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繼風
一
火車終于嗷嗷叫著開過來了!報國連忙做準備,單等它呼哧一聲剛住腳,便和躁動的人流一起往上面擠。可是報國根本就擠不到車里頭:報國本來是瘦小的,也是靈活的,可是報國背上背著個被褥、手里還提著個紅塑料桶呢。這兩樣東西就把報國給弄腫了,也弄笨了,笨得像一個木塞子了。
急于上車的人們可不愿意車門里卡著一個木塞子。所以報國剛一踏上那門踏板,就讓左右的人連推帶搡地給搗下去了。
報國心里一害怕,就把背上的被褥給丟下了。
報國的害怕緣于一年前,奔著他現在就要離開的這座城市來的時候。那是他第一次到這個遙遠的南方城市來。一般來說,一個農村人第一次到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去,都是由另一個人帶著的。報國也不例外。帶報國的人是二壞,住在小胡莊最頭頭的鄰居,以前一直在這個南方城市打工,具體地說,是在一家大型商場門前,幫人家看自行車。二壞回小胡莊過年呢,年過完了,二壞也要出走了。二壞出走的前一天晚上,到從小一起光屁股長大的報國家串門,報國很熱情地邀二壞喝了酒。喝著喝著,二壞就喝高了,也喝仗義了!
二壞說:報國,你最近天把不也是要走么?
報國說:是呢。
還到工地上做瓦匠?
是呢。
瓦匠這活太累人,我看你還是改行吧!
你難為我呢。這輩子我就會做瓦匠,不搬磚和泥的我就一分錢也掙不來。
沒有的事!你跟我走!跟我走保證你不搬磚和泥的,還保證你能掙來錢!
真的?
難道我還騙你不成?南方那邊錢可多了,這么說吧,假如你在大街上不小心跌一跤,說不定就能撲到別人丟下的小錢包……
第二天,報國就跟著二壞一起上了路。先是步行到鄉里,坐小三輪到縣城的汽車站,然后坐大客車到省城的火車站。省城火車站里的人那是一個多啊,多得只要你在地上躺一秒鐘,就能讓人踩成肉餅子。二壞拼死拼活,終于拼到窗口打了兩張去南方的站票。可結果二人卻并沒有順順利利地站上車。問題就出在報國隨身背負的這被褥上:跟現在情景差不多,報國跟二壞一挨著火車的邊,就讓別人又推又拽連拉帶搡地給搗下來了!
直到火車要開時才連滾帶爬地扒上車……
現在,沒有二壞,只有報國一個人,而且是只坐過一次火車的一個人。不當機立斷,說不定就會很麻煩。誤了行程也難說呢。
報國只好忍痛割愛了:要知道,這被褥,陪伴了報國好多年,知冷知熱不離不棄的,比個沒良心的葵花強多了……
二
火車哐當哐當跑起來的時候,里面的人也都找到自己的位置了。報國打的還是站票,擠在兩節車廂的夾縫處。像報國一樣站著的人還有很多,幾乎跟去年正月里過來時一樣多。難怪,馬上就是端午了,許多像報國這樣的人都要從城市還鄉去,準備夏收夏種,火車自然就被擠炸了。
不過,幾千里路呢,就這種樣站下去,非把人給站死了不可,所以,當火車跑出站臺不久,大家都紛紛就地坐下來了。有的坐在了行李上,有的坐在了報紙上,有的坐在了自己隨手脫下的鞋子上。
報國也坐下來了。報國屁股底下什么也沒墊,直接坐到了鐵皮上。
可是屬于報國的地盤太小了,不允許報國和他的紅塑料桶并排坐下來。報國只好劈開腿,將塑料桶盤在褲襠里。
這樣一來,報國看起來就很局促,也很辛苦。
你要是坐到塑料桶上,肯定會好受些的。旁邊一個跟報國年齡相仿的男人,不知是把報國的辛苦看出來了,還是想讓自己寬綽些,建議說。
報國說:不用,這樣滿好,滿舒服。
報國才舍不得坐呢,報國怕把這桶給坐壞了———雖然這桶絕不可能坐壞的,因為它是一只經過報國精心挑選的桶,以前是裝涂料的,桶壁跟墻壁一樣堅硬,蓋板跟鋼板一樣厚實,木墩子一樣,就算報國是現在三個重,也不會把它坐壞的。
偏偏這人不罷休,他說:我不相信,你這樣和尚打坐一樣地盤著,會舒服?
報國說:真的,我不騙你。你看,我還可以趴在上面睡覺呢!
