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國華
摘要:冷戰后,美國國家安全環境發生了重大變化,美國開始尋求新的國家利益。亨廷頓認為,在確定國家利益的過程中,美國一度將商業利益和種族利益置于國家利益之上,美國國家利益被侵蝕了。他呼吁美國要尋求真正的國家利益,美國要克制、內斂,盡可能限制對世界事務的卷入,以便將來更好地服務于美國國家利益,亨延頓提出了帶有保守傾向的政治理念和戰略思想。
關鍵詞:國家利益;安全環境;利益運行;保守理念傾向
中圖分類號:D0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583l(2009)06-136-04
蘇聯既倒,冷戰結束,美國著名政治學家塞繆爾·亨廷頓所在的哈佛大學奧林戰略研究所就已經開始著手研究冷戰后變化中的美國國家戰略利益。冷戰結束10多年來,亨廷頓的關于冷戰后美國國家利益觀逐漸明朗,其中滲透著亨廷頓保守傾向的政治理念。現逐一縷析,以此解讀冷戰后亨廷頓關于美國國家利益的戰略思想。
一、冷戰后變化中的美國安全環境
(一)變化中的美國國際安全環境
冷戰結束后,世界格局發生了重大變化,亨廷頓對世界格局的判斷提出了“單一多極體系(uni—multipolar)”。其中,既存在著一個超級大國美國,又有六到八個主要地區大國以及次地區大國和其他國家。亨廷頓認為,冷戰后一種新的世界權力結構正在出現,它可能是左右今后15年全球政治的決定因素。世界格局出現了一超、地區大國、次地區大國三層權力結構。全球權力結構呈現出金字塔型。美國作為一超位于頂端,它對幾乎所有大的全球問題都擁有否決權。第二個層面即地區大國層面,它包括歐洲的德一法聯盟、俄、中、印度、日本、巴西等國。它們在地區事務中占據主導,但其利益與能力的擴展不能與美國一超相比。第三層面,即所謂的次地區大國層面,它們相對來說比較復雜。其利益經常和比自己強大的地區大國發生沖突。其中包括相對于中國的日本、相對于日本的韓國、相對于俄羅斯的烏克蘭、相對于印度的巴基斯坦、相對于德法聯盟的英國、相對于巴西的阿根廷等。在這個金字塔型的三層權力結構中,存在著導致超級大國與主要地區大國間爆發沖突的天然基礎。作為一超,美國覺得自己有全球利益和責任,因而試圖左右世界每個地方的事情。地區大國則抵制這種做法,因為它們覺得自己應該在其所在地區發揮主導作用。這顯然會帶來緊張。第三層面國家與試圖操縱地區局勢的第二層面的地區大國間也存在著緊張。一超與次地區大國在反對主要地區大國上存在著天然的合作基礎。在當前的單一多極體系中,美國顯然更愿意建立一個由它作為霸主國的單極世界,而地區大國則致力于建立一個多極世界。大國對于美國的限制、威脅感到憤懣,而美國也因不能隨心所欲而感到失望。在世界事務中,沒有一個主要國家滿意現狀。
同時。亨廷頓認為,冷戰后文化因素走人國際政治。權力走到哪里,文化跟到哪里。文化一權力因素是亨廷頓解讀冷戰后國際政治的一把鑰匙。亨廷頓認為:第一,全球政治永遠離不開權力與權力斗爭,權力是國際政治永恒的追求。第二,冷戰后全球政治根據不同的文化和文明進行了實質性的重組。文化取代意識形態成為認同的來源,改變著國際事務中的結盟與敵對。同時,在塑造認同上,宗教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亨廷頓認為,在未來的年代里,權力與文化的相互影響對各國之間的聯盟和對抗模式的定型起著決定作用。從文化上看,合作更多的是那些文化背景相同的國家,而那些文化背景截然不同的國家則對抗的可能性更大。權力的動力激勵競爭;文化的共性便利合作。
(二)變化中的美國國內安全環境
