可再生,為了滿足人類短期內物質發展的需要,對于這些資源無止境的過度開發和使用,勢必有一天會導致資源枯竭,使人類發展失去資源基礎而陷入難以言狀的困境。所以,人的現實需要應該有度,這個度的產生是人類尊重自然規律、實現可持續發展目標要求的結果。對于那些違背規律過量的需要所產生的巨大負面價值必須高度警惕。
三是沖突的需要。每個人都有多種需要,構成一個需要系統,正當的需要應是同其他需要相互協調和相互促進的,一種需要的滿足應該有利于其他需要的滿足。反之,一種需要的滿足嚴重干擾和阻礙其他需要的滿足,那就可能成為不正當的需要了。這是一個人(或一個集團)多種需要之間的沖突,是一種“內部沖突?!贝送膺€有個人與個人間、個人與集體間,以及集體與集體間需要的沖突,這是一種“外部沖突?!币粋€人的某種需要如果把它孤立起來,就個人來說可能是無可指責的,是一種正當的需要,但如果把它放在集體、社會關系之中,就有了兩種可能性,既可能相互協調、吻合,也可能相互對立、沖突。當個人的需要有損于他人,有損于集體、社會需要的滿足的時候,它就可能成為不正當的需要。如西方發達國家為了滿足本國利益的需要,大肆向不發達的第三世界國家進口廉價的原材料,建立污染物排放嚴重、在國內被法律明令禁止的工廠,甚至直接出口難以被自然界吸收凈化的工業、生活垃圾,造成了國際范圍內的“環境不公正”問題。因此,以犧牲他人的需求和利益來獲得個人的滿足和利益是不正當、不合理,同時也是不道德的,它有悖人類“公平正義”這個基本的普世原則。
(三)生態文明是生態實踐中肯定性價值關系的集中體現
從價值視角來看,生態文明是指生態系統(價值客體)通過實踐活動不斷滿足人們(價值主體)合理利益和發展需要的變革過程和進步狀態,體現為科學的生態思想觀念、制度化的生態運作方式和進步的生態實踐。這里我們需要重點探討人類在生態實踐中,有哪些合理、正當的需要能給人們帶來肯定性的價值關系,因為這些實踐目標的更新和科學需要的滿足,正是判斷人類生態實踐是否文明的重要依據,同時也是生態文明社會本身不懈奮斗追求的理想。這些目標和需要因為涉及面廣,影響程度深,表現出一定的復雜性和多樣性,但從社會整體功能目標來看,可以將它們分成三個大的類別:
第一,實現人類與自然和諧發展的需要。人類活動系統是地球生物圈中的一個組成部分,是自然生態大系統中的子系統,地球系統是人類賴以生存和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的物質基礎和必要條件。地球的資源儲量和生態環境的承載力是有限的,一旦人類的經濟社會活動超過了這個承載界閾,自然生態系統將失去補償功能,環境惡化、生態失衡等一系列問題就會接踵而來,人類進行經濟、文化、社會、政治活動的自然生態基礎就會瓦解。所以,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維護自然生態的平衡,是人類共同的根本利益所在,是人類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基本前提,是構成生態文明社會本質要求的基本目標系統。
第二,實現人與人和諧與全面發展的需要。人與人的和諧與全面發展具有三層內涵:一是全人類的和諧與全面發展。馬克思的“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后解放自己”之說就是這種胸懷,內涵著全球和平與發展及建立公正、公平的國際社會經濟新秩序這樣一個時代主題;二是國家層面的各民族、各階層民眾的和諧與全面發展。這內涵著社會公正問題:必須保障全體社會成員公正公平地創造新生活和享受新生活;三是具體到個體層面的人,一方面要擁有公平地享受社會發展成果的權利,另一方面要有為社會發展作貢獻的素質,要科學地認知自我、完善自我、提高自我。實現人與人的和諧與全面發展,是人類社會可持續發展的高層目標,它構成生態文明社會本質要求的核心目標系統。
第三,實現經濟、社會的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的需要。聯合國在1992 年巴西里約熱內盧聯合國環發大會通過的《21世紀議程》中給“可持續發展”的定義是“既能滿足當代人的需求,又不對后代人滿足其需求的能力構成威脅”。這個定義內涵非常豐富,包括:首先,“當代人與后代人”是指全人類不論地區、國家、種族、信仰,也不論性別和年齡,既包括當代人之間的公正與平等,也包括代際人之間的公正與平等。其次,“當代人與后代人的需求”,是指健康的、適度的物質和精神方面的需求,包括衣、食、住、行方面的需求和受教育、醫療保健、文化體育及社會福利等方面的需求。換句話說,人人都能過上高質量的生活,人人都有受教育的機會,都能得到衛生醫療保障,都有豐富健康的文化娛樂生活,都能享受社會發展成果。再次,“又不危及后代人的需求”,是指當代人必須節約資源,保護環境,反對高消費和高浪費,為當代人和后代人保留優美的生態環境和發展資源。最后,為了達到可持續發展的目標,必須以人口、資源、環境、區域和經濟、社會、文化、政治的全面協調發展為支撐,確保各項社會事業的文明進步。實現經濟、社會的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的需要是人類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基礎目標,它構成生態文明社會本質要求的現實目標系統。
人與自然的和諧協調發展、人與人的和諧與全面發展、經濟社會的可持續發展三大整體目標體系的統一,從根本上體現了生態文明社會的本質特征和要求,體現了保護環境、優化生態與人的全面發展的高度統一性,體現了可持續經濟、可持續社會與可持續生態的高度統一性,揭示了工業文明轉型的演進方向。這種轉型不是某一領域或幾個領域的事情,而是整個人類文明系統的一系列變革。在人與自然的生態實踐中,以滿足以上三種基本需要為目標,將對人類社會的全面可持續發展產生重大的肯定性價值,這些肯定性價值既是我們判斷生態文明的重要標尺,也是我們追求生態文明的集中體現,對于人類未來的生態實踐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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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袁貴仁.價值觀的理論與實踐[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72.
責任編輯姚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