為了證實自己的話,報國還真的就趴到了桶蓋上。
太累了,太困了,再加上這桶涼颼颼的怪舒服,報國真的就睡著了。
這一覺竟然就睡了有個把鐘頭。醒過來的時候,報國發現,身子里的水分全被這塞滿人的車廂蒸成雨淋一樣的汗了,而嗓子眼,卻干得要冒煙。
報國就想去廁所里面找水喝。
廁所近在咫尺,可報國卻足足走了有五分鐘:一來是人挨得太緊,根本就找不到下腳的空兒;二來那些人幾乎全在打盹,報國走一步就要弄醒一個人。
推開廁所門,一股尿騷味撲鼻而來。這不奇怪,陰歷五月的南方已經像一鍋快要燒開的水了,這又是火車的車廂,餾在開水上的蒸籠一樣的,而且還是廁所里,不騷簡直就不正常。
可是,就是這么騷的地方,竟然還有人呆著……
報國先將嘴巴咬住水龍頭,喝了個飽,又捧水洗了一把臉。真涼快,好像體溫下降了七八度。因為過來一趟不容易,報國還解開褲帶,打算順便撒個尿。
可能是肚子里的水全從毛孔里流完了,也可能是思想作怪,感覺身后貼著自己站的那個也是民工模樣的老頭在看自己,總之報國使了好大一番勁,那尿硬是一滴沒下來。
這讓報國很難為情,好像耍了流氓一般,趕緊提上褲子,低著腦袋溜出來……
當報國艱難地回到自己位置的時候,才發現犯了一個大錯誤:因為天氣太熱的緣故,再加上剛才睡覺時趴上這么一焐,塑料桶摸起來就熱乎乎的,不僅不比正常氣溫低,好像還稍微高一點呢!
這哪里是在降溫的作用啊,分明是在加熱嘛。
剛才去廁所的時候,應該順便把塑料桶提上,換上一桶清涼的水。你看,現在人家剛蹲安穩,自己要再過去,還要陪著笑臉叫一趟。
招來白眼也不一定。
不過也顧不了那么多了,畢竟,和浸在桶里的那些嬌貴的東西比起來,自己這一張又黑又糙的臉皮又算得了什么呢?
報國就勇敢地站起來……
當時間過去了小半天、報國站到第三次的時候(塑料桶要不多久就溫了,報國要經常換水呢),有人真的就不耐煩了!其中一個二十來歲的小青年還沖著報國吼起來:煩不煩哪?一會兒過來一會兒過去的,我剛睡著就讓你給弄醒了!
恰好,巡視的列車員也擠過來了,看見報國手里提溜個桶往廁所擠,就帶著些警告的意味說:這可不是在平地上,水箱里的水是有限的,用水一定要節約啊……
被這兩個人這么一說,報國到廁所里換好了水,竟然連出來的勇氣也沒有了。
你桶中塑料袋里包的是什么啊?紅彤彤的,怎么老是要換水?就在報國不知所措的時候,一直擠在廁所里的那個老頭奇怪地問。
他這一問,竟然把報國的腦子問活絡了!
報國沒有回答他,而是說:我跟你換個地方吧!
什么?你說什么?老頭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報國一字一頓地說:咱倆換個地方吧!我到廁所里面來,你到廁所外面去!
這下老頭聽清楚了。老頭好像害怕報國會反悔似的,一下推開了廁所的門,問:你的位置在哪里?
報國用手指了指。
老頭趕緊擠過去了。
關上門,報國心里一陣竊喜:這下好了!我想什么時候換水就什么時候換水了!
我的五月紅有保障了……
三
報國最喜歡五月紅了,你看,一粒一粒的又圓乎又鮮艷,紅染料染過的乒乓球一樣的,再一嘟嚕一嘟嚕地纏在一起,真是要多好看有多好看、要多喜慶有多喜慶。
還甜,蜜疙瘩一樣的甜;還嫩,剛煮熟的雞蛋白子一樣的嫩;還實在:除了薄薄的一層皮,還有小小的一點核,其余全是肉疙瘩。
可就有一樣不如意:太嬌氣,受不了這大熱的天,有的甚至連夜都不能過,就變色了,沒滋味了。
更受不得一點的碰和擠,你要是不小心把它碰破了、擠扁了,它要不多會兒就變質了。
要能像自己北方家鄉產的那些核桃啊栗子啊花生啊什么的就好了,就可以買上滿滿的一大口袋,歡歡喜喜地扛回去了,擠火車擠汽車時讓人壓多少下、踩多少下都不怕———就算讓人撲通一聲扔到地上都不怕……
可是,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踏上還鄉的火車之前,報國決定:不能給親人帶上,就自己放開肚皮美美地再吃一頓;好東西收在哪里最安全?肚子啊!肚子是最好的大口袋,再嬌氣的東西裝在里面都不壞!