冷戰結束后,美國作為惟一的超級大國擁有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實力,在經濟、技術、軍事、文化、外交、意識形態等領域獨占鰲頭。但美國的影響力卻在下降。沒有地區強國的支持,美國難以為所欲為。在影響力上,各種各樣的國家,無論大小強弱,似乎都在抵抗美國政策制定者發號施令。冷戰后,美國國內又出現了文化認同問題,美國社會出現了兩種趨勢:一是移民的范圍和來源的變化;二是多文化影響的加強。這兩股潮流相互作用,加劇了冷戰結束帶來的分裂的影響,導致美國進一步分化。移民日益改變著美國的民族、種族、宗教的構成。而多文化和多樣化的思想加強了這些趨勢,并使它們合法化。它們否認美國有一種共同文化的存在,譴責同化。提升種族、民族和其他國家文化和群體的地位,并對美國信念的核心內容提出質疑。如果多元文化成為事實,美國認同和統一將依靠政治意識形態的不斷一致。而在缺乏人種、民族和文化共性的情況下,美國意識形態的粘合力是弱的。蘇聯的例子證明。作為統一的基礎,意識形態的這種基礎要比深深扎根于民族文化的基礎脆弱得多。如果美國國內多文化主義盛行,自由民主共識瓦解,美國將和蘇聯一道灰飛煙滅。
冷戰后,美國國內外安全環境發生了極為深遠的變化,而隨著金融危機在美國的發端和泛濫,這些變化的因素在近期內是極小可能改變的。冷戰后變化中的美國國內外安全環境影響著美國國家利益的判斷和運行。
二、冷戰后美國尋求國家利益
(一)美國尋找敵人
冷戰后,美國失去了蘇聯這個對抗了近半個世紀的敵人,美國茫無所措。美國國內又出現了國民認同問題。而一個共同敵人的存在,通常能促進人民的認同感和凝聚力。二戰與冷戰曾對美國經濟、科技、社會的進展產生過巨大的影響。亨廷頓認為,為了確定自我和找到動力,美國需要敵人。由于美國國內存在著多樣性和多文化的推動力量,存在著民族、種族的分裂,美國比大多數國家更需要一個對立面來維持推動團結。“9·11”之前,亨廷頓認為,薩達姆·候賽因作為一個對手是不夠格的,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太分散也太遙遠,中國問題太多且在今后可能造成的威脅還為時尚早“9·11”事件發生后,亨廷頓認為“美國現在的實際敵人和潛在敵人是宗教驅動的伊斯蘭好斗分子和完全非意識形態的中國民族主義”。
(二)冷戰后美國尋求國家利益
在確定敵人的搖擺過程中,亨廷頓認為,美國一度將商業利益和種族利益作為主要的追求目標,取代了美國的國家利益。美國國家利益被侵蝕了。國內的商業利益與跨國的、非國家的種族利益開始操縱美國外交政策,美國外交政策出現了偏袒主義(panicularism)。亨廷頓批評克林頓政府時期重視商業外交,運用所有的外交政策手段來實現商業目標。另一方面,亨廷頓批評美國在提升種族利益。移民社群(diasporas)對美國的行動和政策施加影響,利用其資源和影響來為原籍國服務,“美國外交政策已成為國內各選區群體提出的一系列目標的拼湊裝訂而已”。美國的外交政策,作為在世界上列國競爭中促進美國整體利益的自覺行動,正在緩慢然而穩步地消失著。而只有美國開始將新的國家利益放在首位,并將商業利益與種族利益置于其次,才能取代偏袒主義。
(三)美國確定國家利益
美國國家利益是對所有或大多數美國人都很重要的公共利益。至關重要的國家利益是人民愿意用生命來捍衛的。冷戰后,什么是美國所關切的國家利益呢?1996年美國國家安全利益委員會確定了以下五項至關重要的美國國家利益:防止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對美國的攻擊;防止歐亞出現敵對的霸權國家;防止美國邊境上及世界公海上出現敵對勢力;防止世界貿易、金融市場、能源供應、環境體系發生崩潰;確保美國盟友安全。然而,亨廷頓追問,這些利益又受到哪些挑戰呢?針對美國的核恐怖可能算是近期的威脅;中國作為東亞霸主可能是一個長期的威脅。除此之外,很難看到國家利益委員會所列舉的重大利益的挑戰。亨廷頓認為,美國政府呼吁的擴大民主并未引起民眾的共鳴。美國新保守主義者增加防務開支的主張同樣不現實。他認為世界上的問題很多,然而在某種程度上,一種共識已經存在,即就美國的國家利益而言,美國沒有理由卷入世界大部分地區的大多數問題。他認為美國的國家利益在于國家克制——這似乎是現階段美國人民所惟一支持的國家利益。亨廷頓言及美國外交決策人士不應該再致力于炮制各種不現實的輝煌的外交計劃,而應該致力于降低美國對世界事務的參與,以便確保未來國家利益不受侵害。現實的美國決策越是自我克制,將越有助于時機成熟時美國采取積極做法重新獲得國民認同,追求人民用生命來捍衛的美國國家利益。
三、美國國家利益的運行
(一)冷戰后美國國家利益的運行
亨廷頓考察了冷戰后美國國家利益的運行,認為冷戰后美國的所作所為好像置身于一個單極世界。美國自詡為是“仁慈的霸主(benign hegemo-rly)”,頌揚美國的獨到之處、道德與實力,極力鼓吹美國原則、實踐與制度的普遍適用性。美國對外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受這種信念的驅使。亨廷頓提及,冷戰后美國或多或少于了以下事情:在人權問題上向他國施壓,推廣美國的價值觀;阻止他國發展可與美國傳統軍事優勢相抗衡的軍力;根據他國是否達到美國制定的關于人權、恐怖主義、核擴散等標準來給國家劃分等級;迫使他國采取有利于美國經濟利益的經濟政策和社會政策;推動北約東擴;對伊拉克實行軍事行動,對其政府進行嚴厲經濟制裁;點明一些國家為“無賴國家”,對其進行制裁等。美國追求的是一種“全球的單邊主義(global unilateralism)”政策。大力發展自身的利益,卻很少考慮別國的利益。亨廷頓著文認為,美國正變成一個無賴的超級大國。同時。美國也因與世界的步調不和而成為一個孤獨的超級大國。在處理世界問題時,美國使用經濟制裁和軍事干預兩種主要高壓手段。然而,只有其他國家也支持制裁時,制裁才會有效。而軍事行動又需要滿足諸多條件。美國只不過是外強中干的所謂的仁慈的霸主而已。
(二)美國國家利益運行中的國際關系
亨廷頓認為,在國際關系中,冷戰后美國和次地區大國基本上更加合作。美國通過加強與日本的軍事聯系和支持日本適度軍事擴張來警告中國;通過美英特殊關系來平衡即將出現的聯合的歐洲力量;美國與烏克蘭發展密切關系來抵制俄羅斯力量的擴張;美國密切與沙特阿拉伯的合作反抗伊朗在海灣的力量等。亨廷頓認為,未來15年國際格局無疑是朝著大國力量進一步平衡、美國優勢下降的方向發展。美國的相對實力將逐漸削弱。美國不再有掌管整個世界的意愿,整個世界也越來越不能容忍美國的這種圖謀。
亨廷頓指出,世界各國對美國超級大國的所作所為有著不同的反應。在較低層次上表現為一種普遍的恐懼、憤慨和嫉妒;在較高的層次上,這種憤慨就會變為拒不合作;而在最高層次上,則表現為幾個主要大國結成反霸聯盟。盡管存在反霸呼聲,但建立擁有廣泛基礎的、活躍的、正式的反美聯盟尚需時日。首先。大國對形成一個與美國的統治地位相抗衡的聯盟的態度還不很迫切。其次,有些國家并不想與美國抗衡,而是采取“搭便車”戰略。另外,現有的平衡體系的運作也阻止著單一霸權的出現。
(三)美國國家利益運行的對策