報國就來到了大街上。
大街上到處都是賣五月紅的,簡直可以說是紅彤彤的一片了:這小東西就是端午前后上市的,不然它能叫五月紅嗎?
不過一開始報國可不知道它有這么好聽的名字———報國從來就沒見過這小東西。
那還是去年,報國在這個南方城市迎來的第一個五月。當這些圓乎乎、紅艷艷的小東西第一次在大街上出現的時候,報國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報國就問當時還沒生病回小胡莊的二壞:這是什么玩意啊?
二壞說:五月紅!
報國說:五月紅是啥東西啊?
二壞說:五月紅就是荔枝當中的一個品種。就像黑牛蛋是葡萄當中的一個品種一樣。
在老家小胡莊上,黑牛蛋最受人歡迎了,個大色紫,皮薄肉厚,一咬撲哧一包糖水,報國家的菜園子里就栽著一棵呢。現在也該掛果了。
可是報國還有些不明白:荔枝是什么東西呢?
二壞說:豬腦子!我說到這樣還不明白———荔枝是我們這里一種特產的水果,就像葡萄是你們小胡莊特產的一種水果一樣!
二壞在“我們這里”多呆了幾年,竟然把姓什么都呆忘記了:自己老婆孩子還在老家呢,他竟然說“你們小胡莊”了!
真是好笑。
不過報國是不會笑出聲的,報國要給二壞留點面子呢。
報國說:照你說來,這荔枝也能吃?
二壞說:何止能吃,簡直好吃得不得了……我買點給你嘗嘗吧。
二壞就買了一大嘟嚕。
報國擰下一粒來就朝嘴里塞,半道上卻讓二壞給搶下來了。二壞說:你以為這是你家的黑牛蛋啊?老土呢!讓別人瞧見了笑話呢!———要剝皮的。
報國就小心地去剝皮。
皮剝開了,一團嫩白得近乎透明的肉,一下子就在報國的面前裸出來。
這讓報國猛不丁地有些難過。報國又想起葵花來了。葵花很像眼前這種叫做荔枝的小東西:臉蛋子很粗糙,也紅彤彤的,像喝醉了酒;可是一脫衣服,馬上就不一樣了,就白白嫩嫩的像團粉了。
可是,葵花……
報國不愿多想傷心事,將剝好的粉團朝嘴里吸。
乖乖,真是好東西,比咱老家的黑牛蛋好吃多了。報國不由得贊嘆道。
二壞問:楊貴妃,你聽說過吧?
這讓報國有些莫名其妙。報國說:聽說書的人講過,是唐朝的一個大美人,白白的,胖胖的,跟父子倆一起睡過覺。怎么了?
二壞說:楊貴妃就好這東西,一天三頓飯,頓頓都是它……
現在,報國就在一個老頭的攤子前,買這楊貴妃一天三頓飯頓頓都是它的好東西。
講好了價錢,老頭問:買多少?
報國說:二斤。
太少了,多買些吧。
吃不完要壞呢。
吃不完浸在涼水里。
不壞?不變味?
頭把兩天的沒問題,差不多跟新鮮的一個樣。
真的?
還有假的?我一輩子擺弄這東西,難道連這點小竅門都不知道?
我不買了!———不,不是不買,是等會再來多買些……
報國就回了工棚,把那些盛涂料的空塑料桶找出來挑,結果選中一只桶壁跟墻壁一樣硬、蓋板跟鋼板一樣厚的紅色的。
荔枝這小東西不是嬌氣么?不是怕熱怕擠么?現在有老頭教的小竅門,再有這銅墻鐵壁一般的桶,我看還有誰敢難為你?!
報國就提著桶,回到老頭的攤子前,很有錢地說:揀那最新鮮的,給我裝半桶!
報國之所以要留半桶空,當然是為了盛涼水。
老頭揀好了一上稱,不多不少十五斤!
報國把桶提回來,并沒有急著裝涼水,而是多了個心眼,把荔枝包進若干個塑料袋,再嚴嚴實實地包扎好:這樣就像穿了件防水服,避免讓水漚著了。
然后,報國又東尋西覓地找到一處壓水井,為的是地下水比自來水更涼些……
當報國收拾停當之后,不由得在心里得意地說:
娘,你看我給你帶什么回來了?
四
火車像一條鐵打的蛇,第二天天挨黑,終于游到了省城的火車站。
報國一出火車門,就看見有人捂鼻子———報國在廁所里呆的時間太長,報國都被熏騷了。不過報國可不在乎別人捂鼻子捂眼睛的。報國提著他沉沉的紅塑料桶,步履蹣跚地往火車站外面跑。
火車站的外面,就有開往省內各地的大客車,看,報國一挨著出口的邊,就有許多拉客的像迎候親人一樣迎過來了呢。
可他們一聽報國要去的地兒,都認錯了一般,二話不說地走開了。
報國就在那一排溜等候的大汽車里找。
可找了半天,就是不見本縣的。
報國不死心,到一輛車上問司機。司機說:你們那個縣太遠,五六百里路,又有山,就算是最晚的一班車,也是四點不到就出發的。明天吧。
報國發了很長的呆,之后,就到一個小賣部里買了一包廉價餅干,接著提著塑料桶重新進了火車站,并在候車大廳擇了個靠近廁所的位置坐下來,一邊吃餅干,一邊觀察,終于逮了個恰好沒人方便的小空子,溜到廁所里,給水桶還有自己放了舊水換了新水。
回到座位上,報國有些不放心,又掀起桶蓋,撈出其中一個小塑料袋,解開———這也是扎好之后的第一次解。
荔枝顏色鮮艷如新!
再小心擰下一顆,剝了放進嘴里,滋味也非常新鮮,幾乎一點沒變!
謝天謝地!
只要能換上新鮮的水,娘就能吃上新鮮的荔枝!
娘還從來沒吃過荔枝呢。
何止是荔枝啊,這世界上的好東西,娘吃過的都極少。
而不好的東西,比如苦,娘卻吃過很多很多。
當然,也不只是娘一個人,小胡莊上所有像娘一樣上了年紀的娘,都是這樣:年輕時沒趕上好時候,缺吃少穿的,孩子卻都沒少養,當娘的要吃多少苦,就不必細說了。好容易熬到孩子都成家立業了,該享福了,可是沒成想那孩子都比賽似的,一個接一個往城里跑,就像他們是鐵,而城市是吸鐵石似的。把那些麥子啊水稻啊、牛啊羊啊、雞啊鴨啊、做飯啊洗衣服啊……當然,還有孩子,也就是孩子們的孩子,一股腦地全扔下了……
扔給不能出去打工的娘了。
娘,小胡莊上幾乎所有的娘,就像從前一樣的苦了。
而報國的娘尤其苦。
這和沒良心的葵花有關系。
葵花是報國的老婆,從前的,現在早就不是了———早在六年前,豌豆,也就是報國跟葵花的第二個閨女,剛會走路的時候,就跑了。
被一個到小胡莊附近采蜜的放蜂人給采跑了。
有兩個沒娘的小孫女纏著,娘身上的擔子,就比別人的娘更重了幾分……
娘將近七十歲了,又有頭疼的毛病,肺也不好,老是喘,不知道現在怎么樣了?
說起來真是慚愧,自從去年正月里出來到現在,差一個月就是整頭整腦一年半了,而報國卻只給娘打過一次電話!
對于那次打電話的經歷,報國可以說是刻骨銘心:因為打電話之前的那個夜里,報國做了一個夢,夢見娘在稻田里拔草,不小心讓蛇給咬到了。
電話打到的是鄰居勝強家———報國自家沒電話。
接電話的是勝強的老婆彩粉。
報國說:彩粉妹子,麻煩你去喊我娘一聲,我想給她打電話。
沒想到一向和氣的彩粉卻氣鼓鼓地說:我憑什么要去喊你娘?我是該你啊也是欠你啊……算了,我還是幫你去喊一聲吧。
報國像讓人拍了一磚頭,有些懵,不知道該等還是該掛掉。
不過娘真的被叫來了。
報國說:娘,你最近身體怎樣啊?
娘說:沒事,比你走的時候好多了。
娘這樣說的時候,不小心咳嗽了一聲。
報國的心就被針扎了一下。
報國說:娘,我想回去種地,帶孩子。
娘說:瞎說!你還是安心在外吧,趁我現在還能動,還能幫襯幫襯你,你多掙點錢,留著兩個孩子上學時花……再說了,你也不是七老八十的人,總不能就這樣一輩子啊,攢點錢,遇到對你不嫌的,總是還要找一個……
報國有些哽咽了。
報國說:娘……
娘說:今后別打電話來。家里一切好著呢……
等等!———就在娘要掛下電話的時候,彩粉忽然救火似的喊———我想跟報國大哥說句話!
然后,就是她像往常一樣和氣的聲音:報國大哥,實在對不住你啊,剛才接你電話時,我跟勝強他媽正慪氣,心里有些煩得慌……
打這以后,報國真的就再也沒給娘打過電話:不是對娘不牽掛,是害怕麻煩人家;害怕再挨了彩粉這樣的臊……
本來,除了打電話,報國還有其他辦法的———報國讀過一年初中,可以給家里寫信呢。雖然娘不識字,一個也不識,可是小胡莊上的同爺識字啊。而且同爺是個熱心人,愿意幫助小胡莊上所有不認字的人家讀信、寫信。對娘當然也不例外。
可報國最終卻一封也沒寫。
不是報國懶,是報國流動太頻繁:這個月在東邊工地上和水泥,下個月就有可能到西邊工地上扎鋼筋;今天在南邊純凈水點送純凈水,明天就有可能在北邊搬家公司搬家具……
報國像一個沒坐腚窩的放羊娃。
而一個沒坐腚窩的人怎么寫信呢?要知道,信在城里走得快,可到鄉下就慢了,沒個十天半月的收不到。一來二去的就是個把月。等小胡莊的回信到,報國肯定早就挪窩了。
把自己帶出來的二壞倒是有坐腚窩,報國本可以把他那里當根據地的。可是好景不長,去年五月紅剛下市,二壞就病了,而且是大病,腎積水。二壞就趕緊回家了……
這樣拉拉雜雜地想著,報國不由得有些困。
不過報國并沒有馬上睡:這是在火車站的候車廳,不是在家里,也不是在工棚呢。雖說這桶里裝的是荔枝,不是什么金銀財寶,可是在報國的心里值錢呢。
報國先是把塑料桶抱在懷里。
不行,太重,受不了,而且那樣寶貝一般地抱著,也很容易引起別人誤解,惹來小偷也不一定。放在腳下吧,桶上還有涂料的標記呢,一個人賊心再重,他也不至于從火車站里偷一桶涂料回去吧?
可是還是不放心。
報國腦筋一動,就解下了腰上的褲帶,將桶上的提手和自己的腳脖子神不知鬼不覺地系到了一起去……
這下萬無一失了,報國可以瞌睡了……
五
第二天,報國早早就醒來了,爬上了去縣城的頭班客車。
這一路上為了荔枝的事,報國也沒少受罪,不過最終都克服了。比如:半道上一次停車吃飯的時候,路邊小飯館的老板看報國舍不得掏錢買吃的,就堅決不給報國換水。后來報國急中生智,從一個擺小攤的老婆婆那里買了兩根冰棍,塞到了桶里面,桶馬上就涼下來了;再比如,報國的臨座是一個婦女帶著一個小孩子,那小孩子看著報國的紅塑料桶好奇,非要掀開看看不可。報國嚇壞了,報國想,要是他掀開了蓋子,再撈一包荔枝怎么辦?給還是不給?———要知道,我這一路千辛萬苦地帶來了,可不是為他,甚至連自己的兩個丫頭也沒想多少,而是為娘準備的啊!
不過最終還是有驚無險:報國又靈機一動,謊稱桶里面裝著一條大花蛇,嚇得那婦女連桶也不讓那小子摸了,還一個勁要報國捂緊那蓋子呢……
午后兩點,到了縣城。
報國又爬上了通往鄉里的小三輪。
小三輪要把人等滿。
再顛顛簸簸地開到鄉里,就到了傍晚了。
報國該步行了。
趕車趕船本來就是一件累人的事,再加上這一路上報國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的,再睡不好,渾身就醋腌般的酸,十五斤的荔枝跟差不多也是十五斤的水,提在手里倒比兩包水泥還要沉……
咬著牙走到小胡莊,差不多就有八九點了。
莊頭頭的是二壞家。二壞家的狗一陣吠。大門吱呀就開了。
是二壞!
二壞,你病回來養好了嗎?最近身體怎樣了?報國不由得脫口問。
二壞沒吱聲。
好像不認識報國了。
報國說:二壞,我是報國回來了!
二壞長長地嘆口氣:我知道……可你怎么才回來?你家親戚找不到,都逼命似的來逼我,說當初是我把你帶出去的……我托了那邊好多人,可是卻像捉迷藏,就是追不到你下落……
報國一驚:你們追我干什么?
二壞啞巴了,抱著頭,一點一點地蹲下去。
好一會兒,才嗚嗚咽咽地說:報……報國,你娘死了……都死了整整半年了……
【責任編輯 黃哲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