亨廷頓警告美國冷戰后的世界不再是一個單極世界,美國應該放棄自己是世界“仁慈的霸主”的想法。亨廷頓為美國開了一劑藥方,認為發展健康的美歐關系是治愈美國孤獨癥的一劑良藥。因為從文化上來說,二者皆屬基督教文明區;從權力角度來說,二者皆為權力中心。權力之爭引發競爭;文化共性便利合作。亨廷頓又提及,“在朝向21世紀的多極格局中,主要大國之間不可避免地相互競爭、沖突、結合。然而,在這種格局中,超級大國與地區大國之間的關系將不會像現在這么緊張,也不會發生沖突。這便是單一多極世界的特征。為此,亨廷頓呼吁在一個多極化世界中,美國作為一個重要大國比作為一個超級大國更少被要求、更少引起爭議,同時獲益更多”。美國必須學會在國際政治中作為主要大國、而不是超級大國的游戲,而且要學會妥協。美國的決策應反映理性的權力決策而不是傲慢的、單邊的需求。亨廷頓發出了要美國回歸重要大國地位、更好地維護美國國家利益的呼喚。
對此,亨廷頓提出了具體的建議:(1)要關注中國。亨廷頓認為中國會成為一個新敵人。但目前中國還不會成為足以喚起美國新的國家認同感和目的感的一種威脅。(2)要重新喚起較強的國民認同,需戰勝美國國內存在的崇尚多樣性與多文化主義的思想。要捍衛美國文化,維護美國的價值觀,同時限制移民的進入。促進移民的同化。(3)美國要制定、重建一項克制與改組的政策,其目標是限制次國家的、非國家的、跨國家的利益。美國國家利益在于國家實行克制和“內斂”。(4)就維持世界秩序而言,取代一個國際警察的適當方式即建立社會共同管制。一種文明的核心國比在此家族外的國家能更好地維持該地區的秩序。
四、亨廷頓美國國家利益觀評析
(一)必須尋找敵人嗎
亨廷頓的理論不禁使我們發問,一國之生存與發展必須要有敵人嗎?國際政治是建立在王道的基礎上還是建立在霸道的基礎上?亨廷頓欲通過炮制敵人,增進美國國家凝聚力,強化國家意識形態,尋找國家認同來增進美國的國家利益。他將敵人的存在看作國家利益的認同和國家發展的前提。這反映著亨廷頓依然沒有放棄冷戰思維。同時,亨廷頓的話提醒我們,美國可能選擇與中國為敵,視中國為潛在的敵人。而中國人民要的是安居樂業,長治久安,不尋找外敵。我們應當同不想以中國為敵的美國人共同努力,防止中美互為敵國。
(二)美國的霸權心態及均勢戰略
亨廷頓建議,美國通過與次地區大國的盟友關系來平衡主要大國的權力,并強調文化相同的國家結盟反對與其文化不同的國家,以此實現美國主導的全球性均勢,維護美國的超級大國地位。這一手法充分顯示了亨廷頓的美國霸權心態及均勢戰略。另外,亨廷頓提出美國要放棄“仁慈的霸主”和單極世界的想法來追求美國的利益,這是亨廷頓對世界格局作了一番權力分析之后作出的現實政治(Realpolitic)戰略。既然美國的權力不能實現一個單極世界,就應當拋棄這一幻想,否則就會犯下“國際政治中最常見的基本錯誤即忽視權力的相對性而將權力絕對化”。因為按照摩根索的論述,“在一個歷史的特定的時刻,一國發現其權力處于頂峰之時,特別會暴露其忘記權力具有相對性的傾向。它會相信它所獲得的優勢具有絕對的性質,而基于這一前提而制定的外交政策是非常危險的”。因此,亨廷頓建議,隨著一個多極世界的產生,取代國際警長的適當方式就是社會共同管制(community policing),讓主要地區大國重點負責維持該地區的社會秩序。
(三)亨廷頓具有保守傾向的政治理念
亨廷頓為美國國家利益把脈,提出了他的具有保守傾向的政治理念和高屋建瓴的國際戰略思想。他認為,在國內,治愈文化認同問題要推崇國家主義,反對世界主義;在國際關系中,則是霸權的收斂。而強勁的國家主義是提升海外美國國家利益及美國國內統一的基石。在國家利益上,亨廷頓呼喚美國要“內斂”,美國的國家利益在于國家克制,盡可能限制對世界事務的卷入,亨廷頓發出了要美國回歸重要大國地位、更好地維護美國國家利益的呼喚。亨廷頓的保守傾向的政治理念也多少表明了他對多極化前景的無可奈何的復雜心態。亨廷頓能清醒、精辟地為美國國家利益把脈,提出治愈美國孤獨癥、維護美國霸權的藥方,這也正是亨廷頓先生的高明之